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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慢慢 ...

  •   高一的课程表排得密不透风,几乎每位科任老师都在抱怨课时紧张,恨不能多争得几节课。后果之一,便是体育课早早地从课表上消失了踪迹。

      离正式上课还有五分钟,语文老师便已夹着教案踏进教室。他将教案往讲台一放,扶了扶眼镜,凑近一体机熟练地点开课件。转过身,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声音带着惯有的、拖长的语调,试图驱散午后的困倦:

      “孩子们——醒醒了啊,咱们准备上课了!别睡了别睡了,精神精神!”

      坐在后排的莫生被陈炳文用手肘轻轻撞醒,他揉了揉眼睛,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抄写得密密麻麻的作业本,起身走向讲台。语文老师接过本子,指尖推了推镜架,低下头,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确认那些要求抄写的诗文段落是否都工整地誊写完毕。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拍了拍莫生的肩膀,语气里半是督促半是无奈:“下次可得按时把书背了,记住了没?全班可就你一个拖到现在了。”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又带上点勉励的意味,“你跟人家大作家莫言同个姓,这语文成绩,怎么也得朝着人家看齐不是?加油啊,孩子!”

      莫生点了点头,拿回本子,低声应了句什么,像是含在喉咙里的一声轻叹,转身走回座位。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玻璃窗,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栩安侧过身,手掌很轻地落在温霁卿单薄的背脊上,像是一片羽毛拂过。他指尖小心地取下那只白色的耳塞,安静随着动作戛然而止,教室里的喧闹与窗外遥远的蝉鸣一同涌了进来。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午后特有的、柔软的沙哑,温热的气息拂过温霁卿的耳畔:

      “卿卿,要上课了。”

      温霁卿原本正沉浸在休息里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他下意识地朝林栩安的方向靠了靠,像一只被温柔唤醒的猫。林栩安将取下的耳塞轻轻绕在指间,目光始终落在温霁卿还带着些许迷茫的脸上,等待着他完全清醒过来。

      七点四十分,手表指针无声地指向预定的刻度。温霁卿轻轻叹了口气,手肘支在课桌上,掌心托着下颌,努力驱散残存的睡意。“怎么又提前上课……”他低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晨起特有的慵懒。

      讲台上,年过花甲的语文老师已握着竹制教鞭,在一体机上轻轻点划开来。岁月将他头顶耕耘得光亮,只留周边一圈银发如积雪环绕。原本已到含饴弄孙的年纪,却因教学精湛被校长三顾茅庐请回讲台。

      平日无课时,总见他戴着老花镜,捧着印有红鲤的搪瓷杯在校园踱步;或是在办公室举着当日报纸细读;晚自习备课时,更是抱着厚重的典籍在讲台上一页页翻阅,像在与古人对话。他讲课语速徐缓,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圆润,仿佛在诉说一个个悠远的故事。

      此刻,老先生正从苏轼的贬谪生涯讲到王安石变法,又顺势铺开北宋名臣的千秋画卷。温霁卿戴上那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眸光微凝,竟平添几分清冷疏离。他垂首在书页间记录要点,笔尖沙沙作响。林栩安一面认真记笔记,一面用余光注视身旁人——同样的课堂,相似的笔记,温霁卿的语文成绩却总能稳稳高出他十余分,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似是察觉到视线,温霁卿停笔侧首,与林栩安目光相触,又转向光影流动的幻灯片。课堂时光在老先生醇厚的讲述中流淌,临下课五分钟,例行背诵抽查开始。当林栩安应声起立,流畅背出“浔阳江头夜送客”时,老先生正站在莫生课桌旁,笑纹里盛满欣慰。而莫生则如坐针毡,直到下课铃响才长舒一口气。

      “明日抽查你,”老先生用书卷轻点莫生发顶,“再背不出,就随老夫回家闭关苦读。”待老师离去,莫生瘫在桌上嘟囔:“陈炳文都能背下的篇目,我怎么可能背不完?”

      “我中考语文可比你高十一分呢。”陈炳文得意地挑眉。

      温霁卿看着脸色苍白的莫生,开口关心道:“你还好吗?”

      莫生再次倒在桌子上叹气着:“我大概今天又要两点才能睡了。”

      林栩安看着莫生愁眉苦脸的模样,不禁莞尔。他伸手指了指对方桌上那本摊开的语文书,指尖在分段符号上轻轻划过:

      “别总想着一次性吞下整篇文章。像吃蛋糕一样,切成小块才好消化。先把每个段落的逻辑理清楚,明白作者每句话要说什么,背起来就会容易很多。”

      他声音温和,带着朋友间特有的轻松劲儿:“希望今晚宿舍的台灯能早点歇息。”

      阳光透过窗棂,给少年们的校服镀上暖金色。课本散发的墨香与青春的笑语交织,在教室里氤氲成一片温柔的烟火气。

      第二节课的上课铃打响,生物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温霁卿一见到那本厚厚的绿色课本,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力气,软软地塌下肩膀。他百无聊赖地用手指轻轻勾着林栩安的校服袖口,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圈。

      林栩安没有侧过头去,只是反手轻轻握住了他作乱的手指,温热的掌心包裹住他微凉的指尖。趁生物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他侧过头,压低声音,气息拂过温霁卿的耳廓:“卿卿乖,先认真听课。”

      温霁卿抿了抿唇,默默将手抽了回来,低头翻开了生物书,强迫自己的目光聚焦在那些复杂的细胞结构图上,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林栩安察觉到他低落的情绪,放轻动作,用指腹在他手背上安抚性地轻轻摩挲了两下。随后,他撕下一张便签纸,低头飞快地写了几行字,仔细折好,从课桌下递了过去。

      温霁卿接过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小心地展开。

      上面是林栩安清隽的字迹:“别担心,卿卿。如果实在听不进去,晚上回去我再讲给你听。”

      他看着纸条,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眉眼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将纸条仔细抚平,夹进了笔袋的夹层里,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心的支点。

      四十五分钟的生物课,在温霁卿艰难地投入注意力和林栩安的鼓励下,总算挨到了下课铃响。

      铃声刚落,温霁卿就“咚”地一声趴倒在课桌上,整张脸埋进臂弯里,发出闷闷的、生无可恋的声音。

      林栩安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里带着安抚的笑意:“没事了卿卿,最难的一关过去了。下节是物理课,你再坚持一下,等到高二会考结束,就能和生物说再见了。”

      温霁卿抬起头,长长地舒了口气,认命地从书包里找出物理书。他伸出手,带着点撒娇意味地轻轻掐了掐林栩安的指尖,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困惑和一点点不甘:“你到底是怎么做到每一科都学得那么轻松的……我看到这些就提不起兴趣。”

      林栩安眨了眨眼,凑近些,带着点狡黠又温柔的笑意,低声说:

      “可是卿卿语文很好,而且卿卿想学的科目都很不错,卿卿不要妄自菲薄。”

      上课铃响过一两分钟,物理老师才和课代表季落一前一后走进教室,两人合力抬着一台略显老旧的打点计时器。季落就是军训时给过温霁卿巧克力的那个女生,性子爽利,在开学班干部选举时自荐当了物理课代表。她将仪器在讲台上放稳,便快步回了座位。

      物理老师是位姓肖的中年男老师,说话带点口音,但讲起课来很生动。他拿出一叠实验记录纸分给每组第一排:“上回讲这节,你们都说没摸过实物,光听理论像听天书。得,今天给你们弄来了,都轮流上来试试。两人一组,季落,你先上来给同学们打个样。”

      季落和她的同桌王青青默契地走上讲台。一个安装复写纸,一个调整小车和钩码,动作干净利落。小车“啪”一声撞上计时器末端,实验完成。两人取下点迹清晰的纸带,回到座位开始计算。

      前面几组同学也陆续完成。轮到林栩安和温霁卿时,两人配合流畅,很快拿着记录纸回到座位。肖老师背着手在教室里踱步,时而指点操作,时而俯身查看学生的计算结果。

      温霁卿垂眸,笔尖在坐标纸上快速移动,很快算出一列数据。他将本子轻轻推向林栩安那边,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算对了。看来我的计算能力,还没跟着记忆力一起衰退。”

      林栩安侧过头,看了眼他工整的计算过程,指尖很轻地拂过他的手背,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们卿卿一直都很厉害。”

      两人核对完数据,便安静地看着讲台上其他同学操作。肖老师一组组收齐记录纸,在每张纸上认真记下同组两人的名字。下课铃快响时,他扬了扬手里那叠“成果”,招呼季落帮忙抬仪器。

      “这些数据我回去会挨个复核,看看哪组算得最准。”肖老师走到门口,回头眨眨眼,“下节课,给算得最好的小组带奖励——星球杯,管够。”

      老师刚走,陈炳文就拽着满脸无奈的莫生冲了过来,把一张画满算式的草稿纸“啪”地拍在林栩安桌上。

      “老林,温总,你们来评评理!”陈炳文指着纸上两列不同的结果,“莫生非说我算错了!就差这一个点,速度值死活对不上!”

      林栩安接过草稿纸,仔细对比了两人的计算步骤,指了指其中一个中间数据:“这里,你们代入的原始数据好像就不一样。不过具体纸带被肖老师收走了,现在没法判断谁对谁错。”

      “肯定是我对!”陈炳文不服气,手指把桌子敲得咚咚响,“等老肖下节课发结果,你就等着服输吧!”

      莫生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伸手把陈炳文往回拉:“明明是你非要争个对错,我只是让你别急……”

      看着那两人拉扯着回到座位,林栩安和温霁卿相视一笑。

      “他俩总是这样。”林栩安摇头。

      “嗯,”温霁卿表示赞同,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不过,也只有莫生能让他稍微安静点了。”

      林栩安忽然凑近,指尖轻轻戳了戳温霁卿柔软的脸颊,压低声音,带着只有彼此能懂的亲昵:

      “是啊。就像……也只有卿卿能治得住我一样。”

      第四节课的上课铃刚响,地理老师,那位姓方的高个子男性就“哐当”一声推开门,带着一阵风似的闯进教室,完成了他每日不变的“闪亮登场”。

      他是所有任课老师里第二年轻的一个,总是一副乐呵呵好说话的模样,讲课时常蹦出几个笑话,像个单口相声演员,据说他毕业的院校极好,曾经也是一中的学生,要不然也不会如此年轻就进了一中教书,他每次上课都能惹得全班发笑,还总爱在晚自习放些名为《航拍中国》的纪录片给大家看。

      他径直溜达到陈炳文桌旁,一只手撑在对方肩上,弯腰凑近,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灿烂笑容:“呦,这不是我们大忙人陈哥吗,昨天的地理作业是不是又没交啊?今早改作业没看见你那手狗爬字,我都不习惯了。”

      陈炳文皮笑肉不笑地从抽屉深处摸出皱巴巴的作业本,递过去:“忘了……真忘了……”

      地理老师接过本子,在手心“啪”地一拍,笑着走向讲台:“没事儿!我们这小地理作业,哪配耽误您的宏图大业啊!下次不想写直接说,老师帮你写都行!”

      陈炳文低声嘟囔了一句,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恨自己早上怎么没顺手把作业塞给课代表。

      课上到一半,地理老师晃到第一组最后排,讲解着PPT上的风蚀地貌图。

      突然,他用卷起的地理书轻轻点了点正埋头偷看小说的刘伟伟:“来,这位作家先生,你来说说,风蚀地貌主要分布在我国哪个区域?”

      刘伟伟一个激灵,颤巍巍地站起来,脑子飞快搜索着残存的初中地理知识,却一片空白。他小心翼翼地试探:“西……西南?”

      地理老师立刻用书卷不轻不重地敲了下他的脑袋,语气夸张:“笨蛋!西南是季风气候,雨水充沛,哪来的风蚀?想气死你地理老师,也不用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在一片轻松的笑声里,地理课很快接近尾声。他一边布置着课后作业,那是一张满满当当的试卷,一边不忘再次“提醒”陈炳文要按时交作业,幽默的话语又引来一阵笑声。

      下课铃响,他挥挥手,潇洒地走出教室,留下一声:“我还会再回来的。”只留下一室轻松愉快的气氛。

      地理课只要排在最后一节,十二班铁定是全校最早冲进食堂的那一波。铃声的尾音还在走廊回荡,少年们的身影便已卷过楼梯,奔向饭菜的香气。

      林栩安熟门熟路地挤到打饭窗口前,温霁卿则端着两只汤碗,灵巧地穿过略显拥挤的过道,先去盛汤。

      等两人端着餐盘在固定角落坐下时,陈炳文和莫生已经开动了。陈炳文咬了一大口炸得金黄的鸡腿,含糊不清地嘟囔:“老林,你们吃饭也得积极点啊,每次我跟莫生都吃一半了,你俩才慢悠悠晃过来。”

      林栩安笑了笑,没接话,只是用筷子仔细地将温霁卿碗里鸡腿那层酥脆的皮轻轻剥下,放到自己盘边,再把光溜溜的肉放回他碗里。“反正正常走过来也有的吃,”他这才温声答道,看了眼温霁卿,“而且阿温不能跑。”

      “你们不懂,”陈炳文一本正经地晃了晃手里的鸡腿,仿佛掌握了什么真理,“跑着抢到的饭,吃起来就是更香!”

      食堂里人声渐渐鼎沸,四人边吃边聊着上午的趣事。饭后,他们并不急着分开,而是默契地一同踏上回宿舍的路。正午的阳光有些晃眼,穿过枝叶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校园广播里正放着舒缓的轻音乐。

      一中给学生们留了整整一小时的午休。这段时间,校园呈现出另一种生机:有人匆匆赶往门卫室,趁着午间给家里打个短暂的电话;有人抱着脸盆和换洗衣物,说说笑笑地走向澡堂,为晚上腾出更多自由时间;当然,更多的人选择回到宿舍,拉上窗帘,在这片难得的寂静里,为自己“充电”。

      306宿舍的四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补觉。理由各不相同,却又奇妙地同频。莫生是因为夜里总被罚抄的课文和背不完的书拖住,不得不熬夜;陈炳文的秘密藏在床垫下——那部用来和女朋友夜聊的手机,偷走了他不少睡眠;温霁卿则困在另一种清醒里,即使白天的课业耗尽精力,夜晚的睡意依然像遥远的潮汐,总要辗转一两个小时才能将他轻轻淹没。而林栩安,他的晚睡安静而固执——总要等到身旁那张床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确认温霁卿终于沉入梦乡,他悬着的心才能轻轻落下,允许自己跟随睡意。

      因此,这中午宝贵的一小时,对四个少年而言,是必需品,是救赎,是黑夜欠他们的那份宁静,被白日慷慨地补偿了一角。他们回到各自床铺的姿势里,藏着各自夜晚的秘密,又在同一片午后的静谧中,暂时获得了相同的、安稳的休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慢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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