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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晨雾 ...

  •   三周时光在笔尖与书页的摩挲间悄然而逝。在这一周,一中的学子们,即将迎来新学期第一场较为正式的考试——月考。

      九门学科的试卷,被仔细分摊在三天里。其实对许多学生而言,考试的日子本身是“轻松”的——时间的流速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有平日按部就班、一眼望不到头的漫长感,反而在专注的审题与书写中飞快溜走。真正的煎熬,往往要等到笔停卷收,分数公布的那一刻。

      具体的考试安排如下:

      星期二:上午语文,下午历史与生物;

      星期三:上午数学,下午物理与政治;

      星期四:上午英语,下午地理与化学。

      日程整体排得并不算特别紧张,学科之间留出了喘息与复习的空隙。算是一中给这些孩子的短暂的温柔。

      暮色渐沉,离晚读开始还有些时间。早在一周前班主任就通知了考试安排,周一傍晚,班上的同学已开始陆陆续续将课桌里的书本搬到走廊。

      晚饭后,温霁卿没有去那张熟悉的长椅上休息,两人回来得便比平常早,林栩安便开始张罗起来,他将两人的书分批搬到走廊,仔细地并排放在墙边。

      做完这些,他没有回教室,而是站在走廊柔和的光晕里,转身看向教室门口的温霁卿。高瘦的身影被夕阳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轮廓在暖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却格外温柔。他朝温霁卿伸出手,掌心向上,目光清澈地望向他,他明白,温霁卿一定会向他走来,这是两人之间的默契与信任。

      温霁卿也没有辜负林栩安的信任,他走出了教室,一步步走向那片温暖的光源。

      晚风拂过他的额发,轻轻扬起,又落下,仿佛真能把那些盘踞心头的、关于考试的细碎忧虑,一并吹散在渐凉的秋风里。他走到林栩安身边,很是自然地将手放进对方等待的掌心。

      林栩安的体温传来,那是最直接的,安全感的体现。

      两人并肩倚在走廊的栏杆上,望着远处街道上依次亮起的路灯,像星星一颗颗坠入人间。喧嚣被隔离在身后,这一刻的安静,只属于他们。

      “卿卿,”林栩安轻声开口,指尖在他手心里很轻地挠了一下,“会紧张吗?”

      温霁卿侧过脸,目光缱绻,那里面的依赖清晰可见:“有一点,但是你在旁边,就能克服。”

      林栩安没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过了片刻,他才低声说:“我会一直在的。”

      说是努力不去紧张,可温霁卿还是在考试日的清晨早早就醒了过来。他静静躺在床上,目光追随着窗帘缝隙外,天色从沉郁的黛青,一点点被稀释、漂染成鱼肚白,再透出柔和的晨光。

      时间的流逝仿佛变得可以被丈量,每一分都被寂静拉得很长。宿舍里,另外三人的呼吸声平稳悠长,还沉沉陷在各自的梦境中。

      第一场考的是他相对擅长的语文,这多少算是一点宽慰。他试着将意识从紧绷的身体里抽离,像一缕烟,轻飘飘地悬浮在半空,好让那些盘踞不去的念头暂时散去。他在心里反复默念,像念一段护身的咒语:

      没关系的,不过是一场考试。分数不能定义你,在这里,没有人会因此看低你,只要努力就好了。

      可理智的劝慰,总是难以抵达情感的深渊。那份对“必须考好”的、近乎本能的执念,早已随着年复一年的外界要求和自我施压,深深凿进了他的骨骼与血脉,并非几句自我安慰就能轻易拔除。焦虑像无形的藤蔓,在寂静中悄然收紧。

      他忍不住轻轻翻了个身,想去够放在床边的古诗文小册子,哪怕只看一眼也能安心些。

      然而这样细微的响动,却惊扰了另一张床上浅眠的人。

      几乎是同时,林栩安的床铺传来窸窣声。温霁卿立刻僵住,不敢再动。紧接着,林栩安探过身来,在朦胧的晨光里望向他。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早晨河道上的薄雾,轻柔中带着刚醒的微哑,又像怕碰碎什么似的柔和:“怎么了,卿卿?醒这么早,是睡不着吗?”

      温霁卿在昏暗中对上那双关切的眼,轻轻点了点头。他试图弯起嘴角,扯出一个代表没事的笑,声音却泄露了真实的心绪:“嗯……有一点,我好像……还是有一点点紧张。”

      林栩安静静地看了他两秒,仿佛能看透那笑容下所有的不安。然后,他伸出手,越过两张床之间短短的距离,掌心向上,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那,”他低声说,眼里映着窗外的微光,“要出去透透气吗?我陪你。”

      晨雾像一袭轻纱,在两人推开宿舍楼门的瞬间,温柔地覆上眼帘。世界被调低了饱和度,也调低了音量。

      近处的宿舍楼轮廓模糊,只露出几扇方方正正、亮着零星灯光的窗,像浮在奶白色海面上的岛屿。更远处的教学楼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深灰的影子,沉默地矗立在雾的深处,若隐若现,仿佛一个巨大的、等待被揭开的谜题。通往教学楼的水泥路隐去了平日清晰的边界,没入一片朦胧的白,看不见尽头。

      空气湿润冰凉,带着植物和泥土沉睡一夜后苏醒的清新气息,吸入肺腑,能让人清醒,却也带来一种无依的漂浮感。路旁冬青的叶片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偶尔承受不住重量,“嗒”一声轻响坠入草丛,是这片静谧里唯一的、清晰的节奏。梧桐高大的枝干在雾中伸展出写意的剪影,叶子已经半黄,边缘卷曲,颜色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格外沉静,仿佛也屏住了呼吸。

      雾并不均匀,有些地方浓些,像化不开的乳浆,几步之外人影便难以辨认;有些地方又薄薄地流动着,能看见脚下湿润发暗的路面,和路边被水珠压弯了腰的、不知名的草叶。整座校园仿佛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安静的玻璃罩里,隔绝了喧嚣,也模糊了远近与压力。

      这迷离的、边界不清的晨景,奇妙地安抚了温霁卿心里那些过于尖锐的、关于界限和结果的焦虑。

      林栩安走在他靠外稍前一点的位置,身影在雾中成了一个稳定而清晰的参照。温霁卿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掠过他被雾气微微打湿的肩头,再看向前方那片未知的、柔软的白色。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湿润的空气里发出沉闷而真实的回响,一下,又一下,像心跳,也像某种无声的陪伴正在一寸寸丈量这黎明前的时光。

      这薄雾笼罩的清晨校园,不像白日的严谨有序,也不像夜晚的沉寂孤独。它像一段温柔的间奏,一个被允许喘息和放空的空隙。在这里,考试的轮廓暂时模糊了,只剩下身旁这个人清晰的背影,和脚下这条共同行走的、湿漉漉的路。

      温霁卿悄悄抬起手,指尖在微凉的晨雾中试探着向前,轻轻勾住了身前那人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乎是同时,那只温暖的手掌便坚定地回握过来,将他的指尖完全包裹。林栩安停下脚步,转过身,就着牵手的姿势将人轻轻带进怀里,另一只手安抚地拍着他的背。

      “真的不用紧张,”他的声音贴着温霁卿的耳畔,像清晨第一缕穿透薄雾的阳光,温和而清晰,“卿卿这段时间有多用功,我都看在眼里。退一万步说,成绩单上的数字,从来就不是衡量一个人的标准。”

      他稍稍退开一点,低头看着温霁卿的眼睛,目光柔软却笃定:“爱你的人,爱的从来都是你本身,而不是你卷子上的分数。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温霁卿仿佛沉入了一片宁静的深水。四周没有声响,没有压力,只有温柔包裹着他的、无声的浮力,将那些淤积在心底的、沉甸甸的焦虑,一点点托起,稀释。

      他握着林栩安的手,将它轻轻按在自己心口,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那里并不平稳的跳动。过了许久,他才长长地、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像终于浮出水面,重新学会了呼吸。

      “我明白的……”他声音很低,却清晰,“我会……努力不去那么想。”

      林栩安知道他未尽的话里,藏着过往那些被分数和名次标定的岁月,以及随之而来的无形压力。

      他抬起手,指尖温柔地穿过温霁卿微凉的发丝,一下,又一下,像在梳理他纷乱的思绪。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晨光熹微中格外柔软。

      “我们卿卿,已经做得很好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在温霁卿耳边,“这些不是你生来就有的念头,是别人强加给你的负担。你能意识到,并且愿意去改变,这本身就非常、非常厉害了。”

      他顿了顿,目光认真地看着温霁卿微微颤动的睫毛,补充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温柔:

      “而且,就算……就算一时改不掉,也没关系的。我会一直在这里,一遍一遍告诉你——”

      “我爱你,从来就不需要任何理由,更不需要任何条件。只是因为是你,是温霁卿。”

      温霁卿的手还按在林栩安覆于自己心口的手背上,那句话像一颗温暖的石子,投入他刚刚平息些许的心湖,却激起了更深、更柔软的涟漪。他整个人愣住了,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要抓住那言语中流淌出的、过于明亮的光。

      他抬起头,望向林栩安的眼睛。那双总是盛着温柔笑意的眸子,此刻没有半分玩笑或闪烁,只有一片澄澈见底的、近乎虔诚的认真。这份毫无保留的笃定,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具力量,瞬间穿透了温霁卿自我构筑的所有犹疑与防御。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怔怔地望着,眼眶却迅速地、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晨雾在他湿润的睫毛上凝结成更细小的水珠,欲落未落。胸口的窒闷感被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酸胀感取代,那酸涩一路冲上鼻腔和眼眶,烫得他微微发抖。

      他想说“谢谢”,想说“我信”,可所有字句都堵在喉咙里,被那股澎湃的情绪冲得七零八落。最终,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林栩安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那是狂风巨浪中唯一的浮木。

      然后,他极轻微地、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一次,又一次…每一次点头,都像在笨拙地确认,又像在努力地将那句过于珍贵的话,刻进自己仍在怀疑的心中。

      他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凉的空气,试图平复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热意。最后,他微微侧过脸,将发烫的额头轻轻抵在林栩安的肩头,这是一个近乎依赖和交付的姿态。隔着衣物,传来对方温热的体温和稳定心跳的震动,奇异地安抚了他浑身的轻颤。

      过了许久,他才用带着浓重鼻音、低得几乎被晨风卷走的声音,闷闷地回应。

      那声音里没有了惶惑,只剩下一种被全然接纳后的、近乎虚脱的柔软,和一丝新生的勇气:

      “嗯……我记住了。”他顿了顿,更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说,“林栩安…爱我。”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仿佛第一次学习发音的孩童,在郑重地复述一个最神圣的词语。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将身体的重心都安心地倚靠在了那片为他而存在的温暖港湾里。

      而此刻,他栖息的港湾正用温暖的掌心一下又一下轻抚着他的脊背。

      时光的流速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缓慢沉入梦境之中,温霁卿甚至能感受到身体有些发轻。

      温霁卿闭着眼,几乎生出错觉——这方被体温熨帖的天地,或许就是永恒的模样。

      林栩安那句剖白,如同最精准的缝合术,将那些散落在他身体各处的,名为自我否定的碎片,一点点改变,待到那些碎片变为自我认可后,再细细拼到完整。

      少年笨拙却坚定的爱,成为滴入他生命裂隙的金色树脂,在岁月层压下凝成温润的琥珀,让原先的破碎最终幻化成艺术品的纹路——这是独属于温霁卿的,世间最好的良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晨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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