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约定 ...

  •   等到天光大亮,清晨的最后一缕薄雾也散尽时,林栩安牵着温霁卿走进了食堂。

      这个时间点,食堂里人影稀疏,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分散坐在角落,大多面前摊着书本或笔记,趁着最后的时间低头默念。空气里飘着食物温热的气息,混杂着一丝纸张和油墨的味道,是考试日清晨特有的、安静而克制的氛围。

      靠近楼梯的那个窗口,腾腾的白雾正从大锅里不断漫出来——那里卖的是馄饨面,是温霁卿为数不多愿意多吃几口的早饭。

      灶台上的铁锅里滚水翻腾,圆滚滚的馄饨在清汤里沉沉浮浮,像一尾尾雪白的小鱼;旁边的漏勺里盛着细面,煮面的师傅眼明手快,待两者都恰到好处时,便利落地同时捞起,在空中轻轻一颠,沥去多余的水分,然后“哗啦”一声倒入早已备好、泛着淡淡乳白色泽的骨汤碗里。清亮的汤,雪白的面,粉嫩的馄饨,再撒上一小把翠绿的葱花,简单却让人安心。

      他们通常只要一大碗,分着吃。林栩安端着沉甸甸的碗找到靠窗的位置,很自然地将一次性筷子掰开,细心磨掉毛刺,然后开始分这碗馄饨面。

      他总是仔细地将面条拨出一半到自己碗里,却用勺子将大半的馄饨舀进温霁卿那边,最后再将清澈的骨汤匀过去,确保两碗都有汤有食。

      “多吃几个,上午考试要到中午,时间久,吃饱了才不会胃疼。”林栩安轻声说着,将满当当的那碗推到温霁卿面前,自己则端起那份看起来明显“朴素”许多的面条。

      温霁卿没说话,只是拿起勺子,先舀起一个馄饨,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薄而韧的面皮,裹着鲜美紧实的肉馅,混合着骨头汤的温润,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也似乎悄悄熨平了一些心底看不见的褶皱。

      他小口吃着,偶尔抬起眼,就能看见林栩安正含笑望着他,自己碗里的面倒没动几口。

      “你也吃呀。”温霁卿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用筷子尾端轻轻碰了碰林栩安的碗沿。

      “在吃呢。”林栩安这才低下头,挑起一箸面条,就着清汤吃起来,动作不紧不慢。食堂窗外的阳光完全洒了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照亮了碗里升起的、袅袅的热气,也照亮了少年人干净的眼睫和专注的侧脸。周围偶尔传来压低的背书声、碗勺轻碰的脆响,而他们这一角,却奇异地笼罩在一片只属于两人的、安静的温暖里。

      这简单的一分一食,这顿在考试日清晨共享的、热气腾腾的早饭,仿佛一个无声的仪式,将不安与压力暂时隔开。食物带来的暖意,和对面那人始终如一的陪伴目光,渐渐填满了温霁卿的胃,也一点点填实了他那颗曾悬在半空的心。他知道,无论接下来的试卷如何,至少这个早晨,这份温暖,是真实而确定的。

      语文考试安排在九点半开始,在此之前,有将近两个半小时的完整时间可以用来做最后的复习准备。

      班主任提前进了班,先是指挥着学生们按考场要求重新调整座位。教室里响起一片桌椅腿摩擦地面的拖拽声,略显嘈杂,却秩序井然。按照考试的座位安排,温霁卿原本需要把桌子搬到靠后的位置,但当他刚要起身去搬那张沉甸甸的木质课桌,林栩安已经抢先一步,单手拎起了自己的桌子。

      “我来,”他侧过头,对温霁卿很轻地笑了一下,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坐这儿别动。”

      话音未落,他已经利落地把自己的桌子挪到了温霁卿座位的正后方,然后才去将温霁卿那张原本的桌子搬到一旁。两张桌子一前一后,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在考试允许的范围内,又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安心的角落。

      座位调整妥当,班主任走上讲台,拿起粉笔。白色的粉笔头在黑板上划过,发出“笃笃”的轻响,留下一行行清晰的时间安排:语文9:30-12:00。他反复强调着考场纪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的脸。说完这些,他朝门口示意,让语文课代表去办公室请老师。

      几分钟后,语文老师夹着一叠复习资料和一杯泡着枸杞的保温杯走了进来。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重点的细微声响。

      最后的关键词、易错诗句、作文素材……老师的声音平稳而有节奏,将重要的知识点再次梳理串联。学生们或凝神听讲,或低头默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考试前特有的、混合着紧张与专注的气息。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明亮,落在摊开的书本、笔记和少年们低垂的睫毛上。时间在笔尖与思绪的流动中静静走向那个既定的时刻。林栩安坐在温霁卿身后,能看见他微微低头的、认真的侧影。这个早晨,从薄雾中的相伴,到食堂里的共食,再到此刻同一间教室里的并肩准备,所有的铺垫,似乎都是为了走向同一场未知,又共享着同一份沉静的力量。

      在漫长的两个半小时复习时段里,学校体贴地安排了两段短暂的休息。当下课铃第一次响起,紧绷的神经得以稍松,教室里响起了零星的走动声、低语声和整理书本的窸窣声。

      林栩安合上自己的笔记,很自然地起身,绕过椅子,来到温霁卿的桌旁。他没有直接坐下,而是微微弯下腰,一手撑在温霁卿的桌沿,形成了一个将人半拢在怀里的、略带保护性的姿态。他凑到温霁卿耳边,声音放得又低又轻,带着讨论问题时常有的、认真的困惑,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敏感的耳廓:

      “卿卿,这里……我刚刚又看了一遍,还是不太确定。关于‘iou、uei、uen’这几个韵母的省写规则,在拼写时到底什么时候该省略中间的元音,我做的笔记好像有点矛盾。”

      温霁卿正专注于自己整理的易错成语,闻言缓缓抬起眼,侧过头,目光清澈地迎上林栩安询问的视线。他几乎没怎么思考,手指已经点向了自己笔记上某处清晰的例证,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缓缓而来的自信:

      “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音节里这些韵母与声母相拼时的省写规则。

      当它们前面加辅音声母时,中间的‘o’或‘e’需要省写,比如‘牛(niú)’、‘归(guī)’、‘论(lùn)’。

      但作为零声母音节独立出现时,就要恢复写成‘you、wei、wen’——这里的y和w并不是辅音声母,而是隔音字母。

      我马上把这几条特例和对应的例子,在我笔记的空白处重新写给你看,会更直观。”

      他说着,已经拿起笔,在自己摊开的笔记本边缘寻找空白处,准备落笔。他的神情专注,长睫低垂,完全沉浸在了“为林栩安解答”这件事本身里,方才复习时眉间那点不自觉的蹙起,反而在讲解中舒展开来。

      林栩安没有看本子,目光一直落在温霁卿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开合的唇上。看着他条分缕析、认真可靠的模样,林栩安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那笑意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温柔。他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指尖很轻地抚上温霁卿正握着笔的手背,那触碰不带任何情欲,只有纯粹的安抚与亲昵,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视的宝物。

      “嗯,”他应着,声音里含着笑意,像化开的蜜糖,一字一句,清晰又柔软地落在温霁卿耳边:

      “好。听卿卿的。”

      “我们卿卿……怎么这么厉害。”

      最后这句夸奖,他说得极轻,更像是一句叹息,或是一句笃定的确认。温霁卿正在书写的笔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他没有抬头,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笔杆,仿佛要将那份突如其来的羞涩和被人全心信赖的暖意,都倾注到笔下工整的字迹里去。周围的喧闹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温热而安心的静谧。

      上课铃声清脆地划破了教室里的宁静,像一道明确的界限,宣告短暂的休息结束。就在铃声余韵还未完全消散的瞬间,温霁卿刚好将一张稿纸轻轻放在林栩安的桌角。

      纸张是普通的作业本纸,主人将其用尺子裁下,边缘还有着细细的毛边,但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一行行案例排列得有条不紊,旁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细心地标注了关键点和易混淆之处,显露出书写者的条理和耐心。

      林栩安的指尖轻轻抚过纸张边缘,那里还残留着温霁卿书写时留下的、极其微弱的笔压痕迹,他甚至仿佛能感受到纸张上的温度。

      他的目光并没有立刻落在那些详尽的注解上,而是缓缓抬起,越过纸张,落在前方温霁卿的侧影上。

      其实,他提出的那个关于拼音省写规则的问题,属于语文老师课堂上的拓展内容,有些超纲。

      平时的考试中,甚至在重要的大考里,语言文字运用部分对拼音的考查,也极少会深入到如此细微的规则辨析。

      他心知肚明,这张倾注了温霁卿的耐心,认真梳理的笔记,在接下来的考试里,很可能根本用不上。

      他提问,本就不是为了寻求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只是想看到一个画面——看到温霁卿在擅长的领域里,眼神重新变得专注明亮,语气恢复笃定从容的样子。

      他想通过这样一个具体而微的“求助”,让温霁卿真切地感受到自身具备的、扎实的知识储备和清晰的分析能力。他想用这种笨拙的方式,亲手为眼前这个总是自我怀疑的人,一块砖一块砖地,垒起一点点名为“信心”的基石。

      此刻,看着这张承载着对方认真与才华的纸,再看向那个因为顺利解答了“难题”而背影似乎都舒展了一些的身影,林栩安垂下眼眸,唇角勾起一个极浅、却心满意足的弧度。

      目的,好像已经达到了。

      当第二道清脆的铃声穿透教学楼,距离正式开考仅剩最后十五分钟。走廊里开始浮动起一种克制的喧嚷,考生们拿着透明的笔袋,陆续走向各自的考场。林栩安和温霁卿随着人流,踏着被切割成一片片明晃晃光斑的楼梯,走向他们共同的考场——第一考场。微凉的穿堂风拂过两人的衣角。

      走进第一考场,温霁卿的目光轻轻扫过教室。按照中考成绩排布的座位表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林栩安坐在第一排第二个位置;而他自己,则在第四列的第五个座位,教室里一共五行六列,按照高考的标准安排,温霁卿只能算是中间偏后。

      一条浅浅的过道,几排桌椅,此刻却像一道无声的刻度,丈量着他们之间确实存在的差距。

      温霁卿安静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桌子左上角贴着对应的姓名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透明笔袋的边缘。看着前方那个熟悉的背影,一丝淡淡的失落悄然漫上心头。

      他想起这些日子林栩安耐心的辅导,想起早餐时分到碗里的馄饨,想起晨雾中紧握的手……可现实的座位安排依然提醒着他:他们之间,还隔着一段需要努力追赶的距离。

      “要更加油才行啊。”他在心里轻轻对自己说。掌心的笔袋被捏得微微发烫,不是因为焦虑,而是生出一种温和的决心。他知道林栩安从未在意过这些,但正是这份温柔,让他更想要变得更好,好到能坦然与对方并肩。

      林栩安似乎有所感应,回头望来。隔着几排座位,他对温霁卿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眼神温暖如初。温霁卿也轻轻弯了弯嘴角,然后低下头,开始整理笔袋里的文具。

      窗外的梧桐叶轻轻摇曳,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一刻的怅然很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期待——至少,他们还在同一个考场,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这就够了。

      当两位监考老师拿着闪烁红光的金属探测器出现在考场门口时,教室里的学生纷纷拿起笔袋起身,鱼贯而出,在走廊排成两列等待安检。人群微微拥挤,林栩安很自然地护在温霁卿身后,手掌轻轻搭在他单薄的背脊上,隔开周遭的推搡。

      他微微低头,温热的呼吸拂过温霁卿耳畔,声音里带着轻松的笑意:“这次考试,我可要好好努力——争取能离卿卿的语文分数更近一点。”这话听起来像是要追赶,可语气里没有丝毫较劲的意味,倒像是找到了最妥帖的方式,把“你真的很厉害”藏进了玩笑般的宣示里。

      语文试卷发下来时,熟悉的油墨味弥漫开。温霁卿提笔写下名字时,眼前忽然闪过昨天傍晚林栩安在夕阳里向他伸手的样子。他悄悄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笔尖终于稳稳落下。

      在考试结束的铃声即将敲响前,温霁卿轻轻搁下了笔。

      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他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这才察觉到掌心覆着一层薄汗,带着些许凉意。可与此相对的,是心头落定的平静——像喧嚣退潮后,露出的那片光滑坚实的滩涂。

      他垂下眼眸,目光再次缓缓扫过面前写得满满当当的试卷。现代文阅读的选项清晰笃定,文言文翻译的字句工整妥帖,作文的论点层层推进、扣合题意——每一道题,都严格踩着得分点稳稳作答。

      即便阅卷老师有意从严把控,这张卷子要守住132分的底线,也绝非难事。这个数字,像一道刻痕,深深印在他心里。它源于初二那个冬天的期末考,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中,他强撑着考完语文,最终成绩停在131分。自那以后,132便成了一个无声的自我约定,一个必须跨越的界碑。它不单是分数,更是对那场无力与遗憾的悄然告别。

      铃声恰在此时穿透寂静,清脆地荡开。温霁卿微微吁出一口气,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开局尚可。

      刚结束上午的语文考试,四人便在食堂会合。谁也没有心思沉溺于考后复盘,当务之急是安抚咕咕作响的胃和紧绷的神经。

      陈炳文为了慰劳自己,特意打了满满一大碗土豆烧牛腩——虽然肉眼可见,土豆占了大半江山。莫生则一脸菜色地戳着碗里的米饭,显然还没从考试的疲惫中缓过神来。

      林栩安见状,将自己餐盘里的红烧鸡翅夹了一个放到莫生碗里,声音温和:“考完的就让它过去,别让前一科影响后面拿手的科目。”

      莫生叹了口气,夹起鸡翅又放下,语气带着认命般的调侃:“都说文史不分家,我中考历史可是满分。算了,反正语文一向待我薄情,也习惯了。只要轰隆隆不找我谈话,能考过百我就谢天谢地了。”

      食堂喧闹的人声里,四人围坐一桌,暂且将考试的焦虑拌进饭菜里,化作了彼此宽慰的日常。

      三天的考试,在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广播里清晰的指令、和交卷铃声的交替中,过得飞快。

      考完试的当晚,学校意外地没有安排晚自习,甚至久违地打开了紧闭的校门,允许学生们在晚十点前自由出入,散散心。陈炳文几乎是拉着莫生冲出校门觅食去了,而林栩安和温霁卿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回到宿舍,享受这难得的、无人打扰的宁静。

      夜色渐浓,月光如水,悄无声息地漫过窗台。温霁卿洗过澡,穿着宽松的睡衣,静静站在宿舍的玻璃窗前。

      深蓝色的天幕上,一轮皎洁的月亮正缓缓攀至中天,清辉洒落,将窗外摇曳的树影投在光洁的地板上,也映亮了他安静的侧脸。日间考试的喧嚣、对答案的细语、笔下沙沙的声响,都随着这温柔的月色渐渐沉淀下去。

      他察觉到熟悉的脚步声靠近,接着,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凉,掌心却温暖。他没有回头,只是更紧地回握过去,目光依然落在遥远的天际,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如同月光下的一缕风:

      “我会努力……努力追上哥哥,然后,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的。”

      他指的是白天考场里,那一道横亘在教室首尾的、由成绩决定的无形距离。

      林栩安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急着否定或安慰。他只是就着这个牵手的姿势,另一只手抬起,很轻、很温柔地揉了揉温霁卿半干的、柔软的发丝,仿佛在抚摸月光。

      “嗯,”他应道,声音里含着笑意,那笑意不掺任何杂质,只有纯粹的信任与鼓励,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一直都相信卿卿能做到。所以不用着急,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你。”

      他顿了顿,指尖滑到温霁卿的下巴,轻轻将他的脸转向自己。四目相对,在朦胧的月色里,彼此眼中的光亮清晰可见。

      “而且,”林栩安的声音又放柔了些,像在说一个甜蜜的秘密,“不管卿卿站在哪个位置,是在我前面,还是在我旁边,或者暂时在我后面……我看向的方向,永远都会有卿卿。”

      月光流淌,将两个依窗而立的身影勾勒成一幅温柔的剪影。

      窗外的世界广阔而安静,而这一方小小的宿舍里,一个关于“追赶”与“等待”的约定,在月华的见证下,悄然生根。它不沉重,不焦虑,只因他们知道,前路漫长,但他们将始终在彼此的目光所及之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约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