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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运动会(下) ...

  •   虽然林栩安承诺,会为温霁卿想办法,但这件事的棘手程度远超想象。他独自坐在书桌前,台灯在纸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又被重重划去的思路。笔尖在指间飞快地旋转,最终被他有些烦躁地按在桌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像是覆了一层薄霜,眉头微蹙,唇线紧抿,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峻与专注。那股无声的低气压在安静的宿舍里弥漫开来,甚至让一旁的温霁卿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眼前人正在冷静地谋划着什么决绝的方案,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寒意,让人几乎以为他下一刻就要亲自去扫清挡在温霁卿身前的一切障碍。

      笔尖在林栩安的指间灵巧地转了一圈,最终轻轻落在纸面上。温霁卿搬来椅子在他身旁坐下,伸手轻轻覆上他微凉的手背:“我知道这件事很难...实在想不出办法也没关系的。”

      林栩安摇摇头,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民法典》。

      书籍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熟练地翻到目录页,指尖沿着条目缓缓下滑。察觉到温霁卿困惑的目光,他侧过头轻声解释:“我早就对法学感兴趣,所以买了不少相关书籍来看。”

      温霁卿的视线落在摊开的法典上,睫毛轻轻颤动:“可你之前还说想和我一起选理科...太迁就我了。”

      “不是迁就。、林栩安的手轻柔地抚过他的背脊,“我查过去年的招生简章,很多高校的法学专业都文理兼收。而且...”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理性的考量,“学校对文科的重视程度确实不如理科,我选理科反而更有利。”

      台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法典的纸页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米白色。

      温霁卿注视着林栩安专注的侧脸,忽然发现他翻阅法律条文时的神态,与平日温和的模样判若两人——那是一种带着锐气的沉着,仿佛早已为某个重要时刻做好了准备。

      “其实...”林栩安忽然合上书,目光柔软地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无论选文理,最后我都会走向这条路。现在不过是让这个选择,提前有了更重要的意义。”

      林栩安的指尖在发亮的手机屏幕上轻轻滑动,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他低声念出刚查到的法律条文:

      “《未成年人保护法》第五十三条规定,父母或其他监护人不履行监护职责或者侵害被监护人合法权益的,经教育不改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有关人员或单位的申请,撤销其监护资格,另行指定监护人。”

      他抬起头,目光沉重地望向温霁卿:“但民事诉讼遵循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如果你想起诉他,首先要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家暴。”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不忍,“而且诉讼流程会很漫长,结果也未必理想。就像你说的,你父亲在社会上声誉很好,法官在裁决时难免会受此影响。”

      台灯的光线在他侧脸投下深深的阴影:“家暴行为的认定可轻可重,即便胜诉,处罚力度也未必能达到我们期望的效果。更重要的是...”他停顿片刻,声音更轻了,“这很可能会激怒他,让你陷入更危险的境地。报警的效果也有限,这类家庭纠纷通常以调解为主,更何况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温霁卿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荒凉。他接过林栩安未说完的话,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早已看透的事实:

      “而且,我还有抑郁症…诊断报告就诊记录,药方都清清楚楚。

      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把我身上所有的伤,都解释成我发病时无法自控的自残。

      也可以把我所有的指控,都说成是精神不稳定下的妄想和偏执。一个‘心理有问题的疯子’,和一个备受赞誉、专业权威的医生……换成任何人,都会选择相信后者吧。”

      他自嘲地弯了弯唇角,眼里是看穿一切的麻木:“没办法……毕竟在他那些同事、朋友眼里,我早就被塑造成了一个不可理喻的、需要被严密看管的病人。

      我也不是没试过求救……可他在外人面前,戏演得太好了。没有人会信我,他们只会在他的‘耐心解释’下,用那种混合着同情与不赞同的眼神看我,觉得他是一位含辛茹苦、既要应对繁忙工作,回家还要忍受我无理取闹和突发癫狂的伟大父亲。”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飘忽起来:“我上周六去复诊,王医生还欣慰地说,我终于乖了一点,不用让他太操心了。”

      温霁卿忽然转过头,看向林栩安,眼眶通红,却扯出一个近乎惨淡的笑,“哥哥,我可不乖。我在他办公室里试过割喉自杀……虽然一点用都没有,在别的病人注意到之前就被他发现了。结果就是,回家之后,他把我按在浴缸里,淹到几乎窒息……”

      他的声音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带着浓重的哽咽,每个字都像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我有时候……我有时候甚至想,他当时为什么不干脆就杀了我呢?”

      温霁卿用力吸了一口气,仿佛溺水的人浮出水面,试图让崩溃的情绪回归可控的轨道,但声音里的绝望依旧满溢:

      “我最初抑郁,或许确实是因为母亲带来的压力……可后来,我甚至开始渴望能多在母亲那边待几天。她和我父亲早就分居了,只是谁有空,谁就来接我,然后把我带回他们各自的房子看管起来。大部分时间,是落在我父亲手里……所以,哥哥,你告诉我,我该向谁去证明我不是疯子?我又该怎么……才能从他手里逃出去?”

      寂静在宿舍里蔓延,只有温霁卿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那些被轻描淡写说出的残酷往事,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血泪的冰凌,扎在听者的心上。

      温霁卿在努力压制着翻涌的泪水,将自己蜷缩起来,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过往那些黑暗的回忆如同汹涌的潮水,冲垮了他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几乎占据了他脑海里的每一寸空间。

      林栩安将他轻轻拥入怀中,一下下抚着他颤抖的脊背,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没关系的,卿卿……难受就哭出来,我在这儿。”

      温霁卿却摇了摇头,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疼痛逼迫自己冷静。他垂下眼帘,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清明:

      “……我想到办法了。”他抬起眼,望向虚空中的某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与虎谋皮……就要先明白,老虎的弱点是什么。他知道我的所有软肋,我自然……也知道他的。”

      林栩安静静听着,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将怀里的人拥得更紧些:“……好。”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担忧,旧话重提,“可是卿卿,周六你和我说那件事的时候,还没回答我……不要让自己伤得太重,好吗?答应我。”

      温霁卿反手握住林栩安的手,指尖冰凉,语气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某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不行的。如果不够严重,我很快就会被允许出院,然后……又会被他接回去。我心里有数。”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很轻地擦过林栩安微蹙的眉间,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重重砸在林栩安心上,“哥哥……我向你保证,在没亲耳听到你想对我说的话之前,我绝不会死掉。”

      林栩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只是更轻、更珍惜地收紧了怀抱,将脸埋进温霁卿微凉的发间,声音闷闷的,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交付:

      “好。卿卿……我信你。”

      温霁卿在他怀里轻轻挣动了一下,仰起脸,苍白的面颊上泪痕未干,却努力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很浅、却真实的笑意。然后,他朝着林栩安,缓缓地、认真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来,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林栩安轻声笑了笑,点了点头,伸出手指勾上温霁卿的手“拉钩”。

      温霁卿伸出手指的动作,与那个军训的午后,林栩安第一次撞破他秘密时,他曾做出的姿态如出一辙——指尖微微蜷曲,带着某种试探与交付的意味。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无措的、孤立无援的求援,而是一个清晰、沉静,甚至带着些微默契的确认。

      那根手指轻轻悬在空中,不再颤抖。它指向的不是过去那片只有他一人沉浮的、冰冷的深海,而是此刻,他们共同站立的地方。

      因为这一次,林栩安早已在他身边。他们早已在惊涛骇浪中,踏上了同一条船,握紧了同一支桨,面对着同一片未知却也共同选择的前方。

      情绪稍稍平复,温霁卿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已经六点半了。食堂五点半准时开饭,这个点去,估计什么也吃不上了。他有些歉然地轻轻抚了抚林栩安的手背:“这个点…食堂应该没什么吃的了。对不起,耽误你吃饭了。”

      “不需要道歉的。”林栩安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拿出手机,“宿舍里应该还有之前他们买的储备粮,我问问看。”他点开宿舍群,给莫生发了条消息询问。

      手机很快震动起来。林栩安自动过滤了陈炳文在群里刷屏的、夸张的“气死我了”文学表情包,看到了莫生简洁的回复。他道了谢,起身走到宿舍公共的储物架旁,从一个纸箱里翻出两盒自热米饭,拿回来放在桌上。

      温霁卿看到那两份饭,微微一愣,摇了摇头:“我…其实不太饿。而且这一整盒,我可能吃不完。”

      “没关系,”林栩安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语气温和,“卿卿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剩下的给我就好。”

      温霁卿这才点点头。两人一起拆开包装,按照说明操作。温霁卿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两盒自热饭从一开始毫无动静,到加热包遇水后开始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白色的蒸汽从盒盖边缘的小孔中袅袅升起,渐渐氤氲开一片带着食物香气的暖雾。

      “其实,在遇见你之前……”温霁卿的目光落在面前袅袅升起白雾的自热米饭上,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却又紧紧缠绕了他整个前半生的故事,“我从来没有尝试过这些。”

      蒸汽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趁着这片白雾擦去了眼角的泪花。

      “出去吃饭也好,学着烧玻璃、做蛋糕也好,甚至……包括这样一份简单的自热米饭。对我来说,都是很新奇的体验。”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饭盒边缘,“他只允许我吃固定的几种食物,去固定的几个地方,接触固定范围内的、他认为安全的人…那些他不想我去交往的人,因为一些原因,都渐渐远离了我。

      我的世界,在很长很长时间里,就只有那么几个被划定的格子。”

      他抬起眼,望向林栩安,眼神清澈,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长久训练后的谨慎:“所以,我是真的不会挑鱼刺,也吃不惯动物的皮……不是娇气,是从来没有人教过我,也没有机会去习惯。我有在偷偷学怎么把鱼刺挑干净,也试着……努力咽下那些让我本能抵触的东西。”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难为情,也带着深埋的疲惫:“我害怕别人觉得我奇怪,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可越是想藏,就越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做……最后,就只能越来越沉默。”

      他微微蜷起手指,像是要抓住一点勇气,“我其实……在不熟悉的人面前,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想法,也不太敢流露出什么情绪。好像有一层透明的壳,把自己罩在里面。”

      然后,他看向林栩安,那层若有若无的“壳”似乎悄然消融了些许,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却是真实的依赖与放松:

      “也只有在你面前……好像才能稍微喘口气,才能觉得……轻松一点。”

      温霁卿就像一件被长久珍藏于玻璃展柜中的精致人偶,每一寸都被精心塑造,却从未沾染过尘世的温度与声响。展柜之外的世界于他而言,隔着一层冰冷而坚硬的透明屏障,看得见色彩,听得见喧哗,却始终与之隔绝。

      直到林栩安的出现,如同一次不经意的触碰,让那密封的橱柜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温热的空气顺着缝隙流入,带着外界陌生的、鲜活的气息。他开始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触碰那些曾经只存在于视野远方的、看似平常的事物——一顿随心所欲的餐食,一次笨手笨脚的手工,一碗会自己发热的米饭。

      每一次尝试,都像是在他原本单调苍白的记忆画布上,落下了一笔崭新的、带着生气的色彩。世界不再仅仅是一套被严格规定的程序,而开始有了温度、味道和触感,有了属于“温霁卿”自己的、笨拙却真实的印记。

      白茫茫的水蒸气从自热饭盒盖上的小孔中不断涌出,升腾翻滚,如同一座微型的火山正在喷发。这片氤氲的热气横亘在两人之间,不仅模糊了此刻彼此的神情,仿佛也暂时隔开了那些沉重的过往与未卜的将来。

      水汽后面,林栩安看不清温霁卿脸上的神色,只看到他低垂的轮廓。他微微笑了笑,目光落在眼前仍在加热的饭盒上,声音温和:“我很高兴……我在的时候,能让卿卿觉得轻松一些。”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串微凉的玻璃珠子,发出细微的轻响。

      “饭还要等一会儿,”他抬起眼,尽管视线有些模糊,仍望向温霁卿的方向,“趁这个空档,我也和卿卿讲讲我小时候的事吧。”他顿了顿,思绪似乎飘向了远处,“之前提过,我爸妈是科研所的。小时候他们还没那么忙,能准时下班接我放学,带我去吃炸鸡,周末去动物园……后来,他们越来越忙,常常连续几天不回家。”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家里就我一个人,只能去邻居家蹭饭。幸好邻居阿姨心善,总会给我留一碗。那时候,至少没饿过肚子。”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点怀念,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再后来我家搬了,他们攒了好久的钱换了现在的房子。搬家前那阵子,他们反而莫名清闲了一阵,陪了我一年多。新家没有熟悉的邻居了,我就只好学着自己做饭。”

      “……所以现在周末才能给卿卿做饭。”他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刚开始可笨了,连煎蛋要放油都不知道,对着锅底糊掉的鸡蛋一边哭一边硬往下咽。折腾到初一那年,总算会做几个像样的菜了。”他的声音柔和下来,“那年生日他们难得回来,问我想要什么,我就要了球球——我说,想要只小猫陪陪我。球球特别乖,是我挑了很久的。”

      “后来,他们就把我和球球一起送到了隔壁市的爷爷奶奶家,还给我办了转学,说至少有人照顾。让我等到初三再转回来。初三回来时,我没带球球,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舍不得它,我也确实没太多时间陪它了。”他的叙述接近尾声,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之后就是中考,考了全市第三,来了这里。”

      两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自热米饭盒里隐约的、渐弱的嘶嘶声。温霁卿低着头,无意识地用筷子轻轻戳着桌面,良久,才很轻地问:“那……你会不高兴吗?叔叔阿姨,好像都没能陪着你长大。”

      林栩安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目光有些悠远:“小时候会。也哭过,闹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理他们。”他顿了顿,声音平静下来,像在陈述一个早已与自己和解的事实,“但长大了,慢慢就明白了。他们是爱我的,这点我从不怀疑。只不过……他们也深深爱着他们的工作,爱着他们正在做的事,甚至爱着这个国家。我的分量,可能就……不得不排得稍微靠后一些了。”

      温霁卿安静地听着,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面前那盒依旧蒸腾着残余热气的米饭。林栩安伸手,掀开已经不再冒白汽的盒盖,小心地端起,放到温霁卿面前。热腾腾的米饭上,铺着红亮的腊肠和翠绿的豌豆,色泽诱人,散发着简单的香气。

      就在这片食物带来的、最平凡的温暖景象里,温霁卿忽然抬起眼,看向林栩安,很清晰、也很轻地说:

      “谢谢。”

      林栩安正要递过筷子,闻言动作一顿。

      温霁卿的目光很认真,仿佛穿透了此刻,望向了更久远的时光:“谢谢……曾经的你。一个人,坚持了那么久。”他的声音里有种柔软的、近乎心疼的笃定,“最后,还成为了这么好的人。”

      林栩安彻底愣住了。他望着温霁卿清澈的眼睛,那里映着窗外的光,也映着自己有些怔忡的倒影。过了几秒,他才像是消化了这句话,唇角慢慢、慢慢地扬起,勾勒出一个无比温柔,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弧度。他伸出手,揉了揉温霁卿柔软的发顶,动作珍惜。

      “卿卿,”他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也是很好、很好的人。”

      像期盼已久的,凛冬过后的第一缕春风。滴答——滴答——仿佛能听见心底经年冻结的冰层,正在悄然消融,裂开细微的缝隙,沁出清亮的水珠。温霁卿轻声笑了笑,用手撑着脸颊,目光安静地落在林栩安身上,继续说着:

      “初三那年……母亲推掉了手上所有的艺考辅导小班,专门回来陪我复习。那一年,虽然病情还是有反复,时好时坏……但至少,不会恶化得太厉害。”他的声音很轻,像在梳理一段蒙尘的旧时光,“最起码,那个时候我要操心的,好像只有桌面上堆成山的试卷和怎么也背不完的知识点。不用每天一睁眼就要面对他,不用神经紧绷地担心一言一行都被监控,也不用被强迫咽下那些看一眼就反胃的、所谓‘营养’却令人作呕的食物。”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遥远的光,那是属于那个夏天,属于“未来”的光:“我中考那次……发挥得特别好。因为只要一想到,考上高中就能申请住校,就能暂时离开那个家……我就觉得,笔下的每一道题,都是通往自由的台阶。最后考了多少分来着……748。全市第十六名。”

      他微微扬起唇角,那是一个混合着苦涩与骄傲的、很淡的笑容:“那是我整个初中考得最好的一次,比最后一次模拟考,足足高了十几分。如果不是这个分数……我大概也进不了现在的重点班,更不可能……”他抬起眼,望向林栩安,声音轻了下去,却带着某种宿命般的温柔,“遇见你。”

      “成绩出来的那天,一中和二中的招生电话几乎同时打了进来。他……原本想让我去二中,因为他在教育系统有些人脉,认识二中的校长。但最后,是母亲说服了他。她说,一中的教学质量和升学率,毕竟是全市最好的。”他垂下眼帘,用筷子轻轻拨弄了一下碗里的豌豆,“所以,我来了这里。”

      米饭的热气早已散尽,但话语带来的温度,却仿佛刚刚开始熨帖两颗年轻的心。那段充满压力却也暗藏一丝生机的过往,那个凭借对“离开”的渴望而拼尽全力考出的分数,此刻都成了串联起当下这个相遇的、不可或缺的伏笔。

      自热米饭蒸腾的白汽终于散尽,氤氲的雾气后,林栩安清晰地看见了温霁卿的脸。他伸出手,很轻地揉了揉温霁卿柔软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珍重:

      “也谢谢卿卿……坚持走到了这里,让我遇见了你。”

      温霁卿下意识地低下头,想藏住那双被泪水浸得通红的眼眶。他沉默地拿起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饭,温热的米粒混着咸涩的液体被一同咽下。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饭盒边缘,晕开小小的水痕。

      林栩安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将手轻轻覆上他微凉的手背,指尖传递着无声的安抚与力量。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笃定,像在许下一个郑重的诺言:

      “卿卿,我们会有的……会有一个,人声鼎沸、鲜花铺就的未来。”

      温霁卿的勺子顿住了。他反手握住林栩安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却收得很紧。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未散的哽咽,更多的却是一种破土而出的、柔软的坚定。

      他没有说话,只是任由思绪飘远。

      如果那是你期盼的未来……那么,无论多远多难,我都会陪着你,一步一步走到那里。

      我想要的未来,从来都很简单——只是要有你在的未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运动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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