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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秘密 ...

  •   食堂白炽灯管在陈炳文的餐盘上投下菱形光斑,不锈钢勺刮擦碗底的刺响惊醒了窗棂上的麻雀。

      林栩安从桌子上四个水煮蛋中拿出两个,将纸铺在桌子上开始剥鸡蛋,温霁卿注视着林栩安剥鸡蛋的手指,那些修长的骨节正灵巧地分离蛋白与蛋黄,如同拆解一件精密仪器,他很快剥好了两个鸡蛋,又将鸡蛋掰开将蛋黄取出后才将蛋白递给温霁卿。

      温霁卿笑着接过蛋白:“…谢谢。”他突然想起昨夜林栩安卫衣上残留的洗衣粉香,为了照顾生病的温霁卿,这几天两人都是一起入睡,而那股清香——与此刻递到眼前的雪白蛋白是同一种冷调的气息。

      陈炳文一脸幽怨盯着面前两个人:“为什么不帮我剥,林栩安,你双标,我也不爱吃蛋黄,你为什么不替我吃?”

      林栩安将蛋黄塞入口中:“因为我一个人吃不了三个蛋黄,而且你自己说想要补充卵磷脂的。”

      忽视了林栩安的话语,陈炳文转过身向莫生吐槽:“啊啊啊,莫生,我不要再喝这个稀饭了”陈炳文一脸幽怨地用勺子戳着碗中的粥,迟迟下不去口,“学校甚至不愿意给我们配点咸菜。”

      莫生端坐在座位上用勺子一勺一勺挖着粥,机械地进食,看着一脸怨气的陈炳文,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酸辣海带丝丢给陈炳文:“怎么没看栩安和霁卿这么多事,在学校还想吃多好?能吃饱就行。”

      陈炳文接过酸辣海带丝一脸幸福满足,自动忽略了莫生的吐槽,他撕开包装袋低头细嗅着海带丝散发的味道,微微仰起头哀叹道:“没办法,我本来就讨厌喝粥,学校还连着四个早上都给我们喝白粥,甚至只有白粥加水煮蛋,连个包子都没有,军训本来就累得要死,我都感觉我回到寝室要饿到晕厥了。”

      不顾陈炳文的哀嚎,林栩安收好餐盘和垃圾送到回收处站在门口等待三个人,温霁卿轻声笑了起来,舀了一勺粥咽下,指了指食堂外蹲守的橘猫:“你要是不想吃可以喂给大橘,它挺喜欢吃蛋黄的。”

      陈炳文低头沉思了一下,抬起头脸上带着赞许:“有道理,还得是你们这些好学生脑子好,既解决了蛋黄,还和学长搞好了关系。”

      温霁卿收起还剩小半碗的粥送到回收处,走到了林栩安旁边,林栩安正靠在食堂的玻璃门上,他晃了晃水杯:“要不要去打水,他俩应该还有一会,我去和他们拿一下杯子,帮他们也打了。”

      温霁卿点了点头,从背包里拿出水杯:“好,正好现在水房没什么人,不用像上次一样,等了半天。”

      林栩安笑了起来,指尖拂去温霁卿头发上的短小绒毛:“是啊,我当时应该学会法术,在水杯里变出水,这样就不用让阿温等这么久了。”他很快又拿来了另外两个水杯,抱着三个水杯和温霁卿肩并肩往水房走去。

      清晨太阳刚刚升起在东边的天空,暖黄色的太阳发散着还不算强烈的阳光,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声,伴随着蝉鸣,林栩安轻声哼着歌。

      少年人的背影被阳光镀上金边,温霁卿跟在林栩安身后一步一步走着。

      林栩安突然开口:“老班说军训完会重新调整座位,让我们先自己选,我们一起坐怎么样?”

      温霁卿愣了愣,倒也没有多问什么,陈炳文和莫生肯定会坐在一起,剩下他们两个坐在一起像是理所应当,并且,温霁卿也是想和林栩安坐在一起的:“好。”

      水房里没什么人,两个人很快就打好了水,回到食堂门口就看见陈炳文拿着蛋黄掰碎了喂给一只胖滚滚的橘猫,一边喂还一边抚摸着橘猫的肚子,脸上满是得逞的奸笑。

      莫生看着表又向操场的方向张望:“我求你快点,你不用掰这么碎,再大一点它也能吃下。”

      林栩安晃了晃手里的水壶:“好了吗,我们该去操场了。”陈炳文将手中的蛋黄丢给橘猫,在空气中拍了拍手,脸上满是不舍,起身接过水杯:“走吧走吧,谢谢你啊老林,今天晚上我和莫生去打水。”

      打闹中来到了操场,操场上已经站着大半的人,教官正坐在树荫下聊天,时不时看看时间,随着五分钟后铃声响起,教官来到了各自的班级前。

      “今天是军训的第七天,军训进程已经过半,但这不代表你们可以松懈,我们的任务是练习踢正步和行进,今天下午有汇报演出的彩排,所以我们要再加急训练一下”教官站在他们面前,“十二连全体都有,稍息,立正,绕操场跑两圈。”

      清晨的阳光落在少年身上,口号声伴随着跑步的喘气声,两圈集体跑很快结束,操场上二十四个方阵开始了各自的训练,教官一个个检查调整班上同学的动作,训斥声时不时传来,温霁卿在第四组动作时就有些坚持不住,他甚至能闻到操场的塑胶跑道正在分泌沥青的腥气,令人作呕。

      当温霁卿数到第十七次正步摆臂时,因为身体的不适,视线边缘的出现的昏暗像是滋长的黑色菌丝,正在不断扩散。

      膝关节的摩擦声在骨缝间蔓延,宛如在撬动一具年久失修的齿轮箱。眩晕如锤击般阵阵袭来,阵阵眩晕化作蚕食清醒的怪物,他的面容也随之褪为苍白。

      林栩安几次偷偷侧脸观察温霁卿,见他没有和教官申请休息也只能带着担心继续偷偷观察。

      教官走到林栩安面前,将扑克牌插在林栩安肩膀间盯着林栩安的动作,这让林栩安无法再分心观察温霁卿的状态。

      此刻,林栩安肩头扑克牌折射的银光忽远忽近,在温霁卿眼中倒像手术台上无影灯的残影。

      五分钟后教官收回扑克牌,走向下一个学生,他走之前评价了林栩安:“不错,动作挺标准的,继续努力,别分心开小差。”

      一组动作持续了二十分钟,连续做了六组,直到众人都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了,教官才让他们休息。

      待到教官一宣布休息,林栩安就有些担忧地走向温霁卿,扶着温霁卿到了树荫下:“没事吧阿温,你脸色很差。”

      温霁卿刚想要摇头安抚一下林栩安告诉他自己没事,身体却不受控制一样,倒在林栩安身上失去了意识,身体倒下的瞬间,他看见无数个林栩安在视网膜上叠加:军训第一天替他挡住烈日的手掌,暴雨夜递伞时那双眼睛,和此刻穿过迷彩服接住自己的臂弯。

      林栩安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得心头一紧,恐惧像潮水般漫上心头,他轻晃着温霁卿的肩头连唤了几声,对方却毫无反应。慌乱瞬间攫住了他的呼吸,但林栩安知道此刻不是恐惧的时候,他当即俯身将人背起,只匆匆对一旁的莫生喊了句:“莫生,麻烦你和教官解释一下。”便朝着校医室的方向冲去。

      林栩安感觉自己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奔跑,风在耳边呼啸。直到校医室的门被"砰"地推开,他才喘着粗气僵在门口。校医从容地扶了扶眼镜,起身看了眼他背上不省人事的温霁卿,朝里间偏了偏头:“先进病房,把他放平。”

      林栩安小心翼翼地将温霁卿安置在病床上,这才直起身,胸脯剧烈地起伏着,额际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站在床边,目光紧紧跟随着校医的身影。

      校医提着听诊器快步走进来,言简意赅地吩咐:“你来,帮他把外套脱了。什么时候晕过去的?”

      林栩安依言上前,手指触到外套冰凉的纽扣。他刚解开第一颗,昏迷中的温霁卿忽然动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襟,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近乎本能的抗拒,眉头轻轻蹙起。

      林栩安动作一滞,目光扫过墙上滴答走动的时钟:“大概……五分钟前。”

      校医抬起眸看了一眼林栩安:“呦,从操场跑过来只用了五分钟,小伙子体力耐力可以。”

      林栩安轻轻拍着温霁卿的手安抚温霁卿,想要从他手中夺取衣服的掌控权:“…还好,他晕倒了,我着急就跑得快。”

      校医点了点头:“和你们教官请过假了吗,你要不要先回去说一声?”

      林栩安点了点头:“麻烦朋友帮忙请假了,我在这里看着他才安心。”

      许是他的安抚有了成效,温霁卿终于一点点松开了外套,林栩安替温霁卿脱去外套,当他解开第三颗纽扣时,温霁卿腕间陈旧的月牙形伤疤突然睁开眼睛,那些深浅不一的沟壑在头顶的冷光灯下蜿蜒成等高线,标记着某个无人知晓的疼痛海拔。

      校医看着他,有些疑惑,凑了上来问道:“怎么了。”

      林栩安有些手足无措看着温霁卿的身体,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他甚至有些不太敢碰温霁卿,联想到他之前总是遮遮掩掩的举动,林栩安心中的一团迷雾终于消散。

      校医抬手扶了扶镜框,目光落在少年单薄的身体上时,不由地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孩子啊……总是不懂得珍惜自己。”他的声音里透着行医者见惯伤痕的沉重,又带着长辈式的无奈。

      他示意林栩安退后些,自己上前,动作熟练却格外轻缓地解开了温霁卿的衬衫。随着衣料褪开,消瘦的身体显露出来——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而更触目的是那上面纵横交错的痕迹:有些已褪成淡白的印记,有些还泛着新鲜的暗红,像一张无声诉说着痛苦的、破碎的嘴唇。

      校医的指尖在其中一道较深的伤痕旁顿了顿,那处皮肉刚刚结起薄薄的痂。他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校医将听诊器放在温霁卿胸前,林栩安静静站在一边,他有些好奇温霁卿经历了什么?

      这些天的相处,温霁卿留给他的印象始终是温和的、有礼的,像一片安静拂过湖面的风。可眼前这些深深浅浅的痕迹,却像无声的暴风雨,在他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林栩安想,无论背后是怎样的缘由,温霁卿一定曾独自穿过漫长的、看不见光的隧道。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紧——与其说是“可怜”,不如说是一种深切的疼惜。温霁卿或许不会喜欢这样的形容,但此刻林栩安注视着他苍白脆弱的睡颜,只觉得他像一件被风雨反复打磨过的瓷器,明明已经布满裂痕,却依然维持着温润安静的姿态。

      但他转念又想,自己只不过认识了他一个星期,又怎么能真正评价温霁卿呢。

      校医放下听诊器,眼镜后的目光带着职业性的审慎与不易察觉的叹息。“体质太虚,加上军训消耗大,低血糖了。”他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准备葡萄糖输液,“你是他同学?平时多提醒他按时吃饭,循序渐进地锻炼。这样的身体底子,到高三会更吃力。”

      他的动作顿了顿,视线扫过少年单薄身躯上那些或新或旧的痕迹,声音低了些:“至于这些伤……你若能劝,就好好劝劝。年纪轻轻的,别总跟自己过不去。”

      林栩安听着校医的嘱托,他垂眸看着温霁卿…我和他的关系,他若是知道我看见这些伤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会抗拒和我接触,认为我是窥探别人秘密的小偷吗。他这般想着,却乖乖回答校医“好的。”

      校医指了指架子上的葡萄糖:“你在这里看着,葡萄糖结束了喊我,我就在外面。”

      林栩安依言点了点头。他仔细为温霁卿理好衣襟,将被角仔细掖紧,这才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忙乱初定,他终于有机会静静端详这张脸。

      温霁卿生就一副清冷相貌。苍白的皮肤衬着深色的睫毛,鼻梁挺直,唇线总是微微抿着,不笑时便透出一种疏离的屏障,仿佛与周遭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可林栩安见过他笑——当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睛弯起来,冰层便悄然消融,从深处透出的暖意,竟让那原本清峻的轮廓都染上了一层柔光。此刻在病床的苍白底色中,这种对比愈发鲜明:如此易碎,却依然温柔。

      林栩安守在病床边的这段时间里,班主任和教官都匆匆来过。他们嘱咐他好好照顾温霁卿,在听到校医说:“只是低血糖。”后才松了口气离开。校医始终没有提起那些伤痕——他在用沉默为这个少年守护着一个秘密。

      林栩安拧了条湿毛巾,轻轻拭去温霁卿额角的薄汗,随后伏在床边小憩。朦胧间,这些天与温霁卿相处的点滴在他脑海里缓缓浮现:少年清瘦的背影,偶尔展露的笑颜,还有他安静时的侧脸。温霁卿,恰如其名,是雨霁初晴时破云而出的第一缕天光,澄澈通透,带着水汽浸润过的清新,和一份不灼人却暖入心底的温柔。

      温霁卿再睁开眼已经是四个小时后,他看着身边不熟悉的环境,分辨了一会后发现是校医室,他自嘲般笑笑…又把自己送进这种地方了。

      林栩安端着水杯走进病房就看见温霁卿已经醒了,他加快步伐走到温霁卿旁边坐在椅子上,语气中带着关切:“醒了,要喝水吗?”

      温霁卿咳了两声点了点头,用一只手撑在床上把自己撑起来。

      林栩安注视着温霁卿下意识撑起身的熟练姿态,动作不由微微一滞。那过于自然的发力方式,透着一股叫人心头发紧的熟稔。

      他默然将水杯搁在床头柜上,一手稳稳托住对方清瘦的背脊,助他缓缓坐直,又从邻床捞过枕头仔细垫在他腰后。每一个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让温霁卿感到不适。

      温霁卿握住水杯时,才发觉外套早已被褪在一旁。他动作一滞,指节微微收紧。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点滴落下的声音,那沉默仿佛有了重量,沉沉地压在两人之间。许久,温霁卿先开了口,声音很轻:“……抱歉,吓到你了吧。”

      林栩安摇了摇头,喉结轻轻滚动:“没有。”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被单的褶皱上,“只是……现在有些事忽然说得通了。”他抬起眼,声音压得更低,“当时……疼吗?”

      温霁卿举起水杯喝了一口,嘴角弯起一点很淡的弧度:“割眉刀,挺锋利的,不是很疼。”语气平常,像是只在讨论天气好不好一样。

      林栩安默默拿起外套,仔细披回他肩上。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的耳垂——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不疼就好。”他顿了顿,声音发涩,“我替你脱衣服的时候,看着就……觉得疼。”

      温霁卿有些止不住笑,那笑声轻软,语气也愈发温柔,却像羽毛拂过林栩安紧绷的神经。他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林栩安的手背,看着林栩安:“伤口在我身上,你怕什么呀?”

      林栩安垂下眼帘,摇了摇头。半晌,才低声说:“不知道。只是觉得……那么多伤,不可能不疼。”

      病床边的灯泛着朦胧的昏黄——林栩安早就关上了头顶的冷光灯,光晕斜斜映在林栩安侧脸上,将他此刻的神情掩在一片温柔的影里。温霁卿看不太真切,只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划下去的时候……是有一点疼。”他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回答林栩安先前的问题。而后顿了顿,目光落进对方眼里,带着很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可你这么心疼我做什么?我们才认识几天。”

      ——连我自己的家人,都不曾这样心疼过我。

      最后这句,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林栩安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地望进温霁卿眼里:“我已经把你当作朋友了。朋友之间,本就该相互关心。”

      温霁卿闻言笑了笑,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点了点头:“好呀,谢谢你愿意把我当朋友。”他停顿片刻,声音放轻了几分,“那……这件事,就当是我们之间的第一个秘密,好不好?”

      林栩安郑重地点头,眼底浮起一丝紧张。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小指微微曲起:“可能有点幼稚……但,拉个钩吧。”

      温霁卿垂下眼帘,伸出小指轻轻勾住他的。两个人的指尖碰在一起,一个微凉,一个温热。

      “嗯,”他声音很轻,却带着笑意,“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病房的灯光柔柔地笼罩着他们勾在一起的小指,像一个郑重的誓言,悄悄落进了这个安静的夜晚里。

      “这是属于你和我的秘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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