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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废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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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夜,是一块被过度曝光的巨大灰色绒布,霓虹是它的噪点,车流是它的拖影。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它喧嚣、璀璨,充满了可被轻易定义的价值与欲望。但对于许随安来说,这座城市的夜,是一片辽阔而寂静的废墟。而他,是这片废墟里唯一的拾荒者,用一台老式徕卡M6和几支泛黄的镜头,打捞着那些被遗忘的、即将消逝的轮廓与故事。
时针滑过凌晨一点,万籁俱寂,唯有远处高架桥上传来的低沉车鸣,像某种巨兽沉睡中的呼吸。许随安背着沉重的器材包,像一只灵巧的夜行动物,穿行在迷宫般的城市腹地。他的目的地,是城东那片早已被规划为金融中心,却因一场旷日持久的产权纠纷而被遗弃多年的“星寰烂尾楼”。
那里是他近期最着迷的“遗址”。裸露的钢筋混凝土骨架刺向墨色的天空,破碎的玻璃幕墙如同巨兽风干的鳞片,在惨白的月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冷光。风穿过空洞的窗框和楼梯间,发出呜咽般的回响,像是无数被囚禁于此的灵魂在低语。这里没有活人的气息,只有时间与资本博弈后留下的、壮丽而悲伤的尸骸。
对许随安而言,这里是绝佳的暗室。外界的光线被层层阻隔,内心的喧嚣也被这绝对的死寂抚平。他喜欢在这种极致的孤独中,将感官放大到极致,去捕捉建筑本身的骨骼、伤痕与沉默的诗意。
今晚的拍摄计划,是围绕主楼B座的螺旋楼梯进行一次纵深探索。他想用慢门,记录下光线如何在空无一人的阶梯上爬行,制造出一种时间停滞的错觉。
他熟练地从包里取出三脚架,金属关节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这片废墟里显得格外清晰。他选了一个角度,将相机固定在三脚架上,对着那截通往未知的、扭曲向上的混凝土阶梯。取景器里,画面被裁切得恰到好处,前景是粗糙的水泥立柱,中景是盘旋的楼梯,远景则隐入黑暗,引人遐想。
他习惯性地眯起左眼,右眼贴近取景器的磨砂玻璃。然而,就在他准备调整光圈和快门时,一种熟悉的、细微的异样感从视网膜的边缘悄然渗入。
视野的左侧,那片本该是纯粹墨色的区域,似乎比右侧多了一抹难以言喻的……暖意?他眨了眨眼,试图聚焦,但那抹暖意如同水底的浮萍,随着他眼球的转动而摇曳、扩散,最终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无法被确切地分辨。他看不清那是红色,还是橙色,抑或仅仅是大脑因长期疲劳而产生的幻觉。
色盲,这个从少年时代就如影随形的诅咒,在他二十八岁这一年,似乎正以一种更狡猾、更霸道的方式侵蚀着他的世界。医生给出的诊断是“遗传性视网膜病变”,一个听起来文雅,实则冰冷残酷的名词。它意味着他的辨色能力会像一卷被错误冲洗的负片,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褪去饱和度,直至陷入永恒的灰度。
起初只是难以区分某些特定的红色与绿色,而现在,他开始在一些纯度的灰阶里看到不该存在的“色彩噪音”。这让他感到一种无能为力的恐慌,尤其是在他赖以生存的摄影领域。色彩是他的语言,是他与世界沟通的密码,如今这密码正在被一片片地擦除。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涌起的涩意,对自己说,这只是疲劳。老机器偶尔也会跑偏,不是吗?他收起那些纷乱的思绪,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构图上。
光圈f/8,快门速度2秒。他用快门线触发了第一次曝光。镁光灯闪过,那截楼梯短暂地浮现,又在黑暗中沉寂下去。他移动三脚架,改变机位,进行第二次、第三次构图。每一次快门的轻响,都像是在这片巨大的墓碑上敲下一个属于自己的、无人知晓的句点。
他沉浸在拍摄的仪式感中,浑然不觉时间在流逝。直到一卷胶卷拍完,他才缓缓直起身,颈椎发出一阵酸涩的抗议。他取下相机,熟练地更换上新卷,然后背起包,决定往更深处的区域走走。那里有一座未完工的瞭望塔,他想从高处俯瞰这片钢铁丛林的全貌。
穿过一片坍塌的脚手架,他手脚并用地爬上一个堆满建筑垃圾的斜坡。坡顶,正是那座孤零零的瞭望塔基座。塔身只建到三层,裸露的钢筋像伸向天空的绝望之手。他攀着一根尚算稳固的钢筋扶手,一步步向上。
越往上,风越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当他终于抵达顶层平台时,一股混杂着铁锈与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他走到平台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
从这里俯瞰,整个“星寰”的格局尽收眼底。那些曾经象征着财富与野心的楼宇,此刻不过是横七竖八的巨大积木,在月色下投下狰狞的剪影。远处的陆家嘴“三件套”像三把金色的利剑,刺破夜空,与这片废墟形成了荒诞而鲜明的对比。一边是秩序井然的繁华,一边是无序崩塌的衰败,它们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一整个世界。
许随安举起相机,却没有立刻按下快门。他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他看到的不是线条与形状,而是一种情绪,一种庞大而沉默的悲怆。他想记录下这种感觉,但他知道,任何后期技术都无法还原他此刻透过取景器所感受到的、那种近乎窒息的震颤。
他调转镜头,不再对准远方的辉煌,而是对准脚下这片真实的疮痍。他将焦距对在近处一栋楼的断壁上,那里有一丛从水泥裂缝中倔强生长出的野草,在风中轻轻摇曳。
就在他对焦完毕,手指即将触碰到快门线的瞬间——
“滋啦——”
一声极其突兀的电流爆裂声,从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紧接着是一道雪亮的白光划破夜幕,又在瞬间熄灭。那光芒强烈得不像手电筒,倒像是电焊枪的弧光,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青白色。
许随安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几乎是本能地将相机护在胸前,身体紧贴着冰冷的混凝土墙壁,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废墟之中,任何异常的声响都值得警惕。这里虽然废弃,但并非无人涉足。偶尔会有探险的年轻人,也会有以捡拾废铁为生的拾荒者,甚至……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死寂。意料之中的死寂。那道光出现得太过诡异,更像是某种设备故障,比如……短路?
然而,几秒钟后,另一种声音穿透了风声,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不是脚步声。
是一种液体滴落的、粘稠而缓慢的声音。
“嗒……嗒……嗒……”
每一声,都精准地敲打在他的神经末梢上。他蹑手蹑脚地,像一只受惊的猫,沿着平台的边缘,朝着光源消失的方向挪动。他不敢使用相机的内置闪光灯,只能用最大的努力,依靠着月色和对环境的熟悉,一寸寸地接近。
他绕过一个巨大的承重柱,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在主楼A座的一层,原本应该被封死的底层空间,此刻竟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那灯光并非来自常见的灯泡,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散发着均匀光晕的安全灯,光线是奇异的深红色,将周围一小片区域笼罩在一片暧昧而神秘的氛围里。
而那个发出“滋啦”声和强光的地方,就在这盏红灯之下。
那是一个用黑色厚布帘子临时隔出来的狭小空间,看起来像是一个……暗房?在这样一个废弃的烂尾楼里?
更让许随安瞳孔骤缩的是,在暗房门口的地面上,一滩深色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液体正从帘子的缝隙中蜿蜒而出,在红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质感。而那“嗒……嗒……”的声音,正是从这滩液体滴落的位置传来的。
有人在里面。而且,那个人似乎受伤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了许随安的大脑。职业摄影师的好奇心与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直觉的担忧,在他心中激烈交战。理智告诉他,不该多管闲事,这片废墟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贸然闯入只会将自己置于险境。但眼前那盏孤零零的红灯,和那持续不断的、不祥的滴答声,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犹豫了大约十秒。这十秒里,风声、自己的心跳声,以及那催命般的滴答声,交织成一曲令人心悸的交响乐。最终,好奇心和对生命迹象的本能关切,战胜了理智的警告。
他压低身子,将相机调到静音模式,悄无声息地靠近那块黑布帘。他没有直接掀开,而是先蹲下身,从帘子底部的缝隙向里窥探。
缝隙很小,只能看到一部分场景。
这是一个极其简陋的暗房。空间不大,大概只有五六个平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醋酸味,那是定影液特有的气味。一盏红色的安全灯挂在天花板上,光线柔和,足以让人看清物体的轮廓,却又不会使相纸或底片曝光。
房间中央,摆着一个看起来相当专业的冲洗罐,旁边散落着量杯、温度计和一些瓶瓶罐罐的药剂。而在这一切的旁边,一个人影正蜷缩在地上。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个线条干净利落的下颌。他的身形清瘦,此刻却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抱着自己的左臂,肩膀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深色的液体正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渗出,滴落在地面的积水里,形成一圈圈不断扩大的涟漪。
许随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他见过太多在城市废墟中挣扎的灵魂,但像这样,在深夜的废弃大楼里,独自为自己处理伤口的场景,依然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冲击。这是一种孤绝的、带着某种仪式感的痛苦。
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窥视,地上的人影猛地一顿。
下一秒,那人闪电般地抬起头,一把扯掉了头上的帽子。
帽檐下,是一张非常年轻的脸。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色,衬得五官轮廓愈发鲜明锐利。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很薄,此刻正因为忍耐剧痛而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在红色的安全灯下,瞳孔呈现出一种剔透的黑,像两丸浸在水银里的黑曜石,锐利、冰冷,且带着一丝被惊扰后的、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戾气。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但眼神里的沉郁与戒备,却像一个饱经沧桑的成年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随安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的相机,想要记录下这张在红光下显得极具戏剧张力的脸。然而,就在他举起相机的刹那,对方眼中那丝戾气瞬间化为了实质性的敌意与警告。
“别拍!”
一声低喝,沙哑却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许随安的动作停住了。他没有放下相机,但也没有按下快门。他只是隔着镜头,平静地与那双黑眸对视着。他见过太多在镜头前伪装或表演的人,但这双眼睛里的情绪太过真实,痛苦、愤怒、戒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都是未经修饰的本真。
这不是一个演员,这是一个被困在意外中的、活生生的人。
年轻男人的视线从相机缓缓移到许随安的脸上,他似乎在评估着对方的威胁程度。许随安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以及那只受伤的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一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滚出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冷。
许随安没有动。他不是不怕惹麻烦,只是那一刻,他透过取景器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危险的陌生人。他看到了在红色灯光下,青年紧抿的唇线,看到了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到了他卫衣袖口被血浸染后,颜色变得愈发深沉的痕迹。这幅画面,与他镜头下那些被遗忘的建筑伤痕,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都是破碎的,都在无声地承受着。
“你的手在流血。”许随安终于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陈述事实的笃定。“再不处理,会感染。”
这句话像是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青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股尖锐的敌意似乎有了一丝松动,但依旧充满防备。
“不用你管。”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试图用手肘撑地站起来,但这个动作显然牵动了伤口,他闷哼一声,身体又重重地跌坐回去,额上的冷汗更多了。
许随安看着他徒劳的努力,心底那点温软的、属于人道主义的东西终究还是占了上风。他叹了口气,放下了相机,将它挂在脖子上,然后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帘子外。
“我不是来管闲事的。”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无害,“我只是路过拍照。但你在这里搞出这么大动静,万一引来保安或者巡逻队,对你没好处。而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青年血流不止的手臂上,“失血过多也不是闹着玩的。”
青年抬起眼,冷冷地盯着他,像一只审视着入侵者的幼豹。昏暗的红光中,许随安能清晰地看到他瞳孔的收缩。他似乎在判断许随安话语的真实性,以及他这个人本身的危险性。
许随安没有再逼近,只是保持着安全距离,耐心地等着。他知道,对付这种浑身是刺的年轻人,任何强硬的态度都会适得其反。
良久,久到许随安以为对话已经结束,对方才会开口。他的声音依旧很冷,但少了几分尖锐,多了几分疲惫。
“你是谁?”他问,目光依旧锐利如刀。
“许随安。”他报上自己的名字,没有多余的解释,“一个摄影师。”
“摄影师?”青年似乎对这个身份有些意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意味的弧度,“拍这些垃圾有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扫过许随安身后那片黑暗中的巨大骨架,眼神里是全然的不屑与不解。
许随安笑了笑,没有反驳。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他从不指望每个人都能理解废墟的美学。他只是说:“对我来说,这里不是垃圾。它们是时间的标本,是城市的记忆。就像……”他指了指青年还在流血的手臂,“这也是你的一部分。强行遮掩,不如坦然面对。”
这话一出,效果立竿见影。青年脸上的嘲讽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的恼怒。他猛地别过头,不再看许随安,只是将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疼痛。
许随安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不再说话,转身从自己的器材包里翻找起来。他的包就像一个百宝箱,除了相机,还常年备着一些应急的药品,这是他在各种恶劣环境下摸爬滚打养成的习惯。
他找出一个简易的急救包,打开,里面有碘伏棉片、纱布、弹性绷带和一小瓶消炎喷雾。他拿着这些东西,再次走到帘子前,递了过去。
“处理一下吧。我帮你看着外面。”
青年没有立刻接。他维持着那个鸵鸟般的姿势,一动不动。昏暗中,许随安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许随安以为他会固执地拒绝到底时,一只骨节分明、沾着血污的手从臂弯里伸了出来,迟疑地、试探性地,接过了那卷白色的纱布。
他的指尖冰凉,甚至在微微颤抖。
许随安心中一动,退后一步,给他留出足够的私人空间。“我在外面等你。需要帮忙就叫一声。”
说完,他真的退到了那片黑暗中,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重新拿出了自己的徕卡。但他没有再拍摄远处的风景,镜头反而对准了那扇透出红色光芒的黑布帘子。
透过取景器,他能看到帘子轻微的晃动,能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液体被擦拭的细微声响。他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在等待一幅作品的诞生。只不过这一次,他要等的,是一个人从痛苦的困境中,艰难地伸出手,试图抓住一根稻草的过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帘子被从内部拉开了一条缝。
青年走了出来。他已经脱掉了那件染血的卫衣外套,上身只剩下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勾勒出清瘦却线条流畅的肌肉轮廓。他的左手臂被白色的纱布草草地包扎了起来,虽然依旧能看到渗出的点点猩红,但至少不再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了。
他换上了一件挂在旁边的、同样深色的冲锋衣外套,将受伤的手臂小心地收在衣服里。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清冷,但那种濒临崩溃的狼狈感已经消退了不少。
他一出来,便看到了靠在墙边、正举着相机对着他的许随安。他的眼神瞬间又冷了下来,带着被侵犯的愠怒:“你在拍什么?”
“拍我的‘夜拍’对象。”许随安放下相机,语气坦然,“一个在烂尾楼里冲洗胶片的……神秘人。这难道不是一个很有趣的主题吗?”
青年显然不吃这套幽默。他上前一步,逼近许随安,高大的身影在月色下投下一片阴影,带着一种年下者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压迫感。“我说了,别拍。”
“我没拍你的脸。”许随安晃了晃相机,“而且,你已经出现在了我的取景框里,这就是‘决定性瞬间’。作为摄影师,我不能浪费它。”
“许随安。”青年一字一顿地念出他的名字,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的味道,“你这是在挑衅。”
“不,”许随安迎着他冰冷的视线,眼神清澈而真诚,“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顺便问一下,你的暗房……设备不错。在这种地方弄一个临时暗房,需要很强的技术和胆量。我叫许随安,摄影系毕业,业余爱好是逛废墟。你呢?”
他像是在做自我介绍,又像是在抛出一个试探的气球。
青年被他这一连串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题弄得有些烦躁,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似乎想发作,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他盯着许随安看了许久,那双黑眸里的戒备并未完全消散,但最初的敌意确实淡化了许多。或许是因为许随安的镇定,或许是因为他提供的帮助,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在绝对的孤独面前,任何形式的交流都成了一种慰藉。
“沈归舟。”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冷淡,但不再像最初那样充满攻击性,“暗房设计师。”
暗房设计师?许随安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这个身份让他有些意外,也让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形象变得更加复杂和立体。一个年轻的暗房设计师,为什么会深夜独自一人在烂尾楼里冲洗胶片?还把自己弄伤?
“沈归舟……”许随安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感觉舌尖泛起一丝奇特的韵律,“名字不错。所以,你在这里冲洗的是什么?珍贵的底片吗?需要躲到这种地方来?”
沈归舟的眼神再次警惕起来,他抱紧了双臂,下颌的线条绷得更紧了。“与你无关。”
“好吧,与我无关。”许随安耸耸肩,没有追问下去。他知道,每个人都有不想为人所知的秘密,尤其是在这样的深夜,在这样的废墟里。他尊重这种秘密,正如他尊重自己镜头下的每一处伤痕。
他看了看手表,指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三点半。“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走了。你的伤口最好明天去医院再检查一下。”
说完,他转身作势要走。
“等等。”沈归舟突然叫住了他。
许随安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沈归舟站在原地,红色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脸庞一半明亮,一半隐藏在阴影里,显得有些不真实。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我的暗房……缺个帮手。”他终于开口,语气生硬,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一种带着施舍意味的提议,“冲洗流程很繁琐,我一个人应付得来,但如果有意外……就像今晚这样,会出问题。”
许随安愣住了。他设想过沈归舟会赶他走,会警告他别再多管闲事,甚至会动用武力,但他唯独没想过,这个浑身是刺的年轻人,会主动向他提出合作的请求。
“你……确定?”许随安有些不确定地问,“我可是个门外汉,只会按快门。”
“我会教。”沈归舟的回答言简意赅,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当然,你可以拒绝。没人强迫你。”
这话说得客气,但那份疏离感却更强了。他像是在划清界限,告诉许随安,这只是一场纯粹的利益交换,别妄想有其他任何可能。
许随安看着他,忽然笑了。他觉得眼前这个叫沈归舟的青年,像一只刚刚学会亮出爪牙的小兽,明明内心慌乱,却还要强装镇定,用冷漠和尖刺来武装自己。
“有兴趣。”许随安的回答干脆利落,“什么时候开始?”
沈归舟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爽快,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算是应允。“明晚,还是这个时间,同样的地点。别迟到。”
“没问题。”许随安将相机重新背好,朝他挥了挥手,“那我先走了,沈设计师。别忘了处理伤口。”
说完,他便转身,毫不犹豫地融入了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他的步伐轻快而坚定,仿佛刚才经历的不是一场意外的对峙,而是一次寻常的街头偶遇。
原地,沈归舟独自一人站在红灯之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好的手臂,纱布的边缘已经被他自己无意识攥得有些褶皱。他抬头望向许随安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沉默的建筑骨架。
安全灯的光芒将他年轻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地面上,像一个孤独而怪异的符号。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脏的位置,正以一种陌生而剧烈的节奏,不受控制地狂跳着。
是因为失血后的虚弱?还是因为疼痛和恐惧带来的应激反应?
沈归舟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那个叫许随安的男人举起相机,平静地注视着自己时,当他说出“这也是你的一部分,强行遮掩,不如坦然面对”时,他感觉自己那层用冷漠和防备筑起的坚硬外壳,被猝不及防地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而更让他心慌的,是当许随安转身离去后,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的,不是对方的话语,而是他透过镜头看过来时,那双眼睛里蕴含的、某种他无法解读的……温柔与悲悯。
那不是猎人对猎物的审视,更像是一种……平等的凝视。
沈归舟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驱逐出去。他走到那台被他遗弃的冲洗罐旁,看着里面还未冲洗完的底片,眼神晦暗不明。
他讨厌被注视,更讨厌被这样……看得太清楚。
许随安。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像在记忆一个危险的信号。
明晚吗?
也好。
他倒要看看,这个自称摄影师的男人,究竟想从他和他的暗房里,看到些什么。
夜风吹过,安全灯的光芒微微摇曳,将这片废墟中的小小暗室,映照得愈发像一个与世隔绝的、漂浮在灰色海洋上的孤岛。而一场始于意外、充满了试探与未知的合作,就在这盏红灯之下,悄然拉开了序幕。
对于许随安而言,这不过是他在城市废墟中,邂逅的又一个值得记录的“景观”。
而对于沈归舟来说,这个夜晚,这道闯入他封闭世界的红光,和他所带来的一切,都将成为他生命胶片上,第一道无法预料的、名为“遇见”的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