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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安全灯 ...

  •   翌日,当清晨六点的闹钟在手机屏幕上震动时,许随安几乎是弹坐起来的。宿醉般的混沌感被一种奇异的清醒驱散,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不是昨夜拍摄的烂尾楼全景,也不是那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螺旋楼梯,而是那盏深红色的、在废墟深处静静燃烧的安全灯,和灯下那个叫沈归舟的、眼神像小兽一样警惕又倔强的年轻人。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外面的天空是那种典型的、属于大城市雾霾天的铅灰色,光线稀薄,毫无层次。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只是寻常的阴天。但对于许随安,一个正在被色盲侵蚀的摄影师来说,这片灰,已经比昨天更厚重、更暧昧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视网膜在费力地解析着光谱,却只能得到一堆混乱的信息。医生所说的“五年内可能全盲”的判决,像一片悬在头顶的乌云,让每一次日出日落都带上了一层悲凉的宿命感。

      色盲,这个他从小习以为常的缺陷,在二十八岁这一年,终于露出了它獠牙毕现的真面目。它不再是少年时与小伙伴玩“找不同”游戏时的窘迫,也不再是成年后在广告公司提案时被客户质疑“你是不是色感有问题”的尴尬。它是一种缓慢的、不可逆的剥夺,正一点点将他赖以为生的世界,涂抹成一片单调的、无法命名的灰。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眼,那里是视力更好的一只,也是他拍摄时主要使用的“主眼”。他能感觉到眼球的干涩,一种来自内部的、细微的灼痛。

      “见鬼。”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这该死的遗传病,还是在骂自己昨晚明知状态不好,还跑去拍到那么晚。

      洗漱,换上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衣物,将徕卡M6和几个常用镜头仔细地检查、装好,许随安像往常任何一个拍摄日一样,有条不紊地做着出发前的准备。只是今天,他的动作里多了一份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他要去赴一个约。一个与废墟、与摄影、与一个谜一样的年轻人有关的约。

      昨晚分别时,沈归舟说的是“明晚,还是这个时间,同样的地点”。但当许随安站在“星寰烂尾楼”那片熟悉的废墟前,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时,他心里其实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毕竟,那只是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小时、彼此之间还横亘着巨大陌生感和敌意的陌生人。他所谓的“约定”,很可能只是一时冲动的气话,天亮之后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然而,当他绕过那根熟悉的承重柱,看到那扇透出深红色光芒的黑布帘子时,他知道自己多虑了。

      沈归舟果然在那里。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依旧是深色系的冲锋衣和长裤,将受伤的左臂小心地护在身前。他似乎正背对着入口的方向,低头专注地看着什么。昏黄的安全灯光从他头顶倾泻而下,为他清瘦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毛边,驱散了废墟本身的冰冷与狰狞。这一幕,像极了一张氛围感十足的电影剧照,充满了故事性。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沈归舟的背影明显一僵,但没有立刻回头。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确认来者是谁,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起昨晚那种失血后的虚弱,显然好了许多。眼神里的戒备也收敛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你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我答应过的事,不会迟到。”许随安笑了笑,走上前,目光越过他,投向那个小小的暗房,“你的手怎么样了?”

      “死不了。”沈归舟惜字如金,他侧过身,让开通往暗房的路,“既然来了,就进来吧。别浪费时间。”

      暗房内部的布局和昨晚许随安窥见时差不多,只是多了一张折叠椅和一个简易的工具台。空气里那股醋酸和药水的混合气味依旧浓郁。红色的 safelight 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复古而静谧的氛围里,所有的色彩都被抽离,只剩下光影和形状构成的纯粹世界。

      许随安走进去,反手将帘子拉上,隔绝了外面那个喧嚣而混乱的现实世界。狭小的空间里,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他能清晰地看到沈归舟额前细碎的刘海,和那双在红光下显得愈发幽深的眼睛。

      “我这次带了拍好的底片。”许随安从随身的腰包里拿出一个密封的胶片盒,放在工具台上,“昨天拍的。但我自己没有暗房,每次都得送去店里冲扫,不仅贵,而且效果……很难达到我想要的感觉。店里的师傅追求效率,药水温度、冲洗时间都是标准化的,出来的东西千篇一律,没有‘人味儿’。”

      他说的“人味儿”,指的是手工冲洗所带来的、独一无二的随机性和温度。那是机器无法复制的灵魂。

      沈归舟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胶片盒上,眼神里没什么波澜。他拿起盒子,在手里掂了掂,问:“用什么胶卷?”

      “柯达Tri-X 400,ISO400的黑白卷。我比较喜欢它的颗粒感和宽容度。”许随安回答。

      “Tri-X么……”沈归舟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他从墙上挂着的工具钩上取下一副干净的棉质手套戴上,动作专业而利落,“行,我可以帮你冲。但不是免费的。”

      “我知道。”许随安一点也不意外,“你想要什么?”

      沈归舟走到那台看起来相当专业的JOBO牌冲洗罐前,一边熟练地检查着各个部件的清洁度,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以后,我的暗房分你一半使用权。在你方便的时候。”

      许随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不仅仅是一次性的帮忙,而是一个长期的、互惠互利的合作。他用他的暗房技术,换取他暗房的使用权。一个天才暗房设计师的私人暗房,对于任何严肃的胶片摄影师来说,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更何况,是在这样一个充满了禁忌感和故事性的地方。

      “成交。”许随安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对他而言,能用最合适的方式呈现自己的作品,远比省下那点冲洗费用重要得多。而且,他也隐隐期待着,能和这个神秘的年轻人有更多的交集。

      “把底片给我。”沈归舟伸出手。

      许随安将胶片盒递过去。沈归舟打开盒子,取出那卷裹在黑纸里的底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没有立刻开始冲洗,而是先将底片拿到安全灯下仔细观察了一下。

      “拍得不错。”他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是冷的,但评价却是正面的,“曝光基本准确,构图有想法。尤其是那几张烂尾楼的局部特写,线条感很强。”

      这是沈归舟第一次正面肯定他的摄影水平。许随安心中一喜,嘴上却谦虚道:“过奖了,瞎拍的。还得看冲洗出来的效果。”

      “底片是诚实的,它会告诉你一切。”沈归舟将底片装进冲洗罐的片芯里,动作娴熟地盖上盖子,扣上扳手,“从现在开始,直到冲洗完成,整个过程都不能见光。安全灯是唯一的光源,但它不会伤害到已经装入罐内的底片。”

      他一边说着,一边开始调配显影液。电子秤、量杯、温度计……他使用这些工具的手法,精准得像一个外科医生。许随安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一个求知若渴的学生,观摩着这场神圣的仪式。

      “冲洗的原理很简单,”沈归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好奇,难得地主动解释起来,“简单来说,就是通过化学药剂的化学反应,将底片上已经曝光的潜影,显现成可见的影像。这个过程分为几个步骤:显影、停影、定影、水洗、烘干。每一步的时间和温度都必须精确控制,否则就会前功尽弃。”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暗房里回荡,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许随安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水中搅动药剂,看着那些透明的液体在他手中变幻出不同的色泽,心中那点对陌生环境的最后一丝警惕,也悄然融化了。

      “我们先从显影开始。”沈归舟将调配好的显影液倒入冲洗罐,开始计时。“显影液的温度我设定在20摄氏度,时间是9分钟。你要记住,温度是显影的关键,温差超过一度,结果就可能完全不同。”

      许随安点点头,像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

      “在显影的过程中,你需要不停地搅动,让底片和药液充分接触,反应均匀。但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来,你来试试。”

      沈归舟将搅拌棒递给他。

      许随安接过,按照沈归舟的指示,开始有规律地上下翻转冲洗罐。罐内传来轻微的“哗啦”声,伴随着药液的流动,他能想象到底片上的银盐晶体正在被逐一唤醒,从不可见到可见,从虚无中诞生出图像。

      “你的手很稳。”沈归舟忽然说。

      “是吗?”许随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能是因为常年端着相机的缘故。”

      “不一样。”沈归舟摇了摇头,他看着许随安握着搅拌棒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摆弄精密的器械而指节分明,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此刻正稳定而有节奏地运动着,“握相机的稳,是为了捕捉瞬间的静止。而你现在的稳,是为了引导一场可控的化学风暴。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注力。”

      许随安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很少被人这样细致地观察和解读。沈归舟的目光,像他镜头下的取景器,冷静、精准,却又带着一种洞穿本质的穿透力。

      九分钟的显影时间,在两人沉默的协作中悄然流逝。当沈归舟宣布显影结束时,许随安感觉自己仿佛参与了一个生命的孕育过程。

      接下来是停影。沈归舟将一种酸性溶液倒入罐中,中和掉残留的显影液。“停影要快,一分钟就够了。”

      然后是定影。这是为了让影像稳定下来,不再受光线影响。“定影时间稍长,五分钟。”

      最后是长达十五分钟的水洗,用清水将底片上残留的所有化学药剂彻底冲刷干净。

      整个过程中,沈归舟始终主导着节奏,许随安则像一个虔诚的学徒,跟随着他的每一个指令。暗房里只有药水的流动声、计时器的滴答声,以及两人偶尔简短的交流。这种高度专注的、心无旁骛的合作,在无形中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

      当最后一道工序“烘干”开始时,真正的魔法才即将揭晓。沈归舟从一旁的恒温干燥箱里拿出一卷已经冲洗好、晾干的底片。他没有用观片器,而是直接将它凑到安全灯下。

      “来,自己看。”

      许随安迫不及待地凑过去。

      安全灯的红光下,那卷长长的底片上,一幅幅熟悉的景象以负像的形式呈现出来。黑色的天空,白色的地面,建筑的轮廓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色调。这正是他想要的质感!比数码相机直出的JPG文件,多了一份沉静的、可以触摸的肌理感。

      他一眼就找到了自己最满意的几张:那截通往黑暗的螺旋楼梯,在底片上呈现出优雅而神秘的S形曲线;那丛从水泥裂缝中生长的野草,其坚韧的姿态被刻画得淋漓尽致;还有从瞭望塔俯瞰的、那片废墟与繁华交织的魔幻现实图景……

      “太棒了……”他忍不住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就是这个感觉!颗粒感、层次……完美!比我以往在任何地方冲印的都要好!”

      沈归舟站在一旁,看着他孩子气的兴奋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极浅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像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在许随安心湖里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原来,这个冰块脸,也是会笑的。

      “底片只是半成品。”沈归舟将底片从片夹上取下来,递给他,“要变成我们平时看到的照片,还需要扫描或者放大成相纸。你有扫描仪吗?”

      “有,但精度一般。”许随安接过底片,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大机倒是有一台,不过很久没用了,状态不明。”

      “以后,放大也可以在这里做。”沈归舟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容置喙的平淡,“我这里的设备更专业。”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强调“以后”了。许随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里的潜台词。这个年轻人,在用他的技术和暗房,不动声色地为他编织一张网,一张名为“长期合作”的网。而他,心甘情愿地,一头撞了进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归舟。”许随安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而不是生疏的“沈设计师”。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许随安口中说出,沈归舟的身体又一次出现了微不可查的僵硬。他没有回应,只是转身开始收拾桌上的器具,清洗着用过的量杯和搅拌棒,仿佛在刻意回避这个过于亲近的称呼。

      暗房的空气,似乎又因为这句称呼而降回了零点。

      许随安自知唐突,连忙岔开话题:“对了,昨晚……谢谢你。还有,关于你的伤……”

      “说了没事。”沈归舟打断他,声音冷硬了几分,“我自己不小心,跟你没关系。”

      他显然不想再提昨晚的事。许随安识趣地闭上了嘴,转而问道:“你为什么会在那里冲洗胶片?你的工作室不是在……”

      他记得沈归舟说过自己是“暗房设计师”,那理应有一个固定的、合法的工作场所。

      沈归舟清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流畅。“我的暗房,在家里。”他避开了许随安探究的目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涩,“但这里……更安静。”

      这个回答,半真半假,滴水不漏。许随安没有追问下去。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尤其是在这个刚刚建立起脆弱信任的阶段。他相信,时间会给出答案。

      两人合力将暗房恢复到整洁的状态,所有的化学药剂都被妥善封存,工具也各归其位。这场持续了近两个小时的合作,终于接近尾声。

      走出暗房,掀开那块黑布帘子的瞬间,许随安被外面的景象晃了一下眼。夜风依旧,废墟依旧,但不知为何,他感觉这片熟悉的景象,似乎和昨晚有了些许不同。或许是经过了暗房里那场专注仪式的洗礼,他看这些钢筋水泥的“尸体”时,少了几分旁观者的疏离,多了一分……参与者的共情。

      “我送你出去。”沈归舟说。

      两人一前一后,在废墟中穿行。没有了黑布帘的遮挡,安全灯的红光只能照亮他们脚下极小的一片范围,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像潮水一样将他们包围。

      “随安哥。”沈归舟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显得异常清晰。

      许随安回头,看到沈归舟正看着他。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照亮了他半边脸庞,让他那双总是显得过分冷静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

      “以后,每周三、周五、周日的晚上,我在这里。”沈归舟说,“你可以带着你的底片来。其他时间,暗房锁着,不要用。”

      这既是通知,也是一种规矩的建立。

      “好。”许随安点头应下。

      “还有,”沈归舟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年下者特有的、故作老成的叮嘱,“别告诉任何人这个地方。包括你的那些摄影师朋友。”

      “为什么?”许随安有些不解。这样一个独特的暗房,对于一个摄影师来说,简直是天堂。他相信他的朋友们一定会羡慕不已。

      沈归舟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他。废墟的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他的眼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执拗的偏执。

      “因为,这是我唯一能掌控的地方。”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希望它被窥探,被打扰,被赋予它承受不起的意义。明白吗?”

      他的话语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孤独。许随安忽然明白了。这个烂尾楼里的暗房,不仅仅是一个冲洗照片的场所,更是沈归舟的精神避难所,是他逃离那个充满“不可控”因素的现实世界的堡垒。他在这里,可以亲手控制温度、时间、光线,控制一切变量,得到一个预期中的、完美的结果。这或许是他对抗生活中那些失控的创伤的一种方式。

      许随安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块地方,被轻轻地触动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认真地看着沈归舟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这是我们的秘密。”

      听到“我们”这个词,沈归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转过身,继续朝废墟外走去。

      将许随安送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路口,沈归舟停下脚步,说:“就到这里吧。你自己回去注意安全。”

      “你也是。”许随安看着他,“回去记得再检查一下伤口,消炎药要按时吃。”

      “知道了。”沈归舟的回答依旧简短。

      两人站在路灯稀疏的路口,气氛一时有些沉默。许随安觉得,就这样告别,似乎少了点什么。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称赞他技术好?感谢他提供暗房?这些都显得太客套,太肤浅。

      他看着沈归舟被夜风吹得有些单薄的身影,和那张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愈发清俊却也愈发疏离的脸,忽然想起了自己那该死的色盲。在这个五彩斑斓的世界里,他是个残缺的观看者。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似乎也在用他的冷漠和距离感,为自己构筑了一座无形的、拒绝被观看的堡垒。

      或许,他们是同类。

      “对了,”许随安灵机一动,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徕卡相机,对准了沈归舟,“作为纪念,我们拍一张合照吧。”

      沈归舟显然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招,愣住了,下意识地想躲开镜头:“拍什么合照?”

      “就现在,你、我,还有这片废墟。”许随安举着相机,不退反进,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用我的镜头,记录下我们‘合作’的开端。多有意思。”

      他的镜头直直地对准沈归舟,那是一种带着侵略性的、不容拒绝的注视。沈归舟的眼神里瞬间又燃起了熟悉的警惕和抗拒,他抱起手臂,冷冷地看着许随安:“我说了,别拍我。”

      “我不是在拍你的脸。”许随安晃了晃相机,解释道,“我是用你作为前景,背景是这片烂尾楼。你只是画面里的一个元素,就像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样。我不会暴露你的身份。”

      这个解释,巧妙地化解了沈归舟的顾虑。他依旧一脸不情愿,但紧绷的身体却放松了一些。

      许随安没有再给他反悔的机会,他迅速构图,将对焦点对在沈归舟身后的那栋烂尾楼上,让沈归舟的身影成为一个富有故事感的、模糊的剪影。他甚至故意将光线压暗,让整个画面的基调更加深沉。

      “别动。”他轻声说,然后按下了快门。

      镁光灯闪过,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好了。”许随安放下相机,笑着对他说,“这张照片,我会好好保存。作为我们……‘灰度遇见’的见证。”

      沈归舟看着他脸上灿烂的笑容,一时间竟有些失神。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被镜头对准的压迫感依旧存在,但这一次,他却奇异地没有感到反感。或许是因为许随安的坦诚,或许是因为那句“你只是画面里的一个元素”,让他觉得自己没有被冒犯。

      “无聊。”他最终还是吐出了两个字,转身快步走进了黑暗里,没有再回头。

      看着沈归舟迅速消失的背影,许随安非但不觉得尴尬,反而心情愉悦地吹起了口哨。他知道,这个别扭的小孩,已经开始在意他了。

      回到自己位于老城区的公寓,许随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卷冲洗好的Tri-X底片插进专业的底片扫描仪。当电脑屏幕上逐行显示出那些高分辨率的数字影像时,他忍不住发出了满足的叹息。

      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每一粒银盐结晶都清晰可见,构成了丰富而细腻的影调。他迫不及待地开始后期处理,将几张最满意的作品调了出来。

      然而,当他将一张从烂尾楼内部向外拍摄的照片放到最大,准备调整细节时,他的眉头却再一次紧紧地锁了起来。

      照片的前景,是一扇破碎的窗户,窗框的阴影是纯粹的黑色。而在阴影的边缘,靠近窗框的地方,有一小块不规则的、颜色明显不同于周围黑色的区域。在正常的色彩认知里,那应该是窗外透进来的、深蓝色的夜空。

      但是……

      许随安将图片的色彩模式切换到Lab通道,单独提取出其中的a通道(代表红-绿色谱)和b通道(代表黄-蓝色谱)。他发现,那块区域的b通道数值异常偏低,而a通道的数值,则出现了一个微小的、不应该存在的峰值。

      这意味着,在他的镜头里,那片深邃的夜空,被错误地识别并记录了……一抹极其微弱的、类似红色的杂讯。

      又是这样。

      他关闭了软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亢奋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一阵虚脱。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真实的、被城市灯火染成橘黄色的夜空,却感觉自己和这片夜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由灰色像素构成的毛玻璃。

      他能“看”到光,却无法准确地“看见”光的颜色。

      色盲,像一个最高明的黑客,正在篡改他感知世界的源代码。

      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屏幕上是他刚刚扫描的那张底片的缩略图。他想给沈归舟发条信息,告诉他冲洗的效果有多棒。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能说什么?说自己虽然能拍出完美的黑白影像,却在彩色世界里是个瞎子?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契机。或许,能从沈归舟那里找到答案。那个能将黑白灰的世界经营得如此精妙的年轻人,或许,也能帮他更好地理解这个正在失去色彩的世界。

      许随安收起手机,关掉电脑,将自己扔进柔软的床铺里。闭上眼睛,脑海里交替浮现的,是烂尾楼里那盏温暖而神秘的安全灯,和灯下那个清冷又执拗的年轻身影。

      一周三次的暗房之约,像三根牢固的缆绳,将他与那个废墟中的孤岛连接在了一起。他隐隐有种预感,这段始于“安全灯”下的合作,将会把他引向一个远比摄影本身,更为复杂、也更为深刻的境地。

      而那个叫沈归舟的年轻人,就是他在这片日益灰暗的世界里,无意中捕获到的,第一束带着温度的光。

      只是这束光,看起来冷冽,又难以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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