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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事故 ...

  •   如果说【Cool Gray 3 C】是带着生命质感的、温润的浅灰,是伤口结痂后透出的微光,那么【Cool Gray 4 C】则像是在这片微光之上,悄然覆盖了一层细腻的、冷冽的粉末。它依旧保有灰色的包容与沉静,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易碎的精致感。它象征着一种极致的专注,一种在毫厘之间追求永恒的偏执,也象征着,当这份偏执遭遇意外的撞击时,那足以将一切美好都碾为齑粉的、毁灭性的力量。

      医院的那个夜晚,像一道分水岭,将许随安与沈归舟的关系,从一种试探性的靠近,推向了一种血肉相连的共生。

      当沈归舟在许随安的怀里,哭诉完所有被尘封的过往后,两人之间的空气,不再是剑拔弩张的紧张,也不是心照不宣的尴尬,而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带着泪水的温存与宁静。

      他们没有再提“北京”,也没有再提“离开”。那些曾经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看似不可调和的矛盾,在沈归舟那片血淋淋的“禁区”被彻底敞开之后,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许随安用他的包容和坚定,为沈归舟那座摇摇欲坠的堡垒,重新浇筑了地基。而沈归舟,也第一次,允许另一个人,如此近距离地,触摸他内心最柔软、最不堪的角落。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家,就在医院的陪护床上,相拥着度过了一个无眠的夜晚。沈归舟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倦鸟,在许随安的体温里,沉沉睡去,眉头舒展,呼吸平稳,那是一种许随安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全然放松的姿态。

      许随安却一夜未眠。他看着沈归舟熟睡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他心疼他的遭遇,也庆幸自己最终没有错过他。他做出了选择,一个忠于内心的、不留遗憾的选择。北京的光环再耀眼,也比不上身边这个人,为他点亮的这一盏,虽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名为“家”的灯。

      第二天清晨,两人回到了公寓。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灰灰似乎也感受到了家中气氛的变化,不再怯生生地躲在角落,而是大胆地跑到两人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们的裤腿,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那么充满希望。

      然而,许随安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一旦被撕裂,即便缝合,也会留下疤痕。他与沈归舟之间的那道疤痕,虽然被爱意暂时抚平,但其下的血肉,依旧在隐隐作痛。他们需要一个新的契机,一个共同的“胜利”,来彻底巩固这份来之不易的信任,将那道疤痕,真正转化为彼此羁绊的勋章。

      这个契机,在三天后,以一种许随安始料未及的方式,降临了。

      那天是周六,沈归舟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去哪?”许随安正在给灰灰梳毛,好奇地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沈归舟神秘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许随安从未见过的、近乎于雀跃的期待。

      他开车载着许随安,离开了市区,一路向南,最终停在了一片远离尘嚣的、宁静的墓园。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许随安有些不解。

      “我妈……就葬在这里。”沈归舟解开安全带,声音低沉下来。

      许随安的心,猛地一沉。他这才明白,沈归舟要做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勇敢得多。他不仅要向许随安展示他的过去,还要带他,去直面他过去里,最沉重、最悲伤的那一部分。

      墓园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沈归舟领着许随安,穿过一排排整齐的墓碑,最终,在一块非常朴素的大理石碑前停下。

      石碑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爱妻·慈母苏静之墓。

      墓碑前,放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显然是有人不久前刚刚来过。

      “我妈……她叫苏静。”沈归舟站在墓碑前,身姿笔挺,像一棵沉默的白杨。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那块冰冷的石碑,眼神里,是许随安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思念、愧疚与深沉爱意的复杂情绪。

      许随安没有打扰他。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他只是默默地站在沈归舟身边,用自己的存在,给予他无声的支持。

      过了许久,沈归舟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长眠于此的亡魂。

      “我妈她……以前是个画家。很有天赋,也很热爱生活。她画的风景画,特别美。”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微笑,“我爸……沈振邦,当年是靠我外公家的资助起家的。我外公是个传统的文人,看不上我爸的市侩和暴戾,一直反对他们在一起。我妈为了和我爸结婚,不惜与我外公决裂。”

      “婚后的生活,和我爸的生意一起,急转直下。他开始酗酒,赌博,在外面沾花惹草。输了钱,就拿我妈撒气。我外公外婆去世得早,家里没有任何人能护着她。我……我那时候太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沈归舟的叙述,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久远的故事。但许随安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是岩浆般翻涌的痛苦。

      “我妈的抑郁症,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她变得越来越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画室里,对着空白的画布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她的画,也越来越暗,越来越压抑。”沈归舟的目光,落在墓碑前那束百合花上,“她最喜欢百合花,她说,百合的香气,能让她想起小时候和外婆一起生活的、无忧无虑的夏天。”

      “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我爸又因为生意上的事喝醉了酒,回家对我妈大打出手。我去阻拦,被他推倒在地,头撞在了桌角,流了很多血。我妈吓坏了,她扑过来抱住我,哭着说‘舟舟别怕,妈妈在’。那天晚上,我爸又出门了。我妈……她把我哄睡了之后,就……”

      沈归舟的声音哽咽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她在自己的画室里,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药。等我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了。抢救了三天三夜,命保住了,但她的大脑……永远地停在了那天晚上。她不认识我了,不认识任何人了。她会像个孩子一样,对着画布傻笑,然后又突然大哭……”

      许随安的眼眶,不知不觉地湿润了。他无法想象,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是如何独自面对这一切的。他更无法想象,沈归舟的母亲,那个曾经才华横溢的画家,如今却被困在了永恒的噩梦里。

      “我恨他。”沈归舟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我恨不得他去死。但我更恨我自己,恨自己当初为什么那么懦弱,为什么没能早点长大,保护好她。”

      他转过身,看向许随安,那双黑眸里,满是血丝,却亮得惊人。

      “随安哥,我今天带你来这里,是想给你看一样东西。”他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丝绒布包裹着的、小巧的木盒子。“这是我妈……发病前,留下的最后几张完整的底片。是她亲手冲洗的。”

      他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三张黑色的底片夹。他拿起其中一张,递给许随安。

      “这是我妈留给我,最重要的东西。她说,这是她一生中,画得最好的一幅‘画’。”

      许随安接过那张薄薄的底片,感觉有千钧之重。他不敢用手直接触摸,只是小心翼翼地捏着边缘。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张底片,这是沈归舟母亲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也是最真实的声音。

      “这里面……是什么?”许随安问,声音有些沙哑。

      “我也不知道。”沈归舟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和敬畏,“她没来得及告诉我。她说,等我自己有能力看懂的时候,自然会明白。这些年,我一直想把它冲洗出来,但我不敢。我怕……我怕我看到的,是她最后那段时间的绝望和痛苦。我怕我会因此,更加恨我的父亲。”

      许随安看着手中的底片,又看了看沈归舟那双写满挣扎的眼睛,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归舟,”他轻声说,“我们一起看,好吗?”

      沈归舟愣住了。

      “你不是说,这是她留给你的‘画’吗?”许随安的眼神温柔而坚定,“那它就是我们的‘画’。我们一起,把它‘翻译’出来。就像……当初你帮我‘翻译’色盲世界里的颜色一样。”

      沈归舟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看着许随安,看着他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心中那道最后的防线,彻底崩塌。

      “好。”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公寓,许随安立刻将书房里那间临时暗房的红灯打开。熟悉的安全灯光线,瞬间将两人笼罩。在这片红色的、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的温暖空间里,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沈归舟将那张三张底片,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专门的冲洗罐里,动作熟练而虔诚,像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许随安则在一旁,帮他准备显影液和定影液,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却配合得无比默契。

      红灯下,沈归舟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他专注地转动着冲洗罐的转轴,听着里面药液流动的细微声响,神情是许随安从未见过的、纯粹的宁静。

      “随安哥,”他忽然开口,“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因为我那些破事就离开我。”沈归舟的声音很轻,“也谢谢你……愿意陪我一起看这个。”

      “我们是‘我们’。”许随安纠正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过去,我们一起承担。你的未来,我们一起创造。”

      沈归舟的心,被这句话填得满满的。他转过头,看着许随安在红光下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吻他。不是酒吧游戏里那个仓促的吻,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所有感激与爱意的吻。

      但他忍住了。他知道,此刻的他们,需要的是完成这件更重要的事。

      冲洗的过程,漫长而充满期待。当最后一滴定影液被沥干,沈归舟戴上手套,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张承载着母亲最后秘密的底片,夹了出来。

      他将底片举到安全灯下。

      一瞬间,一幅清晰的影像,在红光中,缓缓浮现。

      那是一张风景照。拍摄的地点,似乎是一个海边的悬崖。蔚蓝的海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天空是纯净的、不带一丝杂质的湛蓝,一朵巨大的、蓬松的白云,像一团棉花糖,静静地悬浮在海天相接之处。画面的右下角,有一株顽强生长的、开着白色小花的植物,正是百合花。

      整张照片,构图简洁,色调明亮,充满了宁静、祥和与希望的力量。那是一种许随安从未在沈归舟口中听过的、关于他母亲的记忆。

      “这是……”沈归舟也愣住了,他死死地盯着那张底片,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妈她……拍下了这个?”

      “这不是绝望和痛苦。”许随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激动,他指着那张照片,“归舟,你看。这是海,是天,是云,是百合花。这是她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世界。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候,她的内心,依然保留着这么一片……干净、明亮、充满生命力的地方。”

      沈归舟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看着那张照片,仿佛第一次真正地“认识”了自己的母亲。原来,她不是一直在绝望的深渊里,她也曾用画笔和镜头,努力地向着光明生长。她留给儿子的,不是痛苦的记忆,而是一片可以慰藉他一生的、名为“希望”的净土。

      “她不是疯了……”沈归舟喃喃自语,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她只是……被困住了。她的灵魂,一直都在这片风景里……”

      他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哭泣,而是被巨大的、迟来的爱与理解所洗礼的、酣畅淋漓的哭泣。

      许随安走上前,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他。

      “她看见了。”许随安在他耳边说,“你长大了,你变强了,你走出了她的噩梦。所以,她放心了。她把这片风景留给你,是想告诉你,要像这片海和天一样,活得开阔,活得明亮。”

      沈归舟转过身,在红灯的映照下,他泪流满面地看着许随安,然后,猛地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仿佛要将自己揉进对方的骨血里。

      “随安哥……”

      “嗯?”

      “我爱你。”

      这句迟到了太久的告白,在狭小的暗房里,伴随着安全灯的嗡嗡声,显得无比清晰,也无比郑重。

      许随安的心,被这句告白,填得满满的。他抚摸着沈归舟的后背,柔声回应:“我也爱你,归舟。”

      然而,命运的残酷玩笑,总是在最幸福的时刻,骤然降临。

      就在两人沉浸在巨大的情感冲击中时,沈归舟为了更清楚地看那张底片,下意识地伸手去调整安全灯的亮度。他的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旁边放置着备用显影液的架子。

      架子猛地一晃。

      “小心!”许随安惊呼一声。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瓶刚刚开封不久的、高浓度的显影液,从架子上滑落,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工作台中央——那个装着另外两张珍贵底片的冲洗罐上。

      “啪嚓——”

      一声清脆的、玻璃破碎的巨响,在寂静的暗房里,炸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沈归舟和许随安,都僵在了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褐色的、冒着气泡的显影液,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从破碎的罐口涌入,淹没了里面的两张底片。那两张底片,其中一张,是沈归舟母亲留下的、另一幅未知的“画作”。而另一张……是沈归舟偷偷藏起来的、他自己亲手拍摄的、母亲病中唯一一次对着镜头微笑的照片。那是他最最珍视的“母亲遗照”。

      仅仅几秒钟的时间,显影液就完成了对它们的“侵蚀”。

      许随安颤抖着手,戴上手套,用镊子将那两张已经完全被药液浸泡、影像变得模糊、甚至开始卷曲的底片夹了出来。

      底片上,曾经清晰的影像,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混沌的、无法辨认的墨绿色污迹。那不仅是影像的毁灭,更是沈归舟与母亲之间,最后一点实体连接的……彻底断裂。

      暗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压抑的喘息声。

      沈归舟看着许随安手中那两张面目全非的底片,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脸色在瞬间,褪尽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的眼睛,从最初的震惊,到不敢置信,再到滔天的、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怒火和绝望。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许随安。那双刚刚还盛满爱意和泪水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燃烧的废墟。

      “许、随、安。”

      他一字一顿地,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嘶哑,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毁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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