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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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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Cool Gray 9 C】是凝结成实体的、如墨般厚重的压力,代表着“水洗”阶段不容置疑的清洗之力,那么【Cool Gray 10 C】则是在这道清洗之力下,被彻底剥离了所有杂质、所有不稳定因素后,所呈现出的、一种近乎于完美的、中性的“基底灰”。它不再有攻击性,不再有压迫感,它是一种绝对的、包容的、稳定的平衡状态。在胶片冲洗中,这可以被理解为“水洗”完成后的理想状态,底片被纯净的水流涤荡干净,只留下最本质的银盐影像,等待着最终的“烘干”定型。对于许随安而言,这【Cool Gray 10 C】的“完美基底”,并非源于外部的清洗,而是源于一场源自灵魂深处的、颠覆性的崩塌与重建。在拘留所的漫漫长夜里,他过往所有的骄傲、成就、价值观,都被冲刷殆尽,露出了最原始、最赤裸的、名为“赎罪”的底色。他不再试图去“洗白”自己,而是选择,将自己彻底“染灰”,融入沈归舟那片无边无际的、绝望的灰度之中,成为一个沉默的、坚实的、用以承载一切的……基底。
拘留所的日子,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而残酷的机器,日复一日地,碾磨着许随安的□□与精神。
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统一发放的、淡而无味的囚服,和定时定点、敲响在走廊里的、催命符般的铃声。
早上六点,起床铃。
七点,早餐,一碗稀薄的米粥,一个馒头。
八点,放风,在巴掌大的、铁丝网围起来的院子里,站成一排,呼吸着浑浊的空气。
十二点,午餐,一成不变的青菜萝卜和米饭。
下午两点,学习或静坐,背诵监规,或者,就只是坐着,盯着白色的墙壁发呆。
六点,晚餐。
十点,熄灯铃,然后是长达八小时的、与黑暗和寂静为伴的、无眠的煎熬。
许随安被分在一个四人间。
同屋的三个室友,一个是因经济纠纷而动手的中年男人,一个是因酒驾肇事逃逸的年轻人,还有一个,是看起来有些憨厚的、因为邻里口角而一时冲动犯了事的老实人。
他们对许随安这个看起来斯文白净、却也“进来了”的“文化人”,起初带着几分好奇和戒备。
但许随安从不多言。
他总是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
整理内务,一丝不苟,被子叠得像豆腐块。
吃饭时,从不挑食,也从不浪费一粒粮食。
放风时,他不像其他人那样聚在一起抽烟聊天,只是找个角落,靠着墙,闭上眼睛,一动不动,仿佛在利用这短暂的室外时间,进行某种精神上的冥想。
他的沉默,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自己与周遭的一切,隔离开来。
他的眼神,也变了。
不再是以前那种温和、敏锐,带着艺术家特有的洞察力的眼神。那双眼睛,如今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不起一丝波澜,映不出任何情绪,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抽干了精气神的、死寂的平静。
他开始用一种全新的视角,来审视这个他曾经无比熟悉的世界。
他观察着拘留所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观察着每一个狱警的步态和表情,观察着同屋室友们因为一个馒头的分配不均而引发的微小争执。
他发现,原来,在一个被剥离了所有社会身份和光环的、绝对平等(或者说,绝对不平等)的环境里,人性的底色,是如此的……单调和乏味。
他甚至开始,怀念起沈归舟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哪怕是充满敌意的、冰冷的火焰,也比这拘留所里,死水般的沉寂,要来得……生动。
在被关押的第七天,沈博舟来探视了他一次。
隔着厚厚的防爆玻璃,沈博舟将一个装着换洗衣物和基本生活用品的袋子,递了进去。
“我哥让我给你的。”沈博舟的声音,隔着话筒,听起来有些失真,也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复杂情绪,“他说,在里面,照顾好自己。”
许随安抬起头,看着玻璃另一头,那个已经瘦了一大圈、眼下带着浓重黑眼圈的弟弟。
“博舟,”他的声音,因为多日未说话而显得有些沙哑,“归舟他……怎么样了?”
“我哥?”沈博舟的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他好得很。公司的事,律师在跟进。他的伤,恢复得也不错。他让我转告你,让你在里面,好好反省。”
“反省”两个字,他说得格外重。
许随安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微微地疼。
他知道,沈博舟这是在代他哥哥,传达一种……最温柔的诅咒。
“还有,”沈博舟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哥说,拘留期满,你就回北京去吧。”
“别再回来了。”
“上海,不适合你。”
许随安沉默了。
他看着沈博舟,看着他镜片后那双写满了“到此为止”的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回北京。”
沈博舟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将头转向一边,不再看他。
探视的时间,很快就结束了。
冰冷的铁门,再次将他们隔开。
许随安看着沈博舟离去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地,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粗糙的囚服,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或许,这样也好。
他离开了,沈归舟才能真正地,摆脱他这个“灾星”。
他在这里,面壁思过,也算是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代价。
十五天。
他数着日子,一天一天地,等待着刑满释放的那一天。
他以为,自己会带着一身洗不去的晦气,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彻底离开上海,回到那个没有沈归舟的、苍白的北京。
他甚至已经开始规划,如何用剩下的半辈子,去偿还这笔永远也还不清的债。
然而,意外,总是在人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悄然降临。
……
第十天晚上,许随安像往常一样,在熄灯后,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凝视着天花板。
拘留所的夜晚,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不知是梦呓还是痛苦的呻吟。
就在他神思恍惚之际,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狱警严厉的呵斥声和开门声。
“沈归舟!你干什么?!”
许随安的心,猛地一跳。
沈归舟?
他怎么会来这里?
他挣扎着坐起身,侧耳倾听。
“我找许随安!”是沈归舟的声音,带着他从未听过的、一种近乎于崩溃的、嘶哑的急切,“他在哪个监室?!我要见他!”
“你疯了?!这里是拘留所!你不能随便见人!”狱警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惊讶和不解。
“我不管!”沈归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我必须见他!现在!否则……否则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
走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随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能从沈归舟那破碎的、绝望的嘶吼中,听出他此刻的……状态。
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是……来找他的。
在这样一个深夜,用这样一种极端的方式。
许随安再也无法躺在床上,他猛地掀开被子,光着脚,冲到了监室的铁门前,透过小小的观察窗,向外望去。
走廊的尽头,应急灯散发着惨绿色的光芒,将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是沈归舟。
他穿着一身单薄的病号服,外面胡乱地披了一件外套,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得像鬼。他的头上,还戴着一顶防止磕碰的网帽,右手臂的石膏,在绿光下,泛着森然的白。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踉踉跄跄地,在走廊里走着,口中,不停地,重复着那句话:
“许随安……许随安……”
狱警们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一时间,竟没人敢上前阻拦。
许随安看着他,看着他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颤抖的身体,看着他那双在黑暗中,因为恐惧和绝望而睁大到极致、却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疼得他蜷缩起了身体。
他错了。
他错得……太离谱了。
他以为,将沈归舟送进医院,将他自己送进拘留所,就能换来一个“两不相欠”的结局。
他以为,沈归舟需要的,是报复,是远离,是让他也尝尝痛苦的滋味。
他从未想过,沈归舟的世界,早已和他许随安,纠缠成了血肉,密不可分。
他可以在理智上,将他千刀万剐,打入十八层地狱。
但在情感上,当他真的从这个世界上,将这个人的存在彻底抹去时,他所感受到的,不是复仇的快感,而是……世界崩塌的、灭顶的恐惧。
沈归舟在用这种自毁式的方式告诉他:他不能没有他。
哪怕这个人是他的仇人,是他的罪人,是他的……噩梦。
也不能没有。
许随安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再也无法抑制,他打开了监室门上的小窗口,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走廊尽头,那个绝望的身影,嘶吼道:
“沈归舟——!”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显得异常突兀和……凄厉。
沈归舟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过头,循着声音的来源,看向许随安所在的监室。
四目相对。
隔着十几米的走廊,隔着冰冷的铁门,隔着两个世界。
沈归舟看着许随安,看着他满脸的泪痕,看着他眼中的痛苦和……某种他读不懂的、深切的悲哀,他那双已经燃尽所有火焰的眼睛里,第一次,涌上了清晰可见的、孩童般的……无助和……委屈。
他不再嘶吼,也不再挣扎。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奄奄一息的植物,任由自己的身体,顺着墙壁,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破碎的声音,对着许随安,轻轻地,唤了一声:
“……随安哥……”
这一声“随安哥”,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许随安心中那扇早已锈死的、名为“坚强”的大门。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故作镇定,所有的自我放逐,在这一声呼唤下,土崩瓦解。
他双腿一软,顺着门框,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
他看着沈归舟,看着他蜷缩在地上,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无助地哭泣着,心脏,疼得快要裂开。
他想冲过去,想抱住他,想告诉他,他错了,他再也不会走了。
但是,他不能。
这里是拘留所。
他们是囚犯和访客。
中间,隔着一道,永远也无法逾越的……天堑。
“随安哥……”沈归舟的哭声,越来越大,他用手捂着脸,瘦削的肩膀,因为剧烈的抽泣,而不断耸动着,“别让我……欠你……”
“别让我……再欠你什么了……”
“我求求你……”
“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好不好……”
“我受不了了……随安哥……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语无伦次,像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地挣扎,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却又害怕这根稻草,会将他带入更深的海底。
许随安听着他一声声的“随安哥”,听着他卑微到尘埃里的哀求,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也跟着他一起,在痛苦地哭泣。
他知道,沈归舟说的“欠”,是什么。
是那张他垫付的巨额医药费。
是那场他为他策划的、声势浩大的“报复”。
是那十五天,他为他争取来的、暂时的“安全”。
每一样,都是他用自由和尊严换来的。
而沈归舟,宁愿回到那个被他亲手毁掉的、充满危险和屈辱的世界,也不愿意,背负着这份“恩情”。
因为对他而言,“恩情”和“同情”、“可怜”,是同一类东西。
都是他最最深恶痛绝的、将他钉在耻辱柱上的……枷锁。
所以,他宁愿用“犯罪”的方式,将这笔账,一笔勾销。
宁可两人一起下地狱,也不愿意,一个人被另一个人,高高在上地“拯救”。
许随安终于明白了。
他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为你好”,都错了。
错得,南辕北辙。
他不是在救赎沈归舟。
他是在,用刀子,一刀一刀地,剜掉沈归舟赖以为生的、最后的自尊。
……
探视,最终还是被强行中断了。
两名强壮的狱警,像拖一袋垃圾一样,将瘫坐在地上的沈归舟,架了起来,强行拖离了拘留所。
沈归舟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哭闹。
在被拖走之前,他最后回头,深深地看了许随安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了疯狂,没有了愤怒,也没有了哀求。
只有一片……死寂的、无尽的……空洞。
像一口被挖开的、深不见底的古井,将许随安的灵魂,也一并吸了进去。
那一夜,许随安,彻夜未眠。
他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门,看着窗外惨绿色的月光,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沈归舟那声绝望的“随安哥”,和他最后那个空洞的眼神。
他终于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不能再走了。
他不能把沈归舟,一个人,留在这片绝望的、没有光的……古井里。
他要留下来。
不是以“拯救者”的身份。
不是以“债权人”的身份。
更不是以“前男友”的身份。
他要留下来,以一个……“合伙人”的身份。
一个,与沈归舟,地位平等,风险共担,荣辱与共的……
“合伙人”。
只有这样,才能将那笔名为“恩情”的、足以压垮沈归舟的巨债,转化为一种可以被接受的、建立在共同利益之上的……契约关系。
只有这样,才能让沈归舟,不必再因为他许随安,而感到任何的亏欠和负担。
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地,陪着他,一起,从这口古井里,爬出来。
哪怕,前路依旧是漫无边际的黑暗。
第二天,天一亮,许随安就找到了管教,提出了上诉。
他承认,自己打了人,他接受法律的制裁。
但是,他声称,当时,沈归舟情绪失控,用言语刺激他,并且有自残和诬告的倾向,他是在被极度刺激的情况下,才做出的过激行为。他申请,对沈归舟的精神状态和当时的具体情境,进行重新评估。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举动。
一旦被驳回,他的刑期,可能会更长。
但他不在乎。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他唯一在乎的,只有沈归舟,能不能……活得……像一个人。
……
拘留期满的前一天,许随安收到了法院的裁定书。
经过重新调查和取证,法院认为,沈归舟的伤情,虽由许随安造成,但考虑到沈归舟事发时的精神状态,以及许随安事后积极的救治态度,判定许随安的行为,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不构成犯罪。
不予起诉。
当管教将这份裁定书递到许随安面前时,他看着上面鲜红的印章,久久无言。
他赢了。
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赢得了“自由”。
但他没有感到丝毫的喜悦。
他只觉得,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但同时,另一块更沉重的石头,也随之压了上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任何借口,可以离开上海了。
他必须,留下来。
面对他亲手造成的一切烂摊子。
面对那个,把他当成“最黑的影子”的……爱人。
许随安走出了拘留所的大门。
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顾野。
“是我。”许随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帮我一个忙。”
“我要在上海,租一个……临时暗房。”
“不,”他顿了顿,纠正道,“是……一个……工作室。”
“我要……和沈归舟,合伙,开一个工作室。”
电话那头,顾野沉默了许久,久到许随安以为,他不会再说一句话。
然后,顾野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咬牙切齿的……颤抖,从听筒里传来:
“许随安……你他妈的……疯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忘了他怎么对你的了?!你忘了他怎么把你送进来的了?!你现在……还要跟他合伙?!”
“你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许随安看着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缓缓地,闭上眼睛。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近乎于悲凉的,微笑。
“我知道。”
“我全都记得。”
“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这么做。”
“顾野,帮我。”
“帮我……把他……从那个没有光的古井里……拉出来。”
“哪怕……拉上来的是一具尸体。”
“我也认了。”
电话,被挂断了。
许随安缓缓地放下手机,迈开脚步,走进了上海,那片灿烂的、却也危机四伏的……阳光里。
他的身后,是拘留所冰冷的铁门。
他的前方,是一场,以爱为名的、前途未卜的……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