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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父亲的审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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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Cool Gray 2 C】的“裁切”,是为经过“烘干”的影像赋予了明确的轮廓和边界,使其成为一个可被独立审视的、完整的“作品”,那么【Cool Gray 3 C】则是在这清晰的轮廓之内,进行的一次更为精细的“校准”与“加深”。它代表着一种冷静的、不带感情色彩的深化,如同用更浓郁的墨色,去勾勒图像中最关键的结构线,使其在整体中愈发凸显其重要性。这抹灰色,不再仅仅是背景或过渡,它本身,就构成了图像的骨架与力量。在胶片冲洗中,这可以理解为对特定区域进行局部减薄或增厚,以增强反差和立体感。对于许随安而言,这【Cool Gray 3 C】的“结构加深”,象征着沈归舟与过去那个充满创伤的家庭,进行的最终的、也是最为残酷的“切割”。这场审判,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用法律的、理性的冰冷框架,将那段黏稠的、不断侵蚀他的噩梦,彻底地从他的生命版图上,剥离、定格、封存。而许随安,将亲眼见证,他的爱人,是如何亲手,为自己的过去,画上……一个句号。
维权会的“公开关系”事件,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深远得多。
媒体的长枪短炮,一夜之间,将他们两人,推上了风口浪尖。
废墟摄影师大佬与天才暗房设计师的禁忌之恋#
为爱冲进火海的男人,在维权会上高调官宣#
类似的词条,迅速攀上热搜。有人赞叹他们的爱情,有人质疑他们的动机,更有好事者,开始深挖沈归舟的家庭背景,尤其是他那对……早已不在人世的父母。
一时间,舆论沸沸扬扬。
然而,沈归舟和许随安,却像是筑起了一道高墙,将所有外界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他们没有再出席任何采访,也没有对任何流言做出回应。
他们只是,退回了那个刚刚租下的、位于城西旧仓库改建的临时工作室里,过起了一种近乎于“闭关”的、两点一线的生活。
许随安,重新拿起了相机,开始拍摄新的系列。主题,依旧是城市废墟。但这一次,他的镜头里,少了几分之前的尖锐和疏离,多了一丝……沉淀下来的、温和的凝视。
而沈归舟,则一头扎进了设计图纸里。他正在为工作室的正式开业,设计一款全新的、融合了传统暗房美学与现代工业风的logo。他的专注和高效,让许随安常常看得失神。
只有在夜深人静,两人相拥而眠时,许随安才能从沈归舟平稳的呼吸中,感受到一丝……潜藏极深的、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知道,那场迟来的审判,终究,还是要来的。
它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都可能落下。
……
一周后,法院传票,如期而至。
沈归舟的父亲,沈国华,因涉嫌故意伤害罪及虐待罪,被检察机关提起公诉。
开庭地点,在上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浸了水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
许随安和沈归舟,以及沈博舟和宋听澜,一同前往法院。
沈博舟一路上,都显得异常沉默和焦躁。他不停地搓着手,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哥……”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车里的寂静,“你说……爸他……会怎么样?”
沈归舟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目光,深邃而平静。
“法律,会给出公正的判决。”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是……那是我爸!”沈博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的哭腔,“就算他以前……做过那么多混蛋事……但他……他毕竟是我爸啊!”
宋听澜从副驾驶座上回过头,握住他的手,柔声说:“博舟,这不是在为谁辩护。这是在……划清界限。只有让法律,给过去一个正式的审判,我们才能……真正地,往前走。”
沈博舟的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许随安坐在后座,看着后视镜里,沈博舟那张痛苦而挣扎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能理解沈博舟的矛盾。
那是一个儿子,在面对自己恶魔般的父亲时,最本能的……血缘牵绊。
但他更知道,对沈归舟来说,这场审判,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对父亲的审判。
更是对那个,在长达十几年的时间里,被殴打、被辱骂、被当作“垃圾”一样对待的……弱小的自己,一个……迟到的、正式的……昭雪。
车子,在法院门口停下。
他们一行四人,走进了庄严肃穆的法院大楼。
法庭内,气氛,比外面更加压抑。
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地坐着一些人,大多是媒体记者,和一些关心此案的市民。
被告席上,沈国华,被法警押解着,戴着手铐,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他比照片上,要苍老许多,头发花白,背也有些佝偻,曾经作为一家小公司老板的威严和气焰,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副……行尸走肉般的颓败。
当审判长宣布开庭,宣读起诉书时,整个法庭,鸦雀无声。
检方,出示了大量的证据。
邻居的证言,医院的伤情鉴定报告,以及……最关键的一份,来自沈归舟母亲生前的主治心理医生的证词。
那份证词,详细地描述了沈母的抑郁症是如何被沈国华长期的家庭暴力,一步步推向了无可挽回的深渊。
每一份证据,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将沈国华那件名为“父亲”的、虚伪的外衣,剥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里面……腐烂发臭的、罪恶的内核。
沈国华,始终,一言不发。
他既不辩解,也不认罪,只是,用一种空洞的、死寂的眼神,看着前方。
许随安看着被告席上那个男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将沈归舟的童年,浸泡在恐惧和血泪中的……魔鬼。
这就是……让沈归舟在无数个夜晚,只能通过自残来确认自己还活着的……根源。
许随安下意识地,握紧了沈归舟的手。
沈归舟的手,很凉。
但他的手,却很稳。
他没有看被告席上的父亲,他的目光,始终,平静地,落在审判长身上,仿佛,在聆听的,是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轮到辩方律师发言时,那位从沈国华公司时代起,就一直为他服务的老律师,用一种沉痛的语气,为他的当事人,做着最后的……苍白无力辩护。
“……我的当事人,沈国华,固然有不对之处。但他的行为,很大程度上,是源于家庭的压力,和妻子……沈太太的精神疾病所带来的……精神困扰。他并非有意施暴,很多时候,只是一时冲动……”
“而且,他也付出了代价。妻子离世,儿子……也跟他断绝了关系……他的人生,已经毁了……”
“请求法官,念在其是初犯,且年事已高,酌情从轻发落……”
这番辩词,荒谬得,让许随安差点笑出声。
“初犯”?
“精神困扰”?
“人生已毁”?
他用“初犯”,来轻描淡写那十几年如一日的虐待?
他用“精神疾病”,来为自己的暴行开脱?
他用自己的人生被毁,来博取同情,却丝毫没有提及,是谁,毁了沈归舟的人生?!
许随安的拳头,在桌下,悄然握紧。
他转头,看向沈归舟。
只见沈归舟,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只是,他那双紧紧扣着许随安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了一层……森然的白。
显然,他,也听到了。
并且,听懂了其中的……可笑与无耻。
法庭辩论,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检方,要求从严惩处,以儆效尤。
辩方,则坚持“情有可原”,请求轻判。
整个法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正义与邪恶的角力感。
终于,审判长,敲响了法槌。
“肃静!”
“现在,进行最后陈述。”
检方律师,首先发言,重申了沈国华罪行的严重性和社会危害性。
然后,轮到了……被告方。
法庭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被告席上,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身上。
沈国华,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被抽走了所有情感的……面具。
他看了看审判长,又看了看旁听席,最后,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沈归舟的方向。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我没话要说。”
短短五个字,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没有辩解,没有悔意,没有对儿子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愧疚。
有的,只是……彻底的、冰冷的、死寂的……放弃。
他放弃了为自己辩护。
也放弃了……作为一个人,最后的……尊严。
审判长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法警上前,给沈国华戴上手铐,将他带离了法庭。
自始至终,沈归舟,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当沈国华被带出法庭的那一刻,沈博舟,终于,忍不住,捂着脸,低声地,呜咽起来。
宋听澜,将他揽入怀中,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许随安,也感到一阵鼻酸。
他知道,对沈博舟来说,这是一种……残忍的解脱。
但对沈归舟来说……
许随安看向沈归舟。
沈归舟,也正看着他。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在经历了庭审全程的平静后,终于,泛起了一层……清晰可见的……水汽。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因为极度的克制,而绷得紧紧的。
他没有哭。
只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是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所有的委屈、愤怒、痛苦……和……此刻,终于得以释放的……巨大的疲惫。
许随安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揪住,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伸出双臂,将沈归舟,紧紧地,拥入怀中。
“没事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哽咽,“都过去了……归舟……都过去了……”
沈归舟的身体,僵硬了片刻。
然后,他慢慢地,将头,埋进了许随安的颈窝。
这个在外人面前,永远冷静、克制、甚至有些冷酷的男人,第一次,在一个公开的场合,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将他的脆弱,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他的爱人面前。
他的肩膀,在许随安的怀里,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许随安,轻轻地,拍着他的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冰冷的身体。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他。
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沈归舟需要的,不是安慰。
他需要的,是……一个拥抱。
一个,能让他确认,自己从此以后,是安全的、被爱着的……拥抱。
……
三天后,判决书,下来了。
沈国华,因故意伤害罪及虐待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七年。
不算重,但,也不轻。
至少,他将在牢狱之中,为自己曾经的罪行,付出应有的代价。
消息传来时,沈归舟正在工作室里,调试一台新买的放大机。
听到沈博舟的转述,他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嗯”了一声,继续,专注于手中的工作,仿佛,得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通知。
但许随安,却看到,他那双一直平稳有力的手,在听到判决结果的那一刻,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对沈归舟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那个纠缠了他前半生的梦魇,终于……有了……一个正式的、法律的……结局。
他不用再活在“沈国华的儿子”这个身份所带来的,无尽的恐惧和阴影之下了。
他自由了。
真正的,自由了。
那天晚上,许随安在工作室里,为沈归舟,准备了一顿简单的晚餐。
是一碗……热气腾腾的、他最爱吃的红烧肉。
沈归舟,吃得很安静。
饭后,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各自去忙自己的工作。
而是,并肩,坐在工作室的屋顶天台上。
夜空,很晴朗,繁星满天。
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着他们的脸庞。
沈归舟,靠着许随安的肩膀,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许久,他都没有说话。
许随安,也陪着他,静静地坐着。
享受着这片刻的,来之不易的……宁静。
“随安哥。”许久,沈归舟,终于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嗯?”许随安应道。
“我……今天,在法庭上,看到他戴着手铐被带走的时候……”
沈归舟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艰涩。
“……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不恨,也不……痛快。”
“就好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许随安的心,微微一动。
他侧过头,看着沈归舟的侧脸。
在星光下,那张脸,显得异常柔和。
“这说明,你放下了。”许随安轻声说,“你终于……把你的人生,还给你自己了。”
沈归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头,在许随安的肩膀上,轻轻地,蹭了蹭。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一沉。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他的脖颈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许随安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地,低下头。
只见,沈归舟,依旧仰着头,看着星空,但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却紧闭着。
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成一簇一簇的。
两行滚烫的泪水,顺着他清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压抑的呜咽。
只是……安静地,让那些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名为“委屈”的泪水,尽数,流淌出来。
这是许随安,第一次,见到沈归舟……哭。
不是在高烧时的呓语,不是在火场中的决绝,不是在维权会上的宣告。
而是在这个,宁静的、星光璀璨的夜晚,以一种……最无声、也最……彻底的方式。
他的坚强,他的冷静,他的克制,在这一刻,尽数瓦解。
露出了底下,那个……从未被好好呵护过的、伤痕累累的……内核。
许随安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将沈归舟,揽入怀中。
然后,他低下头,用自己的脸颊,去承接他滚烫的泪水。
用自己的怀抱,去承接他所有的……脆弱和……悲伤。
“……哥……”
沈归舟,终于,在许随安的怀里,发出了第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破碎的……呜咽。
像一只,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找到归宿的……倦鸟。
许随安,紧紧地抱着他,任由他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
他知道,这场审判,审判的不是沈国华。
而是沈归舟自己。
他用七年的牢狱,为自己,也为他的儿子,买断了……一个……没有暴力的、崭新的未来。
而现在,这个未来,就在眼前。
而他,许随安,会用自己的一生,来守护这个……终于,敢哭、敢脆弱、敢……全然地活过来的……爱人。
沈归舟,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很久。
仿佛,要将自己前半生,所有没流过的眼泪,都一次性……流干。
直到,哭声,渐渐平息。
他的身体,也彻底地,放松下来,像一艘,卸下了所有重负的……小船。
他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许随安,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澈和……依赖。
然后,他张开双臂,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回抱住许随安。
将脸,深深地,埋进他的胸膛。
像是要将自己,彻底地,融入对方的骨血里。
“……谢谢你,随安哥。”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无比清晰的……暖意。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许随安,抚摸着他柔软的黑发,心脏,被一种巨大的、饱胀的幸福感,填得满满的。
他低下头,在沈归舟的额头上,印下一个,郑重而温柔的吻。
“傻瓜。”他轻声说,“该说谢谢的,是我。”
“谢谢你……让我,找到了我的光。”
夜风,吹过。
星光,温柔。
两颗漂泊了太久的心,终于,在这个夜晚,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