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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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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Cool Gray 4 C】的“调色定调”,是为历经“重曝”与“裂痕”后的影像,赋予了一种全局性的、沉静而通透的和谐质感,那么【Black 1 C】的出现,则标志着这幅作品,正式进入了“永久定影”的最终阶段。它并非代表终结,而是一种极致的纯粹与专注。在胶片术语中,纯黑(Black)是影像的基底,是所有光影、层次与故事的承载。它吸纳一切光线,也定义了一切可见。这抹黑,是暗房的颜色,是沉默的颜色,是孕育无限可能的、最本源的颜色。对于许随安和沈归舟而言,这【Black 1 C】的“纯黑基底”,象征着他们终于决定,将所有的过往——无论是甜蜜的、苦涩的、破碎的,还是重圆的——都沉淀下来,以此为起点,共同构建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全新的、坚实的“暗房”。在这里,他们将不再“曝光”彼此的伤口,而是用爱与信任,显影出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未来。这个“暗房”的名字,他们想了很久,最终,沈归舟在图纸的一角,写下了三个字——“微光暗房”。
复合之后的日子,像一杯被精心冲泡的清茶,初尝时是复合的甘醇与激动,回味时,则是绵长而温润的宁静。
沈归舟真的开始了他的“追求”。
他的追求方式,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沈归舟式的“强制性温柔”。
他会每天早起,为许随安准备好营养均衡的早餐,精确到每一片面包的焦度和果酱的克数。
他会记住许随安所有的喜好和厌恶,然后在下一次点餐或逛书店时,精准地避开所有雷区。
他会在许随安熬夜修片时,一声不吭地陪在旁边,递上一杯温水和一件外套,然后在他眼皮打架时,强行把他拖上床。
许随安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甚至会被他这种近乎于“圈养”的细致,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但渐渐地,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沉溺于这种被妥帖安放的、被全然在意的……幸福感里。
他这颗漂泊了半生的、早已习惯了独自舔舐伤口的灵魂,终于,在一个名叫沈归舟的年下攻,锲而不舍的、笨拙又真诚的攻势下,彻底地……缴械投降,心甘情愿地被“豢养”了起来。
他们不再提北京,不再提过去。
那些激烈的情感,那些撕裂的伤痛,仿佛都随着天台上那个吻,被封印在了时间的琥珀里,成为了一段可以被温柔回望的……历史。
现在,他们要做的,是……向前看。
而向前看的第一步,就是……重启他们的“战场”。
那个被大火烧毁的集装箱工作室,虽然主体结构还在,但内部的电路、通风和精密设备,都已经在大火和随后的抢救中,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修复成本,远高于重建。
沈归舟和许随安商量后,决定,放弃原地重建。
他们需要一个更大的、更稳定的、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基地。
于是,选址,成了头等大事。
沈归舟发挥了他作为设计师的专业优势,在网上和各种渠道,筛选了数十个符合条件的厂房和仓库。
许随安则负责,用他的镜头,去实地考察每一个备选地点的“气质”。
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工作的场所,更是一个……能与他们的艺术灵魂产生共鸣的……空间。
他们几乎跑遍了上海的近郊。
看过废弃的纺织厂,冰冷、空旷,充满了工业时代的肃杀之气。
看过濒临倒闭的印刷厂,空气中,还残留着油墨的刺鼻气味,墙壁上,贴着斑驳的、早已过时的宣传画。
也看过一些由老洋房改造的创意园区,虽然精致,却总觉得,少了点……废墟的那种,原始而野蛮的生命力。
一圈看下来,两人都有些疲惫,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让他们“一见钟情”的地方。
直到一个周三的下午。
沈博舟和宋听澜来看他们,无意中提起,城西的老工业区,最近有一批国营的老仓库,因为产业结构调整,正在对外招租。
“那地方我去过,”宋听澜是律师,对这些政策信息比较敏感,“地段不算特别好,但胜在便宜,而且面积大,够你们折腾。最重要的是,那里的建筑,还保留着七八十年代的风格,很有味道。”
沈归舟和许随安,对视一眼。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心头。
“去看看。”许随安当机立断。
……
车子,驶离了繁华的市中心,一路向西。
窗外的景色,从高楼林立,渐渐变成了低矮的厂房和稀疏的行道树。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属于重工业特有的、混杂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他们要找的那个仓库,位于一个叫“红星”的老工业区。
这里,曾是上海辉煌一时的机械制造基地,但随着时代的发展,大批工厂外迁或倒闭,如今,只剩下一片片沉默的、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建筑群,像一头头,被时代遗弃的、钢铁巨兽,静静地趴伏在城市边缘。
他们按照地址,找到了其中一个仓库。
那是一排联排的红砖建筑,屋顶是三角形的木桁架结构,墙上,爬满了深绿色的常春藤。
大门,是两扇厚重的、向外敞开的铁皮门,上面,“红星机械三厂三号库”的字样,已经有些模糊不清。
一走进去,一股混合着木头、旧纸张和岁月尘埃的、独特的气味,扑面而来。
许随安深吸了一口气,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就是这个味道。
这个味道,和他记忆中,沈归舟那个老街暗房里的味道,何其相似。
这里,就像是一个……被放大了的、更具包容性的……天然暗房。
仓库内部,空间,异常开阔。
高耸的穹顶,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一排排巨大的、用于吊装货物的钢架,像沉默的巨人,矗立在两侧。
地面上,是磨损得十分厉害的水泥地,但依然平整、坚固。
最让许随安心动的,是仓库深处,那一面,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大落地窗。
此刻,夕阳的余晖,正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形成一道道……看得见的光柱。
光柱里,尘埃,在无声地飞舞。
像一场,盛大而温柔的……金色雪舞。
“怎么样?”沈归舟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许随安没有说话,只是,举起了手中的相机,对着那片光柱,按下了快门。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
“我找到了。”许随安放下相机,转过头,看着沈归舟,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于找到宝藏的、明亮的光。
那道光,比窗外的夕阳,还要来得动人。
沈归舟的心,被那道光,烫了一下。
他看着许随安脸上,那抹毫不掩饰的、纯粹的喜悦,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确认的、笃定的温柔。
“嗯,我们……就这里了。”
……
签下租赁合同的过程,比想象中要顺利。
或许是看他们是两个年轻人,或许是这仓库确实太过偏僻,鲜有人问津,房东几乎没怎么讨价还价,就很爽快地,将这栋近三百平米的巨大仓库,租给了他们,租期三年。
拿到钥匙的那天,许随安和沈归舟,像两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兴奋地在空旷的仓库里,走了很久。
他们规划着,这里,要做暗房。
那里,要做展厅。
靠窗的区域,光线最好,可以做许随安的摄影棚和后期处理区。
角落里,可以隔出一个小小的起居室,再也不用,为了工作和生活,两头奔波。
蓝图,在他们的脑海里,一点点地,成型。
第二天,改建工程,正式启动。
沈归舟,理所当然地,承担起了总设计师和总工程师的重任。
他本身就是学设计的,动手能力又极强,从绘制详细的施工图纸,到挑选材料、联系工人,再到亲自上手,安装电路、粉刷墙面,他都亲力亲为,做得井井有条。
许随安,则负责,用他的镜头,记录下这个“重生”的全过程。
他拍下沈归舟,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在梯子上专注地接电线的侧影。
拍下他,因为沾了满手的油漆,而皱着眉头,却依旧耐心地和工人沟通的样子。
也拍下他,在午休时,累得直接躺在水泥地上,就睡着了,阳光,在他年轻的脸庞上,投下一片温柔的、金色的光斑。
这些照片,后来,被沈归舟洗了出来,一张张,贴在了他们新家的冰箱上。
许随安看着那些照片,常常会看得失神。
他想起,当初在老街,初见沈归舟时,那个在红色安全灯下,神情专注得如同神祇的、清冷的少年。
再看看现在,这个为了他们的未来,满身尘土、汗流浃背,却笑得一脸灿烂的……爱人。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完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而他自己,也从当初那个,只会用镜头“曝光”他人故事的旁观者,变成了……被爱人用爱与行动,“曝光”并珍视着的……主角。
改建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最大的难题,来自于预算。
虽然租金便宜,但要将这样一个巨大的毛坯仓库,改造成一个功能齐全、符合专业要求的暗房和工作室,所需的费用,依然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他们卖掉了之前那辆代步的旧车,又接了几个急单,才勉强凑够了前期的工程款。
那段时间,两人,都过得异常节俭。
许随安,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社交和外出采风,一心扑在工作室的建设上。
沈归舟,更是省到了极点,午餐,常常是许随安早上为他准备的、用保温桶装好的便当。
有一次,许随安看着沈归舟,拿着一份十几块钱的盒饭,就着白开水,吃得津津有味,心里,一阵阵地发酸。
他拉着沈归舟,去了附近的一家商场。
“随安哥?”沈归舟有些不解。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许随安说完,就走进了商场里的一家男装品牌店。
他记得,沈归舟的牛仔裤,已经穿了很久,膝盖处,都有了明显的磨损。他身上的这件工装外套,也是他自己的旧衣服,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他不能,让自己的爱人,跟着自己,过这样的苦日子。
许随安在店里,挑了一件最新款的、面料和剪裁都非常好的工装外套,又挑了一条质感很好的牛仔裤,还有几件柔软的T恤和衬衫。
结账时,价格不菲。
沈归舟跟了进来,看到他手里的袋子,脸色,瞬间,就变了。
“随安哥,你干什么?”他皱着眉,想把袋子推回去,“这些东西太贵了,我们有衣服穿。”
“这不贵。”许随安坚持把袋子塞到他怀里,“你为我们做了这么多,这是我……应该的。”
“我不需要这些。”沈归舟的语气,有些急,他看着许随安,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的、不容拒绝的认真,“把钱省下来,用在更需要的地方。比如,买一台更好的放大机。”
“我……”许随安看着他,一时语塞。
他知道,沈归舟说的是对的。从理智上讲,沈归舟的做法,无可指摘。
但他,无法忍受,自己心爱的人,为了他们的未来,苛刻到……虐待自己。
“沈归舟。”许随安深吸一口气,第一次,用一种近乎于命令的、强硬的语气,对他说,“听话。把衣服换了。”
沈归舟愣住了。
他看着许随安,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不容置喙的……坚持。
那是一种……被爱意包裹着的、强大的……底气。
沈归舟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在那股强大的“爱意”面前,败下阵来。
他默默地,拿着衣服,走进了商场的卫生间。
当他换好一身崭新的衣服,走出来时,许随安的眼睛,一亮。
合身的剪裁,衬得他身形更加挺拔,柔软的面料,也让他的气质,少了几分之前的锋利和清冷,多了几分……居家的、温柔的……暖意。
他明明还是那个人,但许随安,却觉得,他好像……更好看了。
“好看吗?”沈归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
“好看。”许随安由衷地赞叹,他走上前,帮他把衣领整理好,然后,在他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我的归舟,穿什么都好看。”
沈归舟的耳根,瞬间,红了。
他别开脸,低声嘟囔了一句:“……傻子。”
但许随安看到,他藏在身后的手,悄悄地,伸过来,握住了他的。
那掌心,温热而有力。
……
在两人,省吃俭用、齐心协力之下,历时一个半月,工作室的硬装部分,终于,基本完工。
当最后一盏灯被点亮,当沈归舟按下开关,整个仓库,瞬间,被温暖的光线,照亮。
那一刻,许随安和沈归舟,都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由他们亲手创造的、全新的世界。
它被划分成了几个清晰的区域。
最里面,是沈归舟的“王国”——暗房区。
他采用了最传统的设计,用厚重的遮光布,隔出了一个完全密闭、不透一丝光线的空间。里面,安装了专业的通风系统、恒温恒湿设备和全套的冲洗设备。一盏红色的safelight灯,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像一颗,在废墟中,顽强跳动的……心脏。
暗房旁边,是许随安的摄影棚。
巨大的落地窗,提供了绝佳的自然光源。他添置了一些简单的背景板和道具,一个专业的影棚,已初具雏形。
再往外,是开放式的办公区和展厅。
展厅的墙上,已经挂上了许随安的《灰度》系列,和沈归舟的一些设计手稿。那些曾经记录着痛苦和挣扎的作品,在新的空间里,被赋予了新的意义,它们不再是伤口的证明,而是……成长的勋章。
展厅的中央,他们还开辟了一个小小的茶水角和书架,可以坐下来,喝杯咖啡,聊聊创作,或者,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一起,看一本书。
最后,在仓库的一角,用玻璃墙,隔出了一个小小的、温馨的起居室。里面有沙发、床、简单的厨具,虽然不大,却五脏俱全,足以满足他们最基本的生活需求。
这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工作室。
这是一个……家。
一个,属于他们的、融合了“废墟”与“暗房”、“摄影”与“设计”的独特家。
“随安哥,你看。”沈归舟拉着许随安的手,走到展厅的正中央,那里,空着一面最大的墙。
许随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那面墙上,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三个字——
微光暗房。
字迹,清隽、有力,带着沈归舟独有的、一丝不苟的风格。
“这是我们以后的名字。”沈归舟转过头,看着许随安,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的……期待和爱意。
“微光……”
许随安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想起了,在老街的暗房里,沈归舟对他说过的话。
“……你看,在绝对的黑暗里,只要有一点光,就能照亮一切。”
“我们……就是彼此的微光。”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这个念头,就已经在沈归舟的心里,生根发芽了。
许随安的眼眶,一热。
他走上前,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沈归舟。
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属于这个“家”的、崭新的、温暖的气息。
“好。”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就叫……微光暗房。”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全世界。”
沈归舟反手,紧紧地,回抱住他。
两人在这间,刚刚诞生的、名为“微光”的暗房里,静静地相拥。
窗外,夜色渐浓。
但室内,因为有彼此的存在,因为有共同的梦想,而变得……比白昼,还要明亮。
他们知道,前方的路,依然会有风雨,他们的“暗房”之路,也才刚刚开始。
但他们不再害怕。
因为他们拥有了彼此。
拥有了这间,可以抵御世间一切寒冷的……微光暗房。
在这里,他们可以安心地,显影生活的美好,定影爱情的永恒。
在这里,他们将用余生,去书写,属于他们的……《单向街微光编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