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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二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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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Black 1 C】的“显影”,是为“微光暗房”这幅作品注入了第一缕生命的底色,让原本潜藏在混沌中的轮廓,在光的作用下,逐渐清晰可见,那么【Black 2 C】则是在此基础上,进行的更深层次的“停影”过程。它代表着一种审慎的、有意识的暂停与审视。在胶片冲洗中,“停影液”的作用是中和显影液的活性,防止影像过度显影而失去细节,确保反差的精准与层次的丰富。这抹比纯黑更深邃的色调,象征着在热情的创造之后,需要一次冷静的反思与界定。对于许随安和沈归舟而言,这【Black 2 C】的“停影”,意味着他们的“微光暗房”虽然已经落成,但在真正面向公众、迎接赞誉与挑战之前,他们需要停下来,重新审视自己的位置与关系。而第一个,也是最直接的挑战,便来自于林向晚的再次邀约。这道来自外部世界的强光,将迫使他们直面一个核心问题:当“许随安”的成功,不可避免地需要以“沈归舟”的曝光为代价时,他们该如何守护这份得来不易的平衡与安宁?
“微光暗房”的落成,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未激起千层浪,却在他们的小世界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名为“幸福”的涟漪。
工作室的运营,步入了正轨。
许随安的《灰度》系列,在艺术圈内,口碑持续发酵,预约拍摄的订单纷至沓来。他不再需要为了生计,去接那些他不感兴趣的商业单,可以更专注于自己真正想记录的、城市的废墟与诗意。
沈归舟的设计工作室,也凭借他精湛的手艺和独特的设计理念,吸引了一批小众但忠诚度极高的客户。他们主打定制化的暗房设计和复古相机修复,生意虽不至于火爆,却也足够稳定和体面。
两人,真正实现了“强强联合”的承诺。
他们像两棵根系相连的树,在名为“微光”的土壤里,各自向着天空生长,枝叶,却又在风中,温柔地交缠。
日子,过得充实而恬淡。
直到,林向晚的再次出现。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许随安正在展厅里,调整一幅新装裱好的《灰度》作品的挂绳高度。
沈归舟则在暗房里,调试一台刚刚从日本淘回来的二手放大机,空气中,隐约传来显影液和化学药剂的味道。
工作室的门被敲响了。
许随安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的,不是快递员,也不是客户,而是……拎着一个精致蛋糕盒的林向晚。
“Surprise!”林向晚笑得像一只偷腥成功的猫,她晃了晃手里的盒子,“听说你们工作室开业,我这个当师姐的,怎么能不来表示一下?”
“师姐!”许随安又惊又喜,连忙将她迎了进来,“你怎么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
“当然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啊。”林向晚熟门熟路地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展厅里挂着的《灰度》系列,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看来,这趟没白来。随安,你这组作品,比我想象的,还要震撼。”
“谢谢师姐。”许随安有些不好意思。
“哎,别光谢我啊。”林向晚放下蛋糕,从包里拿出一张烫金的邀请函,递到许随安面前,“这才是我今天来的主要目的。”
许随安接过邀请函,只见上面写着:
「破界·融合」——当代影像与设计艺术国际邀请展
诚挚邀请您,携《灰度》系列作品参展。
下面,是主办方的署名,和一个醒目的日期。
“国际邀请展?”许随安愣住了,“师姐,这是……”
“是我策划的。”林向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上半年的沙龙,你的《灰度》反响太好了,很多业内人士都向我打听你。我觉得,是时候,让你的作品,被更多人看见了。”
她顿了顿,看着许随安,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这次的邀请展,规格很高。参展的都是国内外顶尖的艺术家和设计师。如果《灰度》能在这里展出,对你的职业生涯,将是一次质的飞跃。”
许随安的心,猛地一跳。
质的飞跃。
这四个字,对他而言,曾经是遥不可及的梦。尤其是在他决定放弃北京offer,留在上海之后,他几乎已经将“职业飞跃”这个词,从自己的字典里删除了。
而现在,林向晚,把这个梦,又重新,递到了他的面前。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能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名为“渴望”的热流,正从心底,汹涌而上。
“我……”他抬起头,看向林向晚,喉咙,有些发干,“这……太荣幸了。只是,我需要考虑一下。”
“有什么好考虑的?”林向晚笑道,“你的作品,就该站在最高的舞台上。其他的,都交给我。”
她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转向了工作室深处,那扇紧闭的暗房门。
“对了,归舟呢?刚才好像听到里面有动静。”
“他在里面调试设备。”许随安下意识地,将暗房门的位置,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林向晚的眼神,微微一凝。
她何等聪明,立刻就捕捉到了许随安这个小动作背后的……戒备与……保护欲。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随安,”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玩笑的意味,多了几分探究,“这次的展览,有一个小小的……附加条件。”
许随安的心,咯噔一下。
“什么条件?”
“主办方,希望能为你举办一个小型的个人分享会。”林向晚解释道,“不仅仅是展示作品,还要讲述你的创作理念,你的灵感来源,你的故事。”
“这在国外,是很常见的策展模式。他们认为,一个有深度的创作者,其作品背后的故事,同样是艺术的一部分。”
许随安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但是,”林向晚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投向那扇暗房门,“为了让分享会更生动,更具话题性,他们希望能……加入一些‘互动元素’。”
“比如……现场演示你的拍摄过程?”
“或者……展示你与搭档的合作模式?”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许随安的反应。
许随安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他隐约猜到了,林向晚想说什么。
“他们……想让你……”他的声音,有些艰涩。
“他们想让你,在分享会上,公开你的‘暗房搭档’。”林向晚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沈归舟。”
“他们想让你们,一起,出现在聚光灯下。”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许随安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拿着邀请函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林向晚的邀约,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将沈归舟,再次,推到风口浪尖。
他以为,他们已经躲进了“微光暗房”,就可以远离那些纷扰。
他以为,只要他们不主动走出去,过去那些关于他们的流言蜚语,就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消散。
但他错了。
当你是一颗珍珠,你就不可能永远藏在贝壳里。
你的光芒,总会吸引来窥探的目光。
“师姐……”许随安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能不能……不这么做?”
“随安,你听我说。”林向晚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不是我个人的想法,而是主办方的要求,也是……市场运作的规律。大众,不光想看作品,更想看‘人’。尤其是你们这种,有着传奇色彩的‘搭档’。”
“你们的故事,本身就充满了戏剧张力。一个天才摄影师,一个天才暗房师,从废墟中相遇,分分合合,最终携手……这简直,就是现成的、最打动人心的剧本!”
“这对你的个人IP打造,对你的作品价值提升,有百利而无一害!”
林向晚说得口干舌燥,她看着许随安那张苍白的脸,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操之过急了。
她放缓了语气,试图说服他:“随安,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你怕归舟不愿意,怕他再次受到伤害。但是,随安,你得明白,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欺凌的少年了。”
“他有权利,和你一起,站在阳光下,接受属于你们的掌声和荣耀。”
“而不是,永远躲在‘许随安的影子’里。”
“随安,你不能因为你的保护欲,就剥夺他……发光的权利。”
林向晚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许随安心中,那层最柔软、也最矛盾的组织。
他怕。
他怕沈归舟再次被推到公众的审视下,被那些或善意或恶意的目光,灼伤。
他怕那些关于他们关系的流言,再次甚嚣尘上,打破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的生活。
他更怕……沈归舟,会像当初那样,因为承受不住压力,而选择……再次消失。
可林向晚说的,又何尝没有道理?
沈归舟,不应该永远是他的“影子”。
他们是爱人,是战友,是彼此的“微光”。
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才华,本身就值得,被这个世界,看见。
许随安的内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剧烈的挣扎。
他拿着邀请函,失魂落魄地,走到了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车水马龙,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
他该怎么办?
答应林向晚,就意味着,要将他们小心翼翼守护的“微光”,暴露在强光之下,接受未知的风暴。
拒绝林向晚,就意味着,要亲手,掐灭自己刚刚燃起的、对未来的憧憬。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暗房门,被从里面,轻轻地,拉开了。
沈归舟,走了出来。
他显然,已经听到了,门口的大部分对话。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手上,带着橡胶手套,身上,也带着一股淡淡的、化学药剂的气味。
他走到许随安身边,看到他手里捏得皱巴巴的邀请函,和那张,写满了挣扎与痛苦的脸,瞬间,就明白了。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从许随安冰凉的手中,接过了那份邀请函。
他没有看许随安,而是,直接将目光,投向了林向晚。
那双一向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平时的温和,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锐利。
“林老师。”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压迫感,“有事?”
林向晚被他看得,心里,莫名地,一凛。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比许随安小了六岁的男孩,气场,竟然如此强大。
“归舟,我……”她试图解释。
“不用解释了。”沈归舟打断她,他低头,仔细地看着那份邀请函,然后,将它,递还给许随安。
“随安哥,”他转过头,看着许随安,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柔,但那份温柔之下,却藏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
“这是你的事。”他说,“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我,不拦着你。”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像一颗定心丸,瞬间,稳住了许随安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
“但是,”沈归舟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回林向晚身上,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清晰的、冰冷的怒意。
“我再说一遍。”
“沈归舟,不想再做任何人的‘影子’。”
“无论是许随安的,还是别的什么人的。”
“所以,关于我的任何事,都不准,出现在分享会上。”
“否则,”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我宁愿,让《灰度》系列,永远,烂在仓库里。”
“也绝不会,让它,成为任何一场……消费我们的……‘表演’的道具。”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工作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许随安怔怔地看着沈归舟。
他看着他,为了保护自己,而第一次,对林向晚,亮出了他所有的……獠牙。
他看着他,用一种近乎于自毁的方式,来捍卫他们之间……那份脆弱的、不容侵犯的……平等与尊严。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心疼、感动和……无尽爱意的暖流,瞬间,冲垮了许随安心中的所有挣扎和顾虑。
他上前一步,从后面,轻轻地,抱住了沈归舟。
将脸,贴在他的背上,感受着他身体里,传来的、因为愤怒而微微绷紧的肌肉线条。
“我不去。”许随安在他耳边,用一种近乎于叹息的、却异常坚定的声音,说道,“我拒绝了。”
沈归舟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许随安,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我说,”许随安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拒绝林老师的提议。”
“我们不需要用那种方式,来证明我们自己。”
“我们的‘微光’,我们自己守护就够了。”
“比起站在聚光灯下,我更想……和你一起,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冲洗我们的底片,过我们的日子。”
沈归舟看着许随安,那双冰冷的、带着怒意的眼睛里,那层坚冰,迅速地,融化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许随安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水汽的、滚烫的……温柔。
他猛地,低下头,在许随安的唇上,印下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凶狠的吻。
一触即分。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走进暗房,关上了门。
只留给许随安和林向晚,一个,沉默而坚定的……背影。
许随安知道,沈归舟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自己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对林向晚,露出了一个,带着歉意的微笑。
“师姐,对不起。这次,我不能如你所愿了。”
林向晚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暗房门,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输了。
输给了沈归舟那近乎于偏执的骄傲,也输给了……许随安,那份,愿意为了守护爱人,而放弃整个世界光芒的……深情。
“好吧。”她耸了耸肩,将邀请函,收回了包里,“看来,是我多事了。”
“不过,随安,”她走到许随安面前,认真地看着他,“你要想清楚。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我明白。”许随安点点头,“谢谢师姐。你的心意,我心领了。”
送走林向晚,许随安一个人,在工作室里,坐了很久。
他走到暗房门口,没有敲门,只是,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了出来,递出了一张纸巾。
许随安接过纸巾,看到沈归舟,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眶,红红的。
“傻子。”沈归舟的声音,带着一丝浓浓的鼻音,“哭什么。”
“我没哭。”许随安吸了吸鼻子,咧嘴一笑,“是沙子进眼睛了。”
沈归舟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也忍不住,向上扬起。
他走出来,从背后,抱住许随安,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
“随安哥,”他低声说,“对不起……又让你为难了。”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许随安回抱住他,柔声说,“是我太没用了,总是需要你来保护。”
“你不是没用。”沈归舟在他耳边,轻声说,“你只是……太好了。”
“好到……让我觉得,自己配不上。”
许随安的心,又是一痛。
他转过身,捧住沈归舟的脸,认真地看着他。
“沈归舟,你听着。”
“从你在那个雨夜,对我说‘你怕被我看见’开始,你就注定,要被我看见。”
“从你在维权会上,对我告白开始,你就注定,要和我一起,站在阳光下。”
“我不是在保护你。”
“我是在……爱你。”
“而爱一个人,不是把他藏起来,而是……牵着他的手,和他一起,去面对所有的风雨。”
“所以,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
许随安顿了顿,看着沈归舟那双,重新变得清澈而坚定的眼睛,一字一句,许下了他的承诺。
“……我们一起,去。”
沈归舟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将脸,深深地,埋进许随安的怀里。
他知道,许随安说得对。
他们不能再躲了。
他们的“微光”,不仅要照亮彼此,也要……有勇气,去照亮,更广阔的世界。
只是这一次,他会和许随安一起。
肩并肩,手牵手。
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