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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命运?不熄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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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Black 6 C】的“显影”,是在最强烈的光照下,将“许随安”与“沈归舟”爱情的轮廓与内核,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昭示于世,完成了他们关系中最盛大的一次公开对焦,那么【Cool Gray 1 C】则是在这光芒万丈之后,悄然降临的一片、冷静而理性的“停影”地带。这抹浅淡的冷灰色,如同医学报告上冷静的客观陈述,不带任何情绪色彩,却拥有着中和一切狂热、迫使人们回归现实的、强大的理性力量。它象征着一种必要的暂停与审视,一种对生命本质的、冷峻的洞察。对于许随安和沈归舟而言,这【Cool Gray 1 C】的“停影”,意味着他们刚刚并肩沐浴在万众瞩目的荣光之下,就必须立刻,面对一个来自生命本身的、无法回避的、严峻的挑战。这份冷静的诊断书,将迫使他们,从情感的云端,降落到现实的地面,重新审视他们的未来,与……爱的重量。
《创世纪》节目的播出,像一颗投入湖心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许随安和沈归舟的名字,连同那句“你是我唯一敢直视的光”,成为了艺术圈内外,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微光暗房”的访客,也随之多了起来。有慕名而来的艺术爱好者,有寻求合作的商业伙伴,甚至还有一些,单纯想来看看“真人”的粉丝。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度”,许随安和沈归舟,依旧保持着他们固有的节奏。
他们礼貌地接待来访者,认真地对待每一份合作邀约,但也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了各自专注的领域。
许随安,带着他的相机,再次,深入了上海的肌理。
他去了更远、更荒芜的城郊,去记录那些即将被夷为平地的、承载着几代人记忆的老工厂;他走进了城市繁华背后,那些被遗忘的、阴暗潮湿的地下通道和废弃的防空洞。
他的镜头,在《灰度》系列的成功之后,非但没有变得浮躁,反而,沉淀出一种……更为深邃的、悲悯的宁静。
他似乎在用自己的方式,与时间赛跑,为这座城市,也为他自己,留存下更多,关于“存在”与“消逝”的证据。
沈归舟,则一头扎进了新的技术攻坚中。
他将传统暗房工艺与现代数字技术结合的想法付诸实践,设计出了一款,可以通过程序模拟不同年代、不同配方药水效果的“智能显影控制器”。
这个发明,一旦成熟,将大大降低暗房技术的入门门槛,让更多年轻人,有机会领略到胶片摄影的独特魅力。
他每天,都埋首于电路板和代码之中,常常,一抬头,才发现窗外,早已夜色深沉。
工作室的灯光,与天上的星光,遥相辉映。
他们像两个,在各自轨道上运行的、勤奋的星体,散发着稳定而迷人的光芒。
生活,在一种高强度创作带来的、充实的幸福感中,平稳地流淌。
直到,那个寻常的午后,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悄然降临。
那天下午,许随安正在暗房里,为一卷新拍的底片,进行最后的定影。
红色的safelight灯下,一切都和他过去十年里,重复了千百遍的动作,并无二致。
他熟练地晃动着定影盘,看着盘中的影像,从模糊到清晰,再到稳定。
然而,当他将一张底片,从定影液中夹起,对着红光,进行最后的检查时,他的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他眯起眼睛,凑近了些,又退后了些。
反复几次。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从心底,升腾而起。
他拿起旁边一张,已经冲洗好的、作为参照的废片,进行对比。
不对。
完全不对。
那张废片上的灰色调,层次分明,过渡自然。
而这张新冲洗的底片,上面的灰色,却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失去了原有的质感,某些区域,甚至出现了……不该有的、浑浊的斑块。
是药水的问题?还是温度没控制好?
许随安皱起了眉。
他重新检查了一遍药液的配比和温度,确认无误后,又冲洗了一张测试片。
结果,依旧。
那抹灰,依旧是……脏的、混沌的。
一种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他关掉安全灯,打开了天花板的白炽灯。
明亮的光线,瞬间,充斥了整个暗房。
他拿起那张问题底片,对着灯光,再次仔细观察。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
那不是简单的冲洗失误。
而是……他眼中的世界,出了问题。
那些原本泾渭分明的灰色层次,在他眼中,似乎……融合在了一起,失去了边界。
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揉了揉眼睛。
以为是长时间在红光下工作,导致的视觉疲劳。
他走出暗房,来到水池边,用冷水,洗了把脸。
清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盯着其中一个光斑,努力地,想要看清它的轮廓。
然而,他的视线,却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光斑的边缘,像被水晕开一样,不再锐利。
紧接着,他看到了更让他心惊的一幕。
他转身,看向工作台。
工作台上,放着一小瓶,用来标记药水的、绿色的食用色素。
在他的眼中,那抹绿色,不再鲜明,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古怪的、类似暗黄色的……色调。
他又看到了,沈归舟放在一旁的、一个红色的马克杯。
那抹红色,在他的视野里,也变得……黯淡,甚至……有些发棕。
一种……冰冷的、灭顶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架子。
架子上的烧杯和量筒,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随安哥?”
沈归舟的声音,从暗房门口传来。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
许随安,猛地转过身,看向沈归舟。
他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归舟看到他煞白的脸色,和那双,写满了惊恐与混乱的眼睛,心中,一沉。
“怎么了?”他快步走了过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的眼睛……”许随安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不成样子,“归舟……我看不……清了……”
“什么看不清?”沈归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顺着许随安的目光,看向工作台,“是色盲……又加重了?”
“不是加重……”许随安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地,陷进了他的肉里,“是……全都……灰了……”
“绿的……是黄的……”
“红的……是棕的……”
“连……连光……都……”
他说不下去了。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
沈归舟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
他虽然不完全了解色盲的病理,但也知道,许随安的色觉识别障碍,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许随安需要克服的一个“小麻烦”,却从未想过,它会……发展到如此严重的地步。
“别怕,随安哥。”沈归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紧紧地抱住许随安,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冰冷的身体,“可能是太累了。我们先去医院。”
“去医院……”
许随安,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任由沈归舟,半拖半抱地,将他带出了“微光暗房”。
……
医院的眼科。
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刺鼻。
漫长的等待,像是一种酷刑。
许随安,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头,一言不发。
沈归舟,则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不停地,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传递着无声的安抚。
终于,轮到他们。
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医生,拿着一叠厚厚的检查报告,走出了诊室。
“许随安先生是吧?”
“是。”沈归舟立刻站了起来。
“跟我进来吧。”
诊室里,光线明亮。
医生,将一张眼部CT的片子,插在观片灯上,然后用一支激光笔,指着片子上的某个区域。
“情况,是这样的。”医生的语气,很平静,却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残酷的现实。
“许先生的视网膜感光细胞,出现了进行性的、不可逆的损伤。”
“我们初步诊断,是……遗传性视网膜病变。”
“遗传性……视网膜病变?”沈归舟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的。”医生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这是一种基因缺陷导致的疾病。患者的感光细胞,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凋亡。这是一个……缓慢的、但不可逆转的过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了,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一样的许随安。
“许先生,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许随安的声音,嘶哑。
“根据你目前的视力损伤程度和细胞凋亡速度,我们做了一个评估。”
医生,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将一份电子报告,调了出来,推到他们面前。
“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
医生的指尖,点在报告上一个,用红色字体,标注出的数字上。
“……保守估计,五年后,你可能会……完全丧失光感,也就是……全盲。”
“轰——”
许随安的脑子里,仿佛,被一道惊雷,彻底劈开。
五年……
全盲……
这两个词,像两个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整个世界,都在这一瞬间,失去了声音,失去了颜色,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死寂。
他……要瞎了?
他,许随安,一个靠眼睛吃饭的摄影师,一个用镜头,去捕捉和记录这个世界的……人……
他要……变成一个……瞎子?
那他……还剩下什么?
他的梦想,他的事业,他刚刚找回的爱情……
所有的一切,都将……随着他的视力,一同……坠入永恒的黑暗吗?
巨大的绝望,像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想笑,却发现自己,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
他听到,自己的喉咙里,挤出了一声,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
“不可能……”
“医生,你是不是……搞错了?”
沈归舟,猛地,抓住了医生的胳膊,他的手,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濒临爆发的……狂躁。
“一定是搞错了!他只是色盲!他只是……看不清颜色!怎么会……怎么会全盲?!”
“沈先生,请你冷静。”医生,试图挣脱他的手,“我们没有搞错。所有的检查结果,都很明确。这是基因层面的问题,目前,医学上,还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
“我们只能建议你,从现在开始,尽可能地,保护好现有的视力。减少用眼疲劳,定期来复查。同时,也可以……学习一些,适应盲人生活的技能,做一些……心理准备。”
医生的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一刀一刀,凌迟着沈归舟的神经。
他无力地,松开了手。
他转过头,看向许随安。
许随安,依旧,呆呆地坐在那里,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
那双,曾经,清澈、明亮,总是含着笑意和温柔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光。
沈归舟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撕裂开来,疼得,无法呼吸。
他慢慢地,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地,将许随安,揽入怀中。
“随安哥……”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别怕……”
“有我在。”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不会让你……看不见的。”
许随安,僵硬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后,终于,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转过身,扑进沈归舟的怀里,像个迷路的孩子,放声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的……恐惧、绝望和……无助。
“沈归舟……我怎么办……”
“我……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的照片……我的《灰度》……”
“我……我成了一个……废人……”
“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人……”
沈归舟,紧紧地抱着他,任由他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衫。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医生说的,都是事实。
他无法反驳。
他也无法……立刻,变出一个,能让许随安重见光明的……奇迹。
他只能,用自己的怀抱,去承接许随安所有的崩溃与绝望。
他只能,一遍遍地,在他耳边,重复着那句,苍白无力的……承诺。
“不会的……随安哥……”
“你不是废人。”
“你是我的……光。”
“就算……就算全世界都黑了。”
“我也会……做你的光。”
……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傍晚。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美的橘红色。
但在许随安的眼中,那片绚烂,只是一片……模糊的、单调的……灰色剪影。
他像个提线木偶,被沈归舟,开车载回了“微光暗房”。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车里,死一般的沉寂。
回到工作室,沈归舟,为许随安倒了一杯水,然后,将他,安置在沙发上。
许随安,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依旧,在无声地流泪。
沈归舟,站在他面前,手足无措。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和……可笑。
他默默地,转身,走进了暗房。
他需要,冷静一下。
他不能慌。
他是许随安的“光”,他要是先慌了,随安哥,就更没有指望了。
他在暗房里,站了很久。
看着那些熟悉的器材,闻着空气中,熟悉的味道。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医生的话。
“五年后……可能全盲……”
不。
不会的。
他不允许。
他猛地,转身,打开了自己的电脑。
他开始,疯狂地,搜索关于“遗传性视网膜病变”的一切信息。
国内外的论文,最新的研究进展,临床试验,甚至是……一些尚处于理论阶段的、激进的治疗方案。
他像一只,溺水的人,拼命地,想要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
不知过了多久,他搜集了满满一个文件夹的资料。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暗房。
客厅里,许随安,已经哭累了,靠着沙发,睡着了。
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沈归舟,走过去,轻轻地,将他抱起,走进卧室,为他盖上被子。
然后,他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许随安沉睡的脸。
那张脸上,写满了疲惫、脆弱,和……深深的……恐惧。
沈归舟伸出手,轻轻地,拂去他额前的碎发。
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时的冷静和克制。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的……决绝与……疯狂。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顾野。”
电话那头,传来顾野懒洋洋的声音:“哟,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想通了,准备回去找你家那位了?”
“顾野。”沈归舟的声音,冷得像冰,“我问你个事。”
“说。”
“国内,治疗遗传性视网膜病变最顶尖的医院和专家,是哪家?”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顾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归舟,你……”
“告诉我。”沈归舟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
“……上海复旦附属眼耳鼻喉科医院,还有一个,北京的同仁医院。”顾野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但是……归舟,你冷静点。这种病……”
“我不管!”沈归舟低吼道,“告诉我,怎么才能最快地,挂上他们的号!”
“……我帮你问问。”顾野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归舟,你听着。就算是世界最顶尖的专家,也……”
“我只要最好的!”沈归舟的眼中,布满了血丝,“顾野,我求你。”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许久,顾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行。我帮你。但你记住,归舟,无论结果怎么样,你都得……撑住。”
“我会的。”沈归舟看着床上,熟睡的许随安,一字一句,郑重地承诺。
“为了他,我……必须撑住。”
挂了电话,沈归舟,走到窗边。
窗外,上海的夜景,璀璨如星河。
可在他的眼中,这片繁华,却像一场……即将落幕的电影。
他知道,他和许随安,安稳的日子,到头了。
一场,与命运的……硬仗,已经打响。
而他,沈归舟,绝不会,让他的光……熄灭。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