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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结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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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Cool Gray 1 C】的“停影”,是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将“许随安”生命中潜藏的危机,从情感的狂热中剥离出来,迫使他们直面那张写着“五年后可能全盲”的、冰冷的诊断书,完成了一次痛苦的、必要的审视与暂停,那么【Cool Gray 2 C】则是在这片被理性浸染的灰色地带中,注入了一丝……微妙而复杂的暖调。这抹比前一层灰度更深的冷灰,不再是单纯的警示,它开始显现出某种……质感的轮廓,如同未经打磨的玉石,在冷静的表面之下,蕴藏着温润而坚韧的内核。对于许随安和沈归舟而言,这【Cool Gray 2 C】的“停影”,意味着他们必须在命运的陡坡前,重新审视彼此关系的形态与未来的走向。当“失去”的阴影如乌云般笼罩,那个向来沉默的年下攻,选择用一种最古老、也最郑重的契约,去对抗无常,去锚定他们摇摇欲坠的世界。而许随安的反应,则将在这场无声的博弈中,迎来他内心“曝光”的……又一次重大转折。
医院的诊断书,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微光暗房”里,刚刚建立起的、短暂而脆弱的宁静,彻底击碎。
那张轻飘飘的纸,承载的重量,却足以压垮两个成年人的整个世界。
从医院回家的那个夜晚,许随安,一夜无眠。
他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他能感觉到,身边沈归舟,同样醒着。
沈归舟的呼吸,平稳,却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紧绷的……气息。
他没有去打扰他。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Cool Gray 1 C】那种,令人窒息的浅灰。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赖以生存的视觉,正在不可逆转地背叛他。那些曾经鲜活斑斓的色彩,在他眼中,正加速褪变为一片混沌的、单调的……虚无。
他不敢想象,五年后,当最后一丝光亮也从他的世界里消逝,他该如何自处。
他的摄影生涯,他刚刚燃起的、对生活的热爱,他与沈归舟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这份来之不易的爱情……
一切,都将……化为泡影吗?
绝望,像藤蔓,在寂静的黑夜里,疯狂地滋生,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泛起鱼肚白。
沈归舟,悄无声息地,起了床。
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熹微的晨光,走到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传来了轻微的、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许随安,在床上,静静地听着。
他能想象出,沈归舟此刻的样子。
穿着一身居家的衣服,或许,因为一整夜的未眠,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他一定是,眉头紧锁,神情专注,却又……带着一丝,不知所措的……笨拙,在为睡眼惺忪的他,准备一顿……或许并不合胃口的……早餐。
这个认知,让许随安的心,泛起一阵……细密的、尖锐的……疼痛。
他不想成为沈归舟的负担。
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他悄悄地,起身,换好衣服,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沈归舟,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从厨房里走出来。
看到许随安,他明显地,愣了一下。
“随安哥,你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努力地,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我……睡不着。”许随安走到餐桌边坐下,声音,有些干涩。
沈归舟,将粥碗,轻轻地,放在他面前。
然后,又拿出一个水煮蛋,剥好皮,递给他。
“先吃点东西吧。”他说,“我……查了一些资料。上海和北京,都有这方面的专家。我们……尽快,再去复诊一次。”
许随安,默默地,接过鸡蛋,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沈归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消化这个噩耗,并且,积极地,为他寻找出路。
这份心意,让他……既感动,又……无比地……愧疚。
“随安哥,”沈归舟,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眼神,无比的认真,“你……别想太多。”
“医生说了,只是‘可能’。不是‘一定’。”
“现在医学,很发达。一定有办法的。”
“我们……一定能找到治疗的办法。”
许随安,抬起头,看着沈归舟。
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与他年龄不符的……坚毅与……担当。
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不想让沈归舟,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
于是,他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放进嘴里。
粥的温度,刚刚好。
暖意,从舌尖,一直流淌到胃里。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你也吃。”
一顿早饭,在一种……沉重而压抑的沉默中,结束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归舟,几乎,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研究病情和联系专家上。
他推掉了大部分工作,每天,都对着电脑,查阅大量的国内外文献,联系各大医院的眼科权威。
许随安,则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他没有再碰他的相机。
那个,曾经是他身体一部分的、冰冷的机器,此刻,像一个巨大的讽刺,提醒着他,他正在失去的……是什么。
他只是,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看着那些,在他眼中,已经失去了所有色彩的、流动的风景。
他像一个被抽离了灵魂的旁观者,冷漠地,注视着这个……正在离他远去的世界。
沈归舟,很忙。
但他,总会抽出时间,回到他身边。
他会为他准备好一日三餐,会陪他散步,会在他沉默不语时,安静地,陪着他。
他从不主动提起病情,也从不说那些空洞的“加油”和“别怕”。
他只是……用行动,默默地,为他撑起一片,小小的、暂时的……避风港。
许随安,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废人。
一个……只能眼睁睁看着爱人,为自己奔波劳碌,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累赘。
这种无力感,比死亡的威胁,更让他……感到……绝望。
这天晚上,沈归舟,又是一夜未归。
许随安,从傍晚,等到深夜。
桌上,为他留的饭菜,已经凉透了。
他也没有给他发一条信息,打一个电话。
他知道,沈归舟,一定又在为了他的事,四处奔波。
他不想去打扰他。
他只是,在沙发上,坐着,坐着……
直到,凌晨两点。
玄关处,传来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沈归舟,回来了。
他看起来,很疲惫。
昂贵的西装外套上,沾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褶皱,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凌乱。
他看到客厅里,还亮着的灯,和沙发上,蜷缩着的许随安,明显地,愣了一下。
“随安哥?怎么还没睡?”
他的声音,比前几天,更加沙哑。
许随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等你。”
沈归舟,笑了笑,走上前,想抱抱他。
“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有个专家的预约,出了点问题……”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许随安,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
“归舟,”许随安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沈归舟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看着许随安那双,失去了所有光彩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才不是。”
“我是。”许随安,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我是个……快要瞎掉的摄影师。我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清了,我还能做什么?”
“我甚至……成了你的拖累。”
“你为了我,推掉工作,到处求人,低声下气……”
“沈归舟,你才二十二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你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一个……废人身上的。”
这是,自从确诊以来,许随安,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恐惧和……自我厌弃。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凌迟着沈归舟的神经。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猛地,反手,抓住了许随安的肩膀,力气,大得,让许随安,都感到了一丝……疼痛。
“许随安!”他低吼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与……愤怒,“你听着!”
“你不是废人!”
“你从来都不是!”
“你是我沈归舟,认定了的……爱人!”
“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我为你做什么,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我乐意!”
“你不需要觉得愧疚!更不需要……说什么拖累!”
“我沈归舟这辈子,认定了你,就不会放手!”
“就算……就算你真的瞎了!”
“我也会做你的眼睛!我会养你一辈子!”
“所以,你他妈的,给我把那些该死的念头,从脑袋里,统统扔出去!”
许随安,被他吼得,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沈归舟,如此……失控,如此……歇斯底里的样子。
那双总是冷静克制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深不见底的……恐惧。
那不是对他无能的愤怒。
那是对命运不公的……愤怒。
那是对……可能失去他的……恐惧。
许随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所有的坚强、伪装和绝望,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可是我……我怕……”他哽咽着,像个孩子一样,哭出声来,“我怕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怕……会成为你的……包袱……”
沈归舟,看着他崩溃的样子,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心疼与……怜惜。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松开许随安的肩膀,然后,做了一个,让许随安,永生难忘的动作。
他,缓缓地,单膝跪了下来。
在客厅的地板上。
在昏黄的灯光下。
这个,年仅二十四岁的男人,仰着头,看着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虔诚。
“许随安。”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们……结婚吧。”
许随安,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沈归舟,大脑,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沈归舟重复道,语气,无比的坚定,“我们,去领证。”
“这样,你就永远,都是我的了。”
“在法律上,在道义上,在任何意义上。”
“我沈归舟,名正言顺地,照顾你一辈子。”
“你不是我的拖累。”
“你是我……沈归舟的……妻子。”
“是我要用生命,去守护的人。”
“所以,随安哥……”
沈归舟抬起手,轻轻地,拭去他脸上的泪水。
他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别怕。”
“嫁给我。”
“好吗?”
许随安,呆呆地看着他。
看着他年轻的、写满了真挚与决绝的脸。
看着他,为自己,做出的,这个……最笨拙、也最……勇敢的……承诺。
结婚……
这个词,对他而言,太过遥远,也太过……奢侈。
他是一个……自身难保的……将残之身。
他拿什么,去……组建一个家庭?
拿什么,去……回应一份……如此沉重的……爱?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自惭形秽,席卷而来。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苦涩,带着浓浓的……自嘲。
他摇了摇头,泪水,却又一次,滑落下来。
“……沈归舟……”
他看着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你这个……小孩……”
“你懂什么……”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结婚,不是一张纸,一个名分,就能解决的问题。
它是柴米油盐,是漫长岁月的陪伴,是……当热情褪去后,依然愿意为对方洗手作羹汤的责任。
而他,许随安,连自己和自己的未来,都看不清了。
他拿什么,去……承担一个丈夫的责任?
他又凭什么……去……拖累一个,本该拥有大好前程的……年轻人?
这不是爱。
这是……残忍。
“我懂。”沈归舟,固执地看着他,不肯退缩半分,“我懂你的害怕,我也懂你的……自卑。”
“但是,随安哥,正因为未来充满了未知和恐惧,我们才更需要,一个‘家’。”
“一个……无论发生什么,都能让我们知道,我们‘在一起’的地方。”
“一个……能让我们,携手对抗全世界的……堡垒。”
“随安哥,我不是在同情你,也不是在可怜你。”
“我是……在爱你。”
“用我自己的方式。”
“我爱你,所以,我要给你一个……确定的未来。”
“一个……哪怕天塌下来,我也能为你扛住的……未来。”
“所以……”
沈归舟,再次,向他伸出了手。
掌心,向上。
等待着,他的回应。
许随安,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曾经,为他冲洗出最美的影像,曾经,在雨夜里,紧紧地抓住他,曾经,在无数个日夜,为他撑起一片天。
现在,这只手,向他索要的,是一个……关于一生的……承诺。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配”。
但看着沈归舟那双,无比认真、无比执拗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再一次,别开脸,用那带着浓重鼻音的、破碎的笑声,来掩饰自己,内心的……兵荒马乱。
“……傻瓜……”
“……小孩……”
“……你懂什么叫……结婚吗……”
沈归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
用他的沉默,他的坚持,和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深情,给了许随安,一个……最沉重的……答案。
那晚,沈归舟,没有再劝他。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帮他掖好被角,然后,在他身边,躺下。
许随安,背对着他,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他的心,被沈归舟那句“我们结婚吧”,搅得天翻地覆。
那不是一个冲动的玩笑。
那是一份,用尽了沈归舟全部的勇气和智慧的……深思熟虑。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看似能救命的……稻草。
这根稻草,或许……不能真的,把他拉出水面。
但它……至少,让他,在下沉的过程中,有了一个……可以紧紧抓住的……支点。
一个……名为“沈归舟”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