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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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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Cool Gray 3 C】的“定影”,是以一种充满创造力的、近乎奇迹的方式,将许随安眼中正在消逝的“光”,转化为可被触摸的永恒记忆,为他们的爱情故事,嵌入了一段温情而坚实的注脚,那么【Cool Gray 4 C】则是在这片被精心守护的微光之下,投下了一道更为深邃、也更为凛冽的阴影。这抹灰度更深,质地更冷的灰色,如同被冰封的湖面,表面平静,内里却蕴含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刺骨的寒意。它象征着一种无法被“技术”或“浪漫”轻易化解的、来自生命根源的创伤。对于许随安和沈归舟而言,这【Cool Gray 4 C】的“停影”,意味着他们刚刚并肩构筑起的、用以抵御未来黑暗的堡垒,被一股来自过去的、猛烈的暗流,冲击得摇摇欲坠。当沈归舟亲手为许随安打造的“触觉美术馆”落成之际,他自己的“创伤博物馆”,却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轰然洞开。
沈归舟为许随安制作的“胶片浮雕”,像一剂强效的镇定剂,抚平了许随安心中,因“五年全盲”诊断而掀起的、惊涛骇浪般的恐惧。
那之后,许随安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他不再终日枯坐,眼神空洞。
他开始,主动地,参与到沈归舟的“触觉美术馆”项目中。
他会坐在沈归舟身边,闭上眼睛,用自己的指尖,去“阅读”那些被打印出来的、立体的《灰度》世界。
他会凭借着,多年来对作品的记忆与理解,为沈归舟描述,当指尖触碰到某个特定的纹理时,他所“看”到的,是怎样一幅景象,怎样的情绪。
“这里……是高楼的边缘,线条很硬,像刀锋一样,能感觉到城市那种……要把人吞噬掉的压迫感。”
“而这片区域,纹理很柔和,是公园的长椅,旁边还有一棵……歪脖子树,我记得,那天下着小雨,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的描述,精准而生动。
仿佛,他真的,在用另一种感官,重新“看见”了这个世界。
沈归舟,则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将他的每一句描述,都认真地记录下来,然后,反馈到下一次的模型优化中。
他甚至,开始研究触觉心理学和交互设计,希望能将这套系统,做得更加完善,让许随安的“触摸”,能获得更丰富、更接近视觉的体验。
“微光暗房”里,那台3D打印机,几乎,再也没有停过。
工作室的桌面上,已经堆满了,上百个,各式各样的“胶片浮雕”。
它们,像一座座小小的、沉默的纪念碑,纪念着《灰度》系列里,那些被定格的、消逝的风景,也……纪念着,沈归舟,对许随安,那份,不计得失的、深沉的爱。
许随安,常常会,在工作室的角落里,一看,就是一下午。
那些冰冷的、坚硬的树脂块,在他的指尖下,仿佛,有了生命和温度。
他不再惧怕未来。
因为他知道,即使有一天,他的世界,彻底陷入黑暗,他依然可以,在这些“浮雕”的指引下,回到他镜头下的那些瞬间,回到那些……他与沈归舟,共同走过的、充满烟火气与伤痛的……旧时光里。
他,第一次,对沈归舟那个“结婚”的提议,有了一丝……动摇。
或许……
或许,被一个人,如此坚定地爱着,如此用心地……“看见”,也并非……一件坏事。
他看向身边,那个,正低头专注于修改模型的、年轻的侧影。
沈归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温柔的笑。
“怎么了,随安哥?”
“没什么。”许随安摇了摇头,走到他身边,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他,“就是……觉得,你很厉害。”
沈归舟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是你教得好。”
两人相视一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安宁的甜。
然而,命运,似乎,从不肯轻易地,放过任何一个,可以予人重击的机会。
这份来之不易的、短暂的安宁,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午后,被一通,来自医院的、冰冷的电话,彻底……击碎。
电话,是医院打给沈归舟的。
当时,许随安正在暗房里,帮沈归舟整理那些打印好的“浮雕”。
沈归舟,拿着手机,从工作室走进暗房,脸上的表情,在看到许随安的那一刻,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种,许随安从未见过的……混杂着震惊、恐慌、和……巨大悲痛的……神情。
他的脸色,在暗房红色的安全灯下,白得像纸。
“……随安哥。”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无法连贯,“我……我妈……”
许随安,的心,猛地,一沉。
“她……自杀……未遂。”
“现在……在抢救。”
“轰——”
许随安的脑子里,仿佛,又被一道惊雷,劈开。
沈母。
那个,在沈归舟的记忆里,总是沉默、忧郁,最终,选择在沈归舟年少时,用一瓶安眠药,结束自己生命的……女人。
那个,是沈归舟所有创伤的根源,是他心中,最深的一道疤。
这些年,在沈归舟的努力下,这道疤,似乎,已经结了痂,不再轻易地被触碰。
可现在……
“怎么回事?”许随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扶住,摇摇欲坠的沈归舟。
“我不知道……”沈归舟,痛苦地,摇着头,“医院……没说。就说……被发现的时候,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他手中的手机,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我们……现在就去。”许随安,当机立断,他捡起手机,塞进沈归舟手里,“你在前面开车,我在后面……陪着你。”
……
医院的走廊,冰冷、漫长,弥漫着消毒水和死亡的气息。
沈归舟,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他的双手,插在头发里,用力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许随安,陪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握着他的手。
他能感觉到,沈归舟的手,冰冷,僵硬,还在……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位医生,走了出来。
“谁是沈归舟?”
“我是。”沈归舟,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站了起来。
“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医生说,“但是……情况很不乐观。”
“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吞服了大量的安眠药,被发现得太晚,药物已经对她的肝脏和神经系统,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
“而且……我们在她的枕头下面,找到了一封……遗书。”
医生,顿了顿,看着沈归舟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她说……她对不起你。”
“她说……她撑不下去了。”
“她说……她……不想再……成为你的……负担。”
“她……请求你……原谅她。”
“……”
沈归舟,的身体,晃了晃。
他,彻底,站不稳了。
如果不是许随安,及时地从背后,扶住了他,他一定会,瘫倒在地。
“她……她还说了什么?”许随安,急切地问。
“没有了。”医生摇了摇头,“遗书很短。我们只知道,她最近……似乎,精神状态很不好,但具体原因……我们不清楚。”
说完,医生,便离开了。
沈归舟,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眼泪。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的……虚无。
那双,总是清澈、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执拗的眼睛,此刻,像两口,被掏空的深井,深不见底,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光。
“随安哥……”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
许随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是要走?”
“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我给她钱,我给她买房子,我让她……不要再工作了……”
“我……我什么都为她做了……”
“为什么……她还是觉得……自己是我的负担?”
“为什么……她还是……不肯……活下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破碎。
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对母亲的怨恨、思念、不解,以及……那份,从未愈合的、被遗弃的伤痛,在这一刻,伴随着母亲的自杀未遂,彻底地……爆发了。
“我恨她!”
“我恨她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又丢下我一个人!”
“我恨她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多看我一眼!”
“我那么努力……那么努力地……想让她为我骄傲……想让她……看看我……”
“够了……随安哥……”
沈归舟,猛地,推开许随安,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
他,冲进了医院的……公共洗手间。
“砰”的一声,关上了隔间的门。
紧接着,里面,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压抑的……呕吐声。
许随安,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那令人心碎的声音,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知道,沈归舟,崩溃了。
那个,永远冷静、克制、强大,像一座山一样,为他遮风挡雨的男人,在这一刻,被他自己的……原生家庭,彻底地……击垮了。
许随安,没有去打扰他。
他只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静静地,陪着他。
他知道,沈归舟,需要……一个人,把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委屈和痛苦,都……吐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的声音,渐渐平息。
许随安,敲了敲门。
“归舟,没事了。”
里面,没有回应。
又过了一会儿,隔间的门,开了一条缝。
沈归舟,走了出来。
他,洗了把脸,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死寂的表情。
“随安哥,”他看着许随安,声音,空洞,“我想……去看看她。”
……
重症监护室里,沈母,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她,瘦了很多,脸色,蜡黄,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
各种仪器,在她身边,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她,闭着眼睛,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沈归舟,站在病床前,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许随安,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他看到,沈归舟的嘴唇,在动。
他在……对她说着什么。
但,因为声音太小,他……一个字,也听不清。
许久,沈归舟,转过身,看向许随安。
他的眼中,第一次,泛起了……泪光。
“随安哥,”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我……我能……去看看她的东西吗?”
“我……想找找……她……有没有……留下什么……”
“……比如……照片。”
沈归舟的母亲,离婚后,就一个人生活,东西不多。
大部分,都存放在,沈归舟多年前,为她买的一套,位于市郊的小公寓里。
沈归舟,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医院。
他,开车,载着许随安,驶向了,那座,尘封已久的……“记忆坟墓”。
公寓里,落满了灰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而孤寂的味道。
沈归舟,熟门熟路地,走进卧室,打开了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箱。
他用一把,早就生锈的钥匙,打开了箱子。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
只有一些,旧衣服,几本,翻得卷了边的书,和一个……装着底片和相纸的……铁皮盒子。
沈归舟,拿起那个盒子,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打开盒子。
里面,果然,躺着……几卷,还未冲洗的……胶卷。
“是……她的相机里的……”沈归舟,喃喃自语,“她……一直……舍不得用……”
“随安哥,”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许随安,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于疯狂的……希冀,“你能……帮我……冲洗出来吗?”
“我想……看看……她最后……都拍了些什么……”
“也许……在那些照片里……我能……找到她……想对我说的话……”
许随安,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那一夜,他们没有回家。
而是在沈归舟的工作室里,架起了一个,临时的、简陋的暗房。
红色的safelight灯,亮起。
沈归舟,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帮助许随安,准备着一切。
他,为他递上显影液,停影液,定影液。
他,为他调试水温,计时。
他的动作,专注而……温柔。
仿佛,这不仅仅是在冲洗胶卷。
这更像是一场……跨越生死的……对话。
许随安,在红光下,熟练地操作着。
一卷,又一卷。
当最后一张底片,从定影液中,被夹起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凌晨四点。
他们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影像,在空气中,慢慢显现。
第一张,是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沈归舟此刻的心情。
第二张,是一只,趴在窗台上的猫,眼神,慵懒而……寂寞。
……
一张,又一张。
大多是一些,日常的、琐碎的景物。
直到……最后一张。
当这张底片,被放入显影液时,许随安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了?”沈归舟,紧张地问。
许随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底片。
因为,在那张底片上,他,看到了一个……清晰的、被放大的……人像。
那是一个女人的侧脸。
虽然,有些模糊,有些失焦。
但那眉眼,那轮廓……
是……沈母。
她,正对着镜头,微笑着。
那笑容,很浅,很淡,却……带着一种,许随安从未见过的……释然与……温柔。
在她的身旁,还有一行,用钢笔,写下的、娟秀的小字。
“致我亲爱的儿子,归舟。”
“妈妈,好像……有点……撑不下去了。”
“但是,看到你……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这张照片,是我……最后一次,试着……为你拍照。”
“我想……把世界上……最后一点……好看的光,留给你。”
“别难过,我的孩子。”
“好好……活下去。”
“——爱你的,妈妈。”
“……”
暗房里,一片死寂。
沈归舟,凑了过来。
当他,看清那张照片,和那行字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
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在爱人面前,强大可靠的男人,在这一刻,终于……再也支撑不住。
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所有的……委屈、痛苦、思念,和对母亲……那份,从未宣之于口的……爱……
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滚烫的、决堤的……泪水。
他,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哭得……肝肠寸断,泣不成声。
“妈……”
“……妈……”
“对不起……”
“……对不起……”
“我……我没有……过得很好……”
“我……我好想你……”
许随安,走上前,蹲下身,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他。
他将脸,埋进沈归舟的颈窝里,任由他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衫。
他没有说话。
只是,用自己全部的温度和力量,去拥抱他,去接纳他,去……承接他所有的……崩溃与……悲伤。
他知道,这一夜的冲洗,洗出来的,不仅仅是沈母的遗言。
更是……沈归舟,心中,那块,最坚硬的、关于“被抛弃”的坚冰。
它在这一刻,被……最温柔的泪水,彻底……融化了。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暗房里,红色的安全灯,依旧,亮着。
两个相拥的男人,在晨曦的微光中,构成了一幅,无声的、却……足以撼动人心的……画卷。
那是……创伤,被爱,彻底……溶解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