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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危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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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Cool Gray 4 C】的“水洗”,是用一场彻夜的泪水,冲刷掉了沈归舟心中经年累月的、名为“被遗弃”的沉疴,让那颗被冰封太久的心,在母亲迟来的温柔遗言中,得以解冻并重获生机,那么【Cool Gray 5 C】则是在这片被泪水浸润、看似重焕新生的土壤之下,悄然蔓延开来的、更为现实与冷酷的“霉变”。这抹灰度更深,质地更显粗粝的冷灰,如同被湿气侵蚀的墙壁,表面平静,内里却在无声地瓦解着坚固的结构。它象征着一种无法被纯粹的情感所抵御的、来自现实世界的、冰冷而坚硬的生存压力。对于许随安和沈归舟而言,这【Cool Gray 5 C】的“停影”,意味着他们刚刚从家庭的创伤泥沼中艰难上岸,便立刻,被卷入了一场由经济困境引发的、关乎理想与现实存亡的无声战役。当“爱”与“面包”短兵相接,那个曾为爱人打造“触觉美术馆”的沈归舟,第一次,提出了那个……最让他自己,都感到屈辱的……解决方案。
沈母自杀未遂的事件,像一场席卷了两人世界的、短暂而猛烈的风暴。
风暴过后,沈归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消沉与……封闭。
他没有再提“结婚”的事。
他也没有再继续推进“触觉美术馆”的项目。
那台,曾经不知疲倦的3D打印机,也,就此,沉寂了下来。
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或者,整日整夜地,守在医院里,陪护着,尚未完全脱离危险的母亲。
许随安,没有去打扰他。
他只是,默默地,承担起了“微光暗房”里,所有的事务。
他重新,拿起了相机,回到了他熟悉的,那些城市废墟之中。
但他的镜头,不再,仅仅,是为了记录和表达。
他开始,有意识地,接一些商业拍摄的单子。
从产品广告,到建筑空间,再到一些时尚杂志的配图。
这些工作,耗费了他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也……带来了,一笔,不算丰厚,但足够稳定的……收入。
他用这笔钱,维持着工作室的日常开销,支付着沈母高昂的医疗费用,也……为沈归舟,准备着一日三餐。
他像一个,最沉稳的舵手,在沈归舟因悲伤而迷失航向的时候,用自己的肩膀,稳稳地,撑住了他们这艘,名为“我们”的小船。
他不再去想,自己那“五年后可能全盲”的未来。
因为,他知道,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要先……成为沈归舟的……岸。
让那个,在风雨中漂泊了太久的、疲惫的灵魂,能有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
日子,在一种……沉重而坚韧的平静中,缓缓流淌。
一个月后,沈母的情况,稳定了下来。
她脱离了生命危险,虽然,身体和精神,都需要漫长的恢复期,但至少,她……活了下来。
沈归舟,也终于,从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
那天,他回到“微光暗房”,看到许随安,正坐在工作台前,专注地,修着一张照片。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温柔而……坚毅的轮廓。
他身上,那种,因为恐惧和绝望而笼罩的、挥之不去的阴霾,似乎,已经,消散了许多。
沈归舟,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许随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望向了他。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随安哥。”沈归舟,走了过去,声音,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沙哑。
“嗯。”许随安,对他,笑了笑,“你来了。饿不饿?我买了你爱吃的小笼包。”
那一刻,沈归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中,那块,因母亲而碎裂的地方,被一种……温热的、踏实的……感觉,慢慢地,粘合了起来。
他知道,他不能再……沉溺于过去了。
他还有……许随安。
他还有……他们的未来,要去……面对。
然而,当他,真正地,开始着手处理眼前堆积如山的现实问题时,他才,猛然发现,他们所处的境地,远比他想象的……要糟糕得多。
那天,他坐在电脑前,试图,理清工作室的财务状况,为接下来的治疗和运营,做一个规划。
但当,一份,来自财务的月度报表,出现在屏幕上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怎么了?”许随安,端着小笼包走过来,看到他的表情,关切地问。
沈归舟,没有说话,只是,将电脑屏幕,转向了他。
许随安,凑过去,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紧紧地,皱了起来。
报表上的数字,触目惊心。
【微光暗房】自重启以来,虽然在艺术创作和商业合作上,都取得了一定的成绩,但由于前期投入巨大(包括老仓库的租金、改造费用、设备的采购与研发),加上沈母高昂的医疗费用,以及近期为许随安的病情四处求医问诊的开销……
工作室的账户,早已,捉襟见肘。
而更致命的是,由于沈归舟近期,无心经营,几个,原本已经谈妥的、重要的商业项目,都被搁置或取消了。
新的订单,又没有及时跟上。
资金链,已经……断裂了。
按照目前的收支状况,别说,继续推进“触觉美术馆”的项目,就连,维持工作室的基本运转,到下个月,都……成了问题。
“……怎么会……”许随安,的声音,也变了调。
他一直以为,沈归舟,把一切都打理得很好。
他只顾着,沉浸在沈归舟为他打造的、那份“触觉的诗意”里,却……忽略了,这份诗意背后,所需要的……最现实的……基石。
“是我的错。”沈归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我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了。我……没有考虑到……这些。”
他睁开眼,看着许随安,眼中,充满了……自责与……愧疚。
“随安哥,对不起……我……又让你……担心了。”
“还有……我妈的医药费……还有……你的眼睛……”
“我……我真是个……废物……”
“够了!”许随安,厉声喝止了他。
他看着沈归舟,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沈归舟,你听我说。”
“这不是你的错。”
“没有人,能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互相指责,或者……自我厌弃。”
“我们现在,要想办法,解决它。”
许随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沈归舟,一向骄傲。
让他去面对“没钱”这件事,对他而言,无异于……一种,公开的羞辱。
但现在,由不得他了。
“我们……还有多少流动资金?”许随安,问道。
沈归舟,默默地,报出了一个,更小的数字。
许随安,的心,沉了下去。
但他,依旧,保持着镇定。
“好。”他说,“那我们先,节流。”
“工作室的非必要开支,全部暂停。你的那些……新项目的研发,也……先放一放。”
“我……再多接点商业单。北京的林向晚,不是还说,有后续的合作吗?我去跟她谈。”
“我们……总能……撑过去的。”
许随安的话,像一剂强心针,让沈归舟,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哑声道:“……好。都听你的。”
然而,现实的残酷,远超他们的想象。
商业摄影的市场,竞争异常激烈。
许随安,虽然技术过硬,但,他毕竟,有眼疾在身,体力和精力,都大不如前。
他接的那些单子,利润微薄,且……耗费心神。
而沈归舟,尝试着,去联系一些,以前的合作伙伴,希望能够,争取到一些预付款,或者,紧急的贷款。
但,在经济下行的压力下,没有人,愿意,把钱,投给一个,现金流断裂,且核心成员,正陷入家庭危机的工作室。
希望,在一次次地被拒绝后,变得越来越渺茫。
一天晚上,沈归舟,又一次,无功而返。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工作室。
许随安,正在暗房里,冲洗当天拍的照片。
听到开门声,他,走了出来。
“怎么样?”
沈归舟,摇了摇头,颓然地,坐在沙发上。
“没人愿意……借钱给我们。”
他抬起头,看着许随安,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许随安从未见过的……决绝与…………疯狂。
“随安哥……”他开口,声音,艰涩,“我……我想了个办法。”
许随安,的心,一沉。
“什么办法?”
沈归舟,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
“我们……把《灰度》系列的……独家版权……卖了吧。”
“轰——”
许随安,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归舟,仿佛,听到了一个……最荒诞的笑话。
“《灰度》……是我们的……心血。”他的声音,在颤抖,“是我们……破镜重圆的……证明……是……我……”
他,说不下去了。
他怎么能把《灰度》,卖掉?
那是他的命。
是他们爱情的……图腾。
“我知道。”沈归舟,打断了他,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神情,是前所未有的……痛苦与……挣扎。
“可是……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
“《灰度》是我们目前,最有价值的资产。林向晚,还有其他几家,都对它……很感兴趣。”
“只要我们……卖掉版权,拿到一笔……启动资金……”
“我们就可以……渡过眼前的难关。”
“我妈……还需要……长期的治疗。”
“你的眼睛……也需要……钱,去做……更深入的研究和治疗。”
“随安哥……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或者……我妈……因为我……而……”
“所以……”
沈归舟,站起身,走到许随安面前,他抓住许随安的肩膀,力气,大得,让许随安,感到了疼痛。
“我们……把它……卖了。”
“好不好?”
这是,沈归舟,第一次,用如此……卑微的、近乎于乞求的语气,对许随安……说话。
他的骄傲,他的理智,他作为一个创作者的尊严,在这一刻,被现实的窘迫,击得……粉碎。
许随安,呆呆地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的血丝,看着他因焦虑而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疲惫与……绝望的……年轻的脸。
他……怎么能……不明白,沈归舟的苦衷。
他……怎么能……不理解,他做出这个决定的……艰难。
可是……
可是……
他的《灰度》……
他,拒绝了。
“不行。”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地,坚决。
沈归舟,愣住了。
“随安哥?”
“我说,不行。”许随安,摇了摇头,他甩开沈归舟的手,后退一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沈归舟,你听着。”
“《灰度》不能卖。”
“绝对……不能。”
“为什么?!”沈归舟,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情绪,瞬间,失控了,“我们都要活不下去了!我妈还在医院里!你的眼睛……你的眼睛也在一天天……恶化!我们没有钱!我们什么都没有了!除了它,我们还有什么可以卖的?!”
“就因为它重要!所以不能卖!”许随安,也提高了音量,这是,他第一次,对沈归舟……吼。
“它是我们的根!是我们……在这世上,存在的……证明!”
“我们……可以把工作室卖了!可以把那些设备卖了!可以把我……我这条命卖了!”
“但是……《灰度》不行!”
“它是……我唯一……能留给你的东西!”
“就算……就算我……真的瞎了!我……我看不见了!只要……只要《灰度》还在……我……我就还能……‘看’到我们走过的路!我……我就还能……记得……我们是怎么……爱上的!”
许随安,的声音,到最后,因为激动,而哽咽,泣不成声。
他,不能失去《灰度》。
就像,他不能失去……沈归舟一样。
《灰度》,是他的……精神支柱。
是他在那个,被诊断为“可能全盲”的、冰冷的未来里,唯一的……暖炉。
如果,连这个……都失去了。
那他和沈归舟,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沈归舟,被许随安这番,近乎于偏执的、泣血的宣言,彻底……震住了。
他看着许随安,看着他,那双,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再次,盈满了泪水的眼睛。
他……从未想过。
《灰度》,对许随安而言,竟……有着如此……沉重的……分量。
它,不仅仅是作品。
它是……许随安,对抗虚无的……武器。
是……他……活下去的……理由。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心疼,席卷了沈归舟的全身。
他……差点,就……亲手,毁掉了……许随安……最后的……光。
“……对不起。”他,颓然地,松开了手,后退两步,靠在墙上,痛苦地,捂住了脸。
“我……我只是……太急了……”
“我只是……不想……让你……和我……一起……完蛋……”
许随安,看着他,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尽的心疼。
他走上前,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他。
“我知道。”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可是……归舟。”
“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们一起……扛过去。”
“好不好?”
沈归舟,在许随安的怀里,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
但许随安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那道名为“现实”的鸿沟,已经,横亘在了他们面前。
而他们,必须,齐心协力,找到一座……能够……渡河的……桥。
否则,他们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世界,终将……再次……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