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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林向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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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Pantone 424 C】是沉郁的铅灰,那么【Pantone 429 C】则像是在那片铅灰之上,泼洒了一层更为稀薄、更为冷漠的银灰。它失去了所有温度与质感,呈现出一种无机质的、近乎于数据流的冰冷。它象征着一种精确的切割、理性的评估,以及……一个来自外部世界的、不容置疑的引力场。当这道引力场降临,所有私人化的情感与温度,都将面临被重新定义和排序的考验。
周六夜晚的那个吻,像一颗投入许随安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回到公寓后,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沈归舟一句话也没说,径直走进了书房,将自己关在了那片属于他的、由放大机和化学药剂构筑的安全领域里。许随安则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坐在客厅,听着书房里传来隐约的、液体流动的细微声响,那是沈归舟在用冷水洗脸,试图浇灭那张脸上不该有的薄红。
那不是一个真正的吻。它短暂、仓促,甚至带着一丝被胁迫的意味。它更像是年下攻在酒精和游戏刺激下,一种失控的、却又被强行压抑在冷静外壳下的本能试探。它没有后续,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信号。
但许随安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第二天是周日,两人之间的气氛依旧微妙。他们依旧会一起给灰灰喂食,一起打扫卫生,但所有的交流都停留在最表层的“必要”范畴。沈归舟变得更加沉默,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里,不是在调试设备,就是在网上浏览一些关于暗房设计的最新资讯,仿佛要用工作将自己彻底填满,以此来逃避某种他也无法命名的情绪。
许随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知道,沈归舟在用他惯有的方式,处理着那份突如其来的、陌生的悸动。骄傲的年下攻,从不屑于解释,更不会主动示弱。他宁愿将自己包裹得更紧,用一层更坚硬的冰壳,来抵御那颗刚刚被唤醒的、柔软心脏的战栗。
许随安没有去戳破,也没有去追问。他选择了等待。他相信,时间会给出答案,而他自己,则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足够强大的外力,来打破眼前这层僵局,也为自己那颗摇摆不定的心,找到一个最终的落点。
这个契机,在周一的清晨,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方式,降临了。
许随安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瞬间清醒——林向晚。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随安,起床了吗?”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她的人,清冷、干练,带着一种职业女性特有的穿透力。
“刚起。师姐,这么早打电话,有事吗?”许随安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晨起的沙哑。
“不是早上,是上午。我们约了十点的视频会议,讨论一下你北京个展的最终方案。”林向晚的语气不容置喙,“我看了你发来的所有作品小样和策展大纲,有几个关键点,必须和你当面敲定。”
北京个展。
这四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套回了许随安的脖子上。他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门,心中五味杂陈。
“好,我知道了。”他低声应下。
“那就这样,十点,别迟到。”林向晚说完,便干脆地挂了电话。
许随安握着手机,在床边坐了很久。他知道,林向晚的邀请,是一个巨大的机遇,是他作为摄影师,通往更高殿堂的门票。可他也知道,接受这张门票,意味着他将要离开上海,离开沈归舟,离开这个刚刚让他体会到“家”的温暖的港湾。
这就是那个该死的、关于梦想与现实的悖论。
他走出卧室,看到沈归舟正坐在餐桌前,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低头看着手机。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与许随安相撞。
“今天有什么安排?”沈归舟问,语气平淡。
“师姐……林向晚,约了开视频会议,谈北京个展的事。”许随安如实回答,他看到沈归舟的眼神,在听到“北京”两个字时,不易察觉地暗了一下。
“哦。”沈归舟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手机,仿佛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
但许随安却捕捉到了他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整个上午,许随安都处在一种心神不宁的状态里。书房里,沈归舟的键盘敲击声,成了他脑海里唯一的背景音。那声音,时而急促,时而缓慢,像极了他此刻混乱的心跳。
十点整,他戴上耳机,点开了视频会议的链接。
屏幕上出现了林向晚那张清冷而精致的脸,背景是她位于北京CBD某高层办公室的巨大落地窗,窗外是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一派繁华与野心交织的景象。她的身旁,还坐着一位男士,是她的工作搭档,一位资深的策展人。
“随安,能看到我们吗?”林向晚开门见山。
“能看到。”
“好,那我们直接开始。”林向晚的语速很快,逻辑清晰,“首先是关于主题。我们认为,‘废墟’这个概念,可以更深化。不仅仅是物理空间的消亡,更应该引申为时代发展中被淘汰的情感、记忆与个体。你的作品,有一种天然的、记录‘消逝’的史诗感。我们建议,将展览主题定为——《消逝与显影:许随安的废墟挽歌》。”
“挽歌”这个词,让许随安的心头一震。它太沉重,也太精准了。精准地概括了他镜头下那些沉默的建筑,和它们所承载的无声的哀悼。
“其次,是作品的呈现方式。”林向晚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调出几张展馆的效果图,“我们初步选定的场地,是国家美术馆的一个独立展厅。空间足够大,可以进行沉浸式的布展。我们设想,用巨幅的黑白照片铺满墙面,配合定向音响,在特定区域播放你现场拍摄时的环境音效——风声、鸟鸣、远处工地的噪音……我们希望观众走进来,不是在看一组摄影作品,而是在亲身经历一场时空的坍塌与回溯。”
她的描述,极具画面感和冲击力。那是一个宏大、专业、且充满了艺术野心的构想。许随安听得热血沸腾,作为一名创作者,没有什么比看到自己的作品被如此深刻地理解和珍视,更能激发他的创作欲了。
“最后,是关于你的个人发展。”林向晚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随安,北京的平台,能给你提供你需要的一切资源。顶尖的暗房技术支持,国际级的策展人脉,以及与全球顶级画廊合作的机会。你不应该被地域限制,更不应该……被一些个人的、暂时的因素所束缚。”
她的话,说得极其委婉,但其中的含义,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许随安内心最深的顾虑。
“个人的、暂时的因素”……她指的是沈归舟。
许随安沉默了。他无法反驳。林向晚说的每一个字,都无比正确。从纯粹的职业发展角度来看,他没有理由拒绝。
“师姐,”他艰难地开口,“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林向晚点点头,她的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许随安此刻的挣扎,“我给你三天时间。但这件事,拖不起了。我们已经在对外释放筹备消息,很多媒体和收藏家都在关注。三天后,我要一个确切的答复。”
视频会议结束,许随安摘下耳机,感觉一阵虚脱。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河,第一次对自己坚守了多年的“上海”产生了动摇。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
沈归舟走了出来。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清爽又精神,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谈完了?”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许随安转过身,看着他,“师姐给了我一个……很大的机会。”
沈归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走到吧台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背对着许随安,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波澜:“是吗?恭喜。”
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扎在许随安的心上。他以为沈归舟会问是什么机会,会表现出好奇,甚至会……不安。但他没有。他表现得就像一个最称职的、也是最冷漠的旁观者。
“归舟,”许随安忍不住走近他,“我……”
“随安哥,”沈归舟打断了他,他转过身,双手撑在吧台上,目光直视着许随安,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此刻翻涌着许随安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情绪——有探究,有隐忍,有一丝被刺痛的倔强,还有一丝……近乎于绝望的平静。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我都支持你。”
支持?
许随安愣住了。他预想过沈归舟会失落,会挽留,甚至会发脾气。但他唯独没有想过,沈归舟会用这样一种……近乎于“成全”的姿态,将他推向那个未知的远方。
这算什么?体面的放手吗?
“你……”许随安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沈归舟那张故作平静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悲哀,“你就这么想我走?”
“我没有想你走。”沈归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避开了许随安灼人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不想成为你的阻碍。”
阻碍。
又是这两个字。
许随安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他一直以为,他和沈归舟之间的关系,已经从互相取暖,发展到了某种更深层次的羁绊。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在沈归舟心里,他依旧只是一个“外人”,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名为“阻碍”的选项。
周六晚上那个仓促的吻,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讽刺和可笑。那不是心动,不是试探,那或许只是年下攻在游戏刺激下,一次心血来潮的、不负责任的举动。而他自己,却像个傻瓜一样,在上面附加了太多自作多情的幻想。
“好,很好。”许随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满是失望和自嘲,“沈归舟,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清醒’。”
说完,他不再看沈归舟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卧室,“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门。
他把自己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他不是生气沈归舟的“懂事”,他是气自己的天真。他以为他们之间是特别的,是独一无二的。可在沈归舟的世界里,任何情感的牵绊,都可能被换算成“利弊”,任何靠近,都可能被视为“阻碍”。
他累了。
他受够了这种猜心游戏,受够了这种在废墟之上小心翼翼搭建、却随时可能因为一阵风就被吹散的脆弱关系。
他需要冷静。需要一个人在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里,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接下来的两天,公寓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许随安把自己关在卧室里,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几乎不再出门。他拒绝了沈归舟所有的搭话,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汇都吝于给予。他用一种彻底的、无声的冷漠,回应着沈归舟那两天里所有的欲言又止和小心翼翼。
沈归舟也没有再试图靠近。他只是默默地承担起了一切家务,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给灰灰准备好充足的食物和水,然后在书房里,待到深夜。
两人之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却坚不可摧的墙。
周三,是林向晚给的期限的最后一天。
许随安依旧没有给出答复。
傍晚时分,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星寰烂尾楼”看看。去看看那个见证了他们所有开始的地方,去看看那个即将被彻底抹去的、沈归舟的精神堡垒。他需要一个最终的、来自那个空间的启示。
他没有告诉沈归舟。
他穿上外套,拿上相机包,在沈归舟还没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家门。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许随安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了那片熟悉的废墟。
与以往不同,今晚的“星寰烂尾楼”,被一种更为肃杀的气氛所笼罩。几盏巨大的探照灯矗立在废墟四周,将整个区域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汽油的味道,还能听到远处传来工程机械的轰鸣声。
拆迁,已经进入了实质性的准备阶段。
许随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沉闷得发疼。他穿过那道熟悉的、黑洞洞的入口,走进了A座一楼。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怔住。
那个曾经承载着他们无数次冲洗、无数次交谈、无数次靠近的暗房,此刻已经不复存在。黑布帘子被扯了下来,裸露出的,是一个被暴力拆卸过的、空荡荡的框架。曾经摆放着恒温水箱、放大机和各种化学药剂的架子,东倒西歪,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那盏为他们带来光明与温暖的安全灯,也不见了踪影,只在墙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圆形的印记,像一个无法愈合的伤疤。
这里,真的要被彻底拆除了。
许随安缓缓地走进去,脚下的碎石发出“咯吱”的声响。他环顾着这片狼藉,仿佛还能看到沈归舟在红光下专注的侧影,能听到他冷静的讲解,能感受到他在黑暗中失控的心跳。
这里,是他们的“格雷系遇见”,是他们的“安全灯”,是他们的“色盲样本”,也是他们的“拆迁通告”。
是他们一切的……起点。
而现在,起点,要被终结了。
许随安的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他举起相机,对着这片废墟,按下了快门。他需要记录下来,记录下这最后的告别。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的目光,被墙角一个被遗落的物件吸引了。
那是一个很小的、由黄铜制成的物件,像一枚精致的徽章,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许随安认得它。那是沈归舟那台心爱的放大机上的一个配件,一个用来固定底片的精密卡扣。因为一次不小心的磕碰,上面留下了一道细微的划痕。沈归舟当时还惋惜了好久,说这是这台机器的“勋章”。
他居然把这个留下了。
许随安弯腰,将它捡了起来。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沈归舟那总是带着距离感的温度。
他紧紧地攥着那枚卡扣,站在空无一物的暗房中央,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或许,真的要失去这里的一切了。
无论是这个物理意义上的暗房,还是那个住在公寓里、用冷漠伪装自己的年轻人。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林向晚的电话。
“师姐,”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显得异常平静,“我答应你。北京个展,我参加。”
电话那头,林向晚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满意的、公式化的回应:“很好。欢迎加入我们。”
挂了电话,许随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也是一种……壮士断腕的悲凉。
他转身,走出了这片即将逝去的废墟。
他没有回家。他漫无目的地在城市的街头游荡,像一个失去了方向的孤魂。霓虹灯在他的眼中,汇成一片混沌的、流动的【Pantone 429 C】。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双腿酸软,才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夜风微凉,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看着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一个家庭,一个……“家”。
而他自己的“家”,那个刚刚建立起来的、有两只猫(一只人,一只真猫)和一个暗房的“家”,就要因为他一个“正确”的决定,而分崩离析了。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他和沈归舟唯一的一张合影。照片里,沈归舟抱着灰灰,神情温柔。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手指轻轻地在屏幕上滑动,按下了“删除”。
有些东西,在开始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他以为自己做出了最理智、最符合逻辑的选择。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坐在公园长椅上,为自己“勇敢”的抉择而感到悲伤时,他公寓里的沈归舟,正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中紧紧地攥着一部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顾野刚刚发来的微信。
“归舟,随安好像心情不太好,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你们吵架了?”
沈归舟没有回复。
他的目光,穿过城市的夜空,仿佛在寻找着什么。他脸上的平静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所吞噬的、近乎于崩溃的苍白。
他只知道,许随安今天出门后,就没再回来。
而他打过去的电话,也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
一种前所未有的、灭顶的恐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怕的,从来不是许随安去北京。
他怕的是,许随安在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摆脱他”,是“离开他”。
他怕自己,终究还是成了那个……被抛弃的、多余的“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