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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生日悖论 ...

  •   如果说灰色是沈归舟与许随安世界的主旋律,那么【Pantone 424 C】便是这旋律中一个突兀、沉重、却又无法忽视的休止符。这是一种被深度过滤后的、近乎于黑的灰色,带着一种无机质的、冷漠的质感,像一块未经打磨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视觉与心理的双重维度上。它象征着某种庞大而无声的命题,比如时间,比如命运,比如……一个无法被轻易绕过的、关于年龄与存在的悖论。

      周六的午后,阳光慷慨地洒满上海的每一个角落,将连日阴雨留下的潮湿与阴霾一扫而空。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是一个适合出游、聚会、享受慵懒周末的好日子。但对于许随安和沈归舟来说,这个周六,却被一种无形的、名为“生日”的命题,笼罩上了一层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氛围。

      今天是沈归舟的二十二岁生日。

      而昨天,是许随安的二十八岁生日。

      他们就像两条原本平行的线,在某个精确的坐标点上,完成了一次短暂的交汇,然后,各自沿着既定的轨迹,向着截然相反的年龄纵深驶去。一个刚刚脱离青涩,步入被社会定义的“成年”;一个则在“青年”的尾巴上徘徊,即将被推入“而立”的门槛。

      这个奇特的“生日悖论”,像一道潜藏在日常生活之下的暗流,在他们日渐升温的相处中,悄然涌动。

      上午,许随安出门去附近的宠物店,给灰灰买第二阶段的猫粮和一些新的玩具。当他提着购物袋回到家时,发现沈归舟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对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神情专注。

      “回来了?”沈归舟抬起头,看到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灰灰的猫粮买好了?”

      “嗯,还有这个。”许随安把袋子放在一边,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由瓦楞纸和麻绳编织而成的猫抓板,递到沈归舟面前,“我看它最近老是挠沙发腿,就给它买了个‘专属领地’。”

      沈归舟接过那个手工感十足的猫抓板,入手沉甸甸的,能看出许随安挑选时的用心。他低头看了看,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弧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许随安还是捕捉到了。

      “谢了。”他低声说。

      “客气什么。”许随安笑了笑,在他身边坐下,“在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沈归舟把笔记本电脑转向他。屏幕上显示的,并不是什么专业资料,而是一个设计网站的页面。页面顶端,一行醒目的英文字母——“Happy 22nd Birthday, Guizhou Shen”。

      “我爸……助理发来的。”沈归舟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公司公关部给他办了个生日宴,邀请了一些所谓的‘商业伙伴’和‘业界精英’,发来了电子请柬。”

      许随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刺眼的、属于沈归舟父亲的生日祝福,再联想到那个在废墟里叫嚣着要“强制执行”的王经理,一股怒火混杂着深深的无奈,涌上心头。

      “你父亲……还记得你的生日?”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他记得所有值得他炫耀和利用的‘纪念日’。”沈归舟的眼神冷了下来,像淬了冰,“唯独不记得,我妈的忌日,是在我几岁生日那天。”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瞬间划开了两人之间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底下那个血淋淋的、残酷的真相。

      许随安沉默了。他知道沈归舟的母亲患有严重的抑郁症,也听说过她最终……但他从未想过,那会是这样一个沉重的时间节点。他无法想象,一个孩子在庆祝自己生日的那一天,却要同时面对母亲的死亡。那是一种怎样地狱般的、被诅咒般的记忆。

      他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沈归舟的手背上。

      沈归舟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明显地僵硬了一下。他没有抽回手,但也没有回应。他的手很凉,像一块在阴雨天里浸透了寒气的玉。

      “随安哥,”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

      “你没有说错什么。”许随安反手握住了他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试图去温暖他,“我只是……觉得你很不容易。”

      不容易。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承载了沈归舟二十二年来所有的苦难与挣扎。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他猛地别过头,看向在地毯上追着自己尾巴打转的灰灰,试图用逗猫来掩饰自己的情绪。

      “它倒是挺开心的。”他干巴巴地说。

      许随安看着他故作坚强的侧脸,心中一片柔软。他知道,沈归舟在用他惯有的方式,将痛苦封存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但他也知道,有些伤口,越是压抑,就越是会溃烂化脓。

      他决定,要给这个生日,赋予一些不一样的意义。

      “对了,”他清了清嗓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我昨天……收到了一份礼物。”

      “嗯?”沈归舟的好奇心被勾起,转过头来看他。

      许随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相册,递到沈归舟面前。

      “你看。”

      沈归舟凑过去。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照片。照片的背景,是他和许随安的公寓客厅。照片的主角,是沈归舟自己——他正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熟睡的灰灰,侧脸对着镜头,神情是他从未有过的平和与温柔。而书房的另一角,那台崭新的放大机,在窗外天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照片的构图、光影、氛围,都堪称完美。尤其是沈归舟脸上的那种宁静,被捕捉得淋漓尽致,仿佛一幅精心绘制的古典油画。

      “这是……我?”沈归舟有些不敢相信。

      “不然呢?”许随安笑着收回手机,“我前几天不是说,要给你和灰灰拍张合影吗?昨天趁你们不注意,偷偷按的快门。我觉得,这是我近期拍得最满意的一张‘人像’。”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沈归舟却知道,这背后意味着什么。许随安是个废墟摄影师,他的镜头,向来对准的是建筑的残骸、时光的遗迹、生命的荒诞与消亡。他拍人,尤其是拍活生生的人,是极其罕见的。

      而这张照片,不仅拍了人,还拍了他最私密的生活空间,和最珍视的两样东西——他的暗房,和他的猫。

      这无异于一种宣告。一种无声的、却无比郑重的宣告:你,沈归舟,以及你所珍视的一切,已经成为了我镜头里的“风景”,成为了我想要守护的“世界”。

      沈归舟拿着手机,久久地凝视着屏幕上的自己和灰灰。他脸上的冰冷和疏离,在那一刻,被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暖流,冲刷得干干净净。他抬起头,看向许随安,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许随安的影子,以及一种名为“感动”的、湿润的光。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那当然,”许随安得意地挑了挑眉,“也不看看是谁拍的。”

      这句玩笑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两人之间那扇名为“亲密”的大门。客厅里的气氛,变得前所未有的融洽和温暖。

      然而,这份温馨的午后,注定不会长久。

      傍晚时分,许随安的发小兼死党顾野一个电话打来,彻底打破了这份平静。

      “随安!出来喝酒!给你补过生日!”电话那头,顾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咋咋呼呼,“我跟林向晚也说了,她正好也在上海,咱们仨找个地方聚聚!”

      林向晚。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许随安的心里漾开了一圈圈涟漪。那位在摄影界颇有名气的师姐,那个曾对他寄予厚望,又在他因色盲而陷入低谷时,给予过他最严厉的批评和最温暖的鼓励的女人。她也是上周,刚刚向他发出北京个展邀请的人。

      “我……”许随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正在书房里调试放大机的沈归舟,有些犹豫。

      “怎么?有约了?”顾野的鼻子比狗还灵,立刻嗅到了八卦的气息,“跟哪个小情人?见色忘友啊你!”

      “少胡说八道。”许随安啐了他一句,但还是鬼使神差地把情况说了,“我这儿……有点特殊情况。”

      “行了行了,地址发我,我们过来接你!”顾野根本不给许随安拒绝的机会,说完就挂了电话。

      半小时后,一辆骚包的红色跑车“嘎”地一声停在了楼下。顾野和林向晚先后从车上下来。顾野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而林向晚则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气质清冷,眼神锐利,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不仅没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更具侵略性的美。

      “随安!”顾野熟门熟路地按着门铃。

      门开了,许随安看到站在门口的沈归舟时,心里“咯噔”一下。

      沈归舟显然也认出了来者,尤其是林向晚。他的眼神瞬间冷了几分,整个人又恢复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生人勿近”模式。

      “这位是?”林向晚的目光在沈归舟身上扫过,带着职业摄影师特有的审视和探究。

      “我朋友,沈归舟。”许随安介绍道,然后指了指顾野和林向晚,“这是我发小顾野,这位是林向晚,我以前的师姐。”

      “你好。”沈归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语气冷淡。

      “你好。”林向晚回以一个公式化的微笑,但眼神里的探究意味却更浓了。她显然注意到了沈归舟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气质,以及他和许随安之间那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氛围。

      气氛,在四人之间,变得有些微妙。

      顾野是个自来熟,大大咧咧地揽着许随安的肩膀就往屋里走:“走走走,别在这儿杵着了!今天可是随安的生日,必须喝到位!”

      一行人进了屋。灰灰大概是闻到了陌生人的气味,好奇地从书房里跑了出来,对着顾野“喵”了一声。

      “哟,还有猫?”顾野眼睛一亮,立刻蹲下来逗弄灰灰,“可以啊随安,金屋藏娇不说,还养了个小娇,真有你的!”

      “滚蛋。”许随安笑骂着踢了他一脚。

      沈归舟默默地跟在后面,看着这热闹的一幕,眼神有些复杂。他不太习惯这种人多嘈杂的环境,尤其是,这个场合的中心,似乎是许随安的“生日”。而他,一个刚刚被父亲在生日宴上“公开处刑”的人,此刻却坐在这里,像一个局外人。

      顾野选了一家很有格调的清吧,装修是复古的工业风,灯光昏暗,音乐舒缓,很适合聊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顾野和林向晚的注意力,很快从许随安的生日,转移到了他的未来规划上。

      “随安,我跟你说,向晚这次给你的机会真的千载难逢!”顾野灌了一口酒,大声说道,“北京那个圈子,只要你站稳了脚跟,以后的路子就宽了!你还在犹豫什么?因为一个色盲就放弃梦想,你傻不傻?”

      林向晚优雅地晃动着手里的酒杯,接口道:“随安,我知道你的顾虑。但艺术,有时候就是要打破常规。你的废墟系列,其内核在于对时间与空间的思考,而非单纯的色彩呈现。你的独特性,恰恰是你的优势。在北京,有更好的平台,更专业的策展团队,能让更多人看到你的作品。”

      许随安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北京的offer,像一道耀眼的光,照亮了他作为摄影师的前程。可这道光,此刻却让他感到一阵眩晕和……不舍。

      他舍不得这里。舍不得灰灰。更舍不得……沈归舟。

      他下意识地看向沈归舟。沈归舟正安静地坐在角落的卡座里,小口地喝着一杯柠檬水,仿佛这场关于他未来的讨论,与他毫无关系。但他紧抿的嘴唇,和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愈发幽深的眼睛,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听到了。他一定听到了。

      顾野和林向晚的话,像一把尺子,精准地丈量着他和他之间的距离。在北京,他可以和沈归舟一起,在专业的暗房里探讨光影,可以将他的作品推向更高的舞台。但代价是,他要离开这个刚刚建立起“家”的城市,离开这个刚刚向他展露柔软一面的年轻人。

      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一个关乎梦想与现实的、成年人的悖论。

      就在这时,顾野为了缓和气氛,提议玩一个简单的游戏——国王游戏。

      规则很简单,大家随机抽牌,抽到“K”的人就是国王,可以要求任意两位玩家做任何一件事,被点到的玩家必须无条件服从。

      牌发到每个人手里。

      许随安抽到的是“J”,沈归舟是“Q”,林向晚是“A”,而顾野,则得意洋洋地亮出了他的“K”。

      “哈哈!我是国王!”顾野一拍桌子,“我命令……抽到J的许随安,亲一下抽到Q的沈归舟!必须亲脸!”

      这个命令,像一颗炸弹,在小小的卡座里炸开了锅。

      许随安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他下意识地看向沈归舟,心脏狂跳不止。

      沈归舟也是一脸错愕,他看着顾野,又看了看许随安,眼神里写满了“你认真的?”的荒谬感。

      林向晚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噙着一抹看好戏的微笑。

      “愿赌服输啊随安!”顾野起哄道,“快点!别磨蹭!”

      “我……”许随安尴尬得脚趾都能抠出三室一厅,他求助似的看向沈归舟。

      在全桌人的注视下,沈归舟深吸了一口气。他看着许随安那副窘迫又可爱的样子,心中的那点不自在,竟奇异地被一种更强烈的、名为“占有欲”的情绪所取代。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了许随安的面前。

      清吧昏暗的灯光下,沈归舟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他比许随安高了小半个头,此刻微微低下头,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在酒精和游戏的刺激下,难得地染上了一层薄红。

      “随安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强势,像在下达一个不容拒绝的命令,“……转过头去。”

      许随安愣愣地,按照他的话,转过了脸。

      他能感觉到,沈归舟离他越来越近。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洗衣液清香的气息,将他完全笼罩。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然后,他感觉到,一个温热而柔软的触感,轻轻地、快速地,印在了他的左脸上。

      一触即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

      许随安僵在原地,脸颊上那一点温热,却像烙铁一样,烫得他整个人都麻了。他能感觉到,沈归舟在亲完他之后,迅速地退回了原位,坐回了自己的卡座,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野和林向晚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随即爆发出震天的起哄声。

      “卧槽!亲了!真亲了!”

      “归舟可以啊!下手够快!”

      许随安的脸,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他根本不敢回头去看沈归舟的表情,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

      沈归舟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他一眼。他只是端起面前的柠檬水,一饮而尽,然后面无表情地对顾野说:“国王的命令,完成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个主动靠近、主动亲吻的人,根本不是他。

      许随安的心,却在那一个轻如羽毛的吻里,掀起了一场滔天巨浪。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个生日悖论,从一开始,就没有给他留下任何选择的余地。

      因为,在沈归舟主动吻上他的那一刻,他的世界,就已经被彻底颠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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