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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雨夜接箱 ...

  •   第一章:雨夜接箱
      渡阴镇的雨,下起来像在给古镇补妆——东一块青,西一块灰,补到后来,整条街都泛着水光淋漓的旧色。
      小炭蹲在戏台后台的屋檐下,看雨线把“渡阴古镇”的招牌淋得字迹模糊。招牌是镇政府前年换的,仿宋体,金漆,如今“古”字只剩上半截“十”,像个歪斜的十字路口。
      后台门吱呀一声。
      变爷的声音从黑暗里渗出来,干得像晒了三季的豆荚:“炭啊,进来。”
      屋里只点一盏煤油灯。变爷躺在竹榻上,身上盖的毯子堆叠如山峦褶皱,唯一露出的手搭在铁皮箱上,指节嶙峋如老树根。那箱子小炭认得,跟了变爷四十年,边角磨得泛白,锁扣锈成一团褐色的花。
      “今夜雨大,”变爷眼睛没看他,盯着屋顶漏雨的瓦缝,“箱子该传了。”
      小炭喉咙发紧:“师父,您的病……”
      “病是戏唱完了的尾音,拖再长也得散。”变爷的手忽然抬起,拍了拍箱盖,灰尘惊起,在灯光里浮成一场小型雪崩,“这箱子,装过我九十七张脸。往后……装你的。”
      窗外雷声滚过,雨势骤急。
      变爷开始咳嗽,每一声都像要从胸腔里掏碎瓷器。咳停了,他哑着嗓子说:“开箱。”
      ---
      箱子里没有小炭想象中的珠光宝气。
      上层整整齐齐码着脸谱,每一张都用油纸隔着,像殡仪馆里排列的逝者。最上面是张“谄笑红脸”,嘴角扬到近乎悲怆的弧度,油彩厚处结着痂似的亮斑。小炭拈起来,指尖传来温凉的触感——不是木头的凉,是某种浸润过无数体温后的、倦怠的凉。
      “这张,”变爷的声音飘过来,“用过三百零四次。见官,见债主,见摆谱的角儿。笑纹最深的那道,是二十年前为给你师娘抓药,对着药铺掌柜笑了整整一炷香时间刻出来的。”
      小炭翻到背面,惊觉油纸内侧有字:
      红脸-谄
      总用:约三百余次(记不清了)
      记得的:
      ·给药铺王掌柜笑过一整炷香(师娘急病那次)→嘴角从此易裂
      · 1987.秋文化局来人查戏,连用三天,卸脸后腮帮抽筋七日
      · 2003.?月为保戏台通电,对电工班长老吴用过→他后来常送酒
      磨损:
      右嘴角裂过(补金粉)
      左眉峰掉彩(未补,留着警示)
      注:
      用此脸后常做怪梦——有人追着讨“笑”
      慎用,易染假笑痼疾
      字是蝇头小楷,墨色深浅不一,最早的字迹已泛黄晕开。
      “箱里每张脸都有账。”
      变爷忽然掀开底层油纸,抽出一张素白脸谱,边缘已脆黄。
      “这张没账,”他声音低下去,“只有戏。”
      那夜破庙戏台只亮一盏汽灯。
      台下唯一观众是小炭。
      变爷贴了素白脸登台,唱《单骑》:
      讲将军孤身救主,陷在敌阵九重围。
      唱到“该抽刀时握了缰”,他左脸突然裂开一道朱砂痕——
      像血,又像未落的泪。
      小炭在台下攥拳:“师父,抽刀啊!”
      变爷却旋身,右脸抹上一片靛青冷彩。
      嗓音骤沉:
      “刀沉哪……
      沉过三千将士的未寒骨,
      沉过故乡那碗没喝尽的团圆酒。”
      最后一句落地,
      变爷双手抖开一副对联:
      左联:救一人,负天下
      右联:护众生,剜己心
      横批:将军卸甲
      ——
      油彩味久久不散。
      小炭冲进后台时,变爷正对镜撕那张素白脸。
      “师父,将军最后到底救没救?”
      变爷把卸下的脸谱平铺在膝上,
      白底子露出密密麻麻的铅笔草稿:
      有刀尖轨迹,有马蹄印,有半途改道的箭镞记号。
      “这出戏,我编了四十年。”
      他指尖划过一道反复涂抹的轨迹:
      “这儿原该救人,但救了,戏就短了。
      这儿原该殉国,但死了,戏就僵了。”
      小炭愣住:“全是……改稿?”
      “人生哪来定本?”变爷将脸谱翻面,塞回箱底,
      【雷声恰在此时滚过,雨砸瓦片声如密鼓。】
      “看见没?”变爷指腹摩挲着“桥”字。
      半张泪妆,半张冰裂纹,还有七八张只勾了轮廓的空白胎。变爷的手突然探过来,精准地抽出最底下那张——唯一一张写了个“桥”字的空白脸。
      “这张,”他指腹摩挲着那个墨字,“我画了三十年,没画完。”
      “有些戏,连第一笔该怎么落……
      都得琢磨三十年。”变爷闭上眼,“笑多久,哭多久,怒多久……油彩记得比人清楚。”
      雷光骤然劈亮窗户,小炭看见师父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深井里冒了个泡,又沉下去。
      “为什么画不完?”
      变爷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声把时间泡发、膨胀、塞满整个屋子。
      然后他说:“因为那天站在桥下的人,不知道该用哪张脸。”
      话音落下的瞬间,后院传来“啪嗒”一声轻响。
      小炭探头去看——青石地上躺着一只湿透的信封,没贴邮票,没写地址,正面就一行毛笔字:“你的河道该清淤了。”
      墨迹被雨晕开,“该”字的那一点化成一团黑洞似的污渍。
      ---
      变爷忽然笑起来,笑声混着痰音,像破风箱在拉:“开始了……那群躲在影子里的记账先生,开始催债了。”
      他猛抓住小炭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濒死之人:“炭啊,这箱子传你,不是传手艺,是传债。
      里头每张脸,都欠着没流完的泪、没发完的怒、没说完的软话。
      你接了,就得替它们还。”
      小炭低头看箱子。
      层层脸谱在煤油灯下泛着幽光,像无数张半开半合的眼。
      他忽然觉得,这铁皮箱装的不是脸谱,是变爷一辈子没穿戴出去的那些“自己”,压成扁平的、可携带的形态,等着谁重新吹气,让它们站起来再走一程。
      雨声中,变爷的声音越来越轻:“箱子里最重的那张脸啊……往往是,你从来没敢戴出去的那张。”
      说完这句,他手一松,搭回毯子上,
      呼吸渐缓,像退潮。
      ---
      小炭抱着铁皮箱走出后台时,雨小了。
      古镇街道空无一人,石板路映着零星光晕——
      西街便利店的霓虹灯还亮着,在雨幕里晕成一团暖红色的雾。
      他回头看了眼戏台,檐角那盏长明灯在风里晃,
      投下的影子在地上扭动,
      像一张正缓慢卸妆的脸。
      信封还躺在原地。
      小炭弯腰捡起,纸张湿软,墨香混着雨腥味。
      他把信塞进口袋,铁皮箱抱得更紧了些。
      箱锁扣硌着胸口,凉意一丝丝渗进皮肤。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
      渡阴镇的雨,
      再也不会只是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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