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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谄笑脸试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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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谄笑脸试炼
铁皮箱在后台上锁三天。
小炭没去碰它,只是每天清晨用湿布擦拭箱盖,擦到锈迹处会格外用力——仿佛那些褐红色的斑痕是变爷未咳净的血痰,擦淡一分,罪疚就轻一厘。
第四天清晨,有人捶响了戏台侧门。
来的是城管老陈,蓝制服绷在发福的腰身上,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通知:“戏台属违章扩建,限期拆除。”
小炭认得老陈。去年变爷还硬朗时,老陈常溜来听夜戏,最爱《单骑》里将军陷阵那段,听到“该抽刀时握了缰”总要拍大腿骂娘。如今他脸上没了听戏时的痴态,只剩公事公办的冷硬。
“陈叔,”小炭递烟,“这戏台几十年了……”
“几十年也得按规矩来。”老陈不接烟,指尖戳着通知上的红章,“给你三天,自己拆体面些。”
烟灰落在青石板上,被晨风吹散。
小炭忽然想起变爷的话:
“见官上红脸,见乞上青脸,独对江水——上空白。”
他盯着老陈制服上那颗摇摇欲坠的纽扣,闭了闭眼。
“您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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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箱开锁的声音像骨头断裂。
谄笑红脸躺在最上层,油彩在晨光里泛着润泽的光,仿佛刚敷上脸的体温还未散尽。小炭拈起它时,指尖传来细微的吸力——不是物理的黏,是某种近乎渴望的牵引。
背面油纸的字迹在日光下更清晰了:
红脸-谄
总用:约三百余次(记不清了)
记得的:
·给药铺王掌柜笑过一整炷香(师娘急病那次)→嘴角从此易裂
· 1987.秋文化局来人查戏,连用三天,卸脸后腮帮抽筋七日
· 2003.?月为保戏台通电,对电工班长老吴用过→他后来常送酒
磨损:
右嘴角裂过(补金粉)
左眉峰掉彩(未补,留着警示)
注:
用此脸后常做怪梦——有人追着讨“笑”
慎用,易染假笑痼疾
(最下方添了一行小字,墨色极新,笔迹颤抖:)
炭,若你用此脸时不觉羞耻——便是脸已开始吃你了。快卸。
小炭用湿布净了手,对着后台那面水银剥落的旧镜,将脸谱贴上皮肤。
触感先是冰凉,随即油彩像活物般渗入毛孔,脸颊肌肉开始自动调整弧度——颧骨上提,嘴角后扯,眼角压出恰到好处的褶。
镜子里的人忽然陌生起来:笑容标准得像个面具模具,眼里却空空荡荡。
他转身走向老陈时,脚步自己变轻了,腰杆微弓,手在身侧摆出个谦卑的弧度。
“陈叔,”声音从喉咙里滑出来,甜得发腻,“您看这天热的,进去喝杯茶?”
老陈愣住。
不是因这突兀的殷勤,而是小炭脸上那副笑容——他太熟悉了。去年变爷为戏台通电的事求他时,挂的就是这张脸,连嘴角抽动的频率都一模一样。
“茶就不喝了,”老陈语气软了半分,“但这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小炭自己都惊讶于嘴里流出的词句,像有另一个灵魂借他的声道发声,“您当年听《单骑》,不也常说‘规矩该为苍生拐个弯’?这戏台要是拆了,渡阴镇夜里就少了一盏灯。”
老陈手指摩挲着通知边缘,沉默。
远处传来便利店的自动门铃声,叮咚一声,脆生生的。
“三天,”他终于说,“我再来看看。”
转身走时,老陈回头补了句:“你刚才那笑……跟你师父真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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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脸谱比贴难。
油彩像长进了皮肤纹理,小炭用沾了煤油的棉布擦了七八遍,脸颊火辣辣地疼。镜中的人慢慢变回自己:嘴角耷拉,眉头微蹙,一副没睡醒的茫然。
但有什么东西残留了下来——
不是表情,是一种陌生的轻松感。
本该因卑躬屈膝而涌上的羞耻,像被提前抽走了,胸腔里空荡荡的,只有完成任务后的疲惫。
他忽然懂了变爷说的:
“脸谱不是面具,是情绪的当铺。”
刚才那半小时,他把“羞耻”当给了这张谄笑脸,换来了老陈的松口。
只是当票在哪?赎期多久?利息几何?
箱子里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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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小炭抱着铁皮箱去了变爷的坟头。
新土还未长草,墓碑是旧戏台拆下的木板改的,上面只刻两个字:“戏子”。
他把谄笑脸铺在碑前,点燃三炷线香。
青烟升起时,他低声说:
“师父,我今天用了红脸。
没觉得丢人,也没觉得痛快,
就像……借了别人的手去搬石头。”
风过竹林,叶片沙沙响。
恍惚间,他听见变爷的嗓音混在风里:
“炭啊,脸谱用多了,你会分不清——
到底是脸在替你活,
还是你在替脸活。”
小炭猛地回头。
坟场空寂,只有晚归的鸦群掠过天际。
那句话是记忆,是幻觉,还是油彩渗入神经后的余音?
他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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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垂落时,他去了西街便利店。
店员是个扎马尾的姑娘,叫阿穗,正对着货架补饮料。见小炭进来,她眼皮都没抬:“关东煮卖完了。”
“我找东西。”小炭径直走向最里侧的邮箱架——那是镇上唯一的公共投递点,锈蚀的金属格子里塞满广告单和欠费通知。
他蹲下身,手指探进第三格内侧,摸到一处凹凸。
抠出来,是半枚指纹,印在干涸的浆糊上。
“你也在找信?”阿穗突然出现在身后。
小炭一惊,指纹纸片飘落。
“什么信?”
“匿名信啊。”阿穗倚着冰柜门,眼神里有种看透什么的戏谑,“这两天全镇都在传,说谁收到信,谁就得‘清淤’。”
她从收银台抽屉里抽出张便利店小票,背面朝上:
“你的货架该理理了。”
字迹歪斜,像是用左手写的。
小炭接过小票:“你也收到了?”
“不止我。”阿穗扳着手指数,“茶馆刘老板收到‘你的茶渣该倒了’,洗衣店吴嫂收到‘你的水管该通了’,连扫街的赵哑巴都收到张纸条,画了个堵塞的马桶。”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
“知道最怪的是什么吗?
这些字迹,用的墨都不一样——
刘老板那张是茶汁写的,吴嫂那张是漂白水写的,赵哑巴那张……
用的是路边的泥浆。”
小炭盯着小票背面的字。
墨水是普通的蓝黑钢笔水,但“理”字的那一横末端,有个极小的晕开的点,像写字的人在那里停顿了三秒以上。
犹豫?
还是力竭?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阿穗笑了,笑容里有种破罐破摔的锋利:“我能怎么办?继续理货架呗。不过——”
她弯腰从柜台下摸出个铁罐,打开,里面是五颜六色的便利贴,每张都写着顾客的刁难要求:
“要冰的但不要结霜”“要甜但不要糖”“要热情但别太吵”。
“看,”她说,“我早就活在‘该清淤’的世界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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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戏台的路上,小炭把铁皮箱抱在胸前。
箱体随着步伐轻撞肋骨,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想起变爷临终的话:“箱子里最重的那张脸,是你从来没敢戴出去的那张。”
那自己呢?
这辈子有没有一张脸,是宁可带进棺材也不敢贴上人前的?
路过老算盘的照相馆时,橱窗的灯还亮着。
那些泛黄的照片在昏黄光线下像一排沉默的瞳孔,注视着夜归人。
小炭驻足片刻,忽然看见照片墙的角落里,多了一张新照——
是变爷的坟头,碑前铺着那张谄笑脸谱。
拍摄时间,正是今天黄昏。
他推门进去。
老算盘坐在暗房的红灯下,正用镊子夹着一张底片,眼神专注得像在手术。
听见门铃,他头也不抬:
“照片自己冲出来的。
我今早开门,它就在显影池里漂着。”
小炭走近。红灯映照下,老算盘的脸半明半暗,像一张正在显影中的相纸。
“谁放的?”
“匿名信的作者?还是你师父的魂?”老算盘放下镊子,摘下老花镜,“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指向墙上那些按麻绳长短悬挂的照片:
“它选择挂进‘三年内’的绳子区。
按我的规矩,三年内的案,还有翻案的可能。”
小炭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来自夜风,而是来自某种正在苏醒的记忆——
匿名信、脸谱账本、自主冲印的照片……
这些散落的碎片,开始彼此吸引、拼接、形成脉络。
而他抱着铁皮箱,正站在脉络的交叉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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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戏台后台,小炭把谄笑脸谱重新收进箱里。
合盖前,他借着煤油灯看了一眼背面那行磨损记录:
“第三百零一次使用后,使用者夜梦连续七日被人追讨笑容。”
今夜,自己会梦到什么?
是变爷在梦里伸手说“把笑还我”,
还是老陈那张板着的脸在追讨“你欠我的体面”?
他吹灭灯,躺在变爷睡过的竹榻上。
铁皮箱放在枕边,箱锁扣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金属冷光。
窗外,渡阴镇的夜雨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
雨声里,他仿佛听见无数细碎的声响——
墨迹在纸上晕开,油彩在皮肤下渗透,照片在显影液中缓慢浮现轮廓。
这座古镇,正在用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
催促所有人:
清淤的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