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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称心庭 ...

  •   第六章:秤心庭
      渡阴镇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谁心里结了疙瘩解不开,就去旧粮仓找秦法官。她审案不按律条,按一杆看不见的秤。粮仓门口木匾刻的不是“法庭”,是两个字:“秤心”。
      小炭收到的是张手写请柬,楷体工整:“请戏台小炭,携箱赴庭,品一壶两味茶。”落款画了架天平。
      到粮仓时,长案已摆开。秦法官坐一头,面前两盏盖碗茶:左碗清澈见底,右碗茶汤浓褐。旁听席坐着几个熟面孔——老算盘端着相机,李渠道抱着个玻璃匣子,文心膝上摊着本厚册子。被告席空着。
      “今日审的不是人,是桩‘物证案’。”秦法官推过一张照片:拍的是西街老陈茶馆的柜台,台面上并排放着两把紫砂壶。左边那把光泽温润,右边那把壶身裂了道细纹,缝里渗着深色茶垢。
      “同一窑出的两把壶,同一个师傅养了十年。昨儿清早,裂壶突然自己滚下柜台,碎了。老陈说,听见它掉地上时‘叹了口气’。”秦法官抬眼,“诸位怎么看?”
      ---
      老算盘先举证。
      他取出两张并排的照片:一张是裂壶完好时,壶身映着晨光;另一张是碎片特写,裂缝纹理放大后,竟像张扭曲的人脸。
      “我查了这壶十年来的留影。”老算盘把照片按时间排开,
      最早的照片里,两把壶并列,壶身光洁如双生子。
      第三年起,裂壶在照片里的位置总比另一把偏后些,像在躲闪。
      第七年某张照片,裂壶壶嘴朝向窗户,而完好壶嘴对着茶客——
      “它在看外面。”老算盘说。
      秦法官在左页记:“物有倦意。”
      ---
      李渠道端上玻璃匣。
      匣底铺着从碎壶现场取的尘土,他用细针拨弄,尘土分三层:上层灰白,中层黄褐,底层结着深咖色硬块。
      “这是壶落地时溅起的‘心土’。”他滴入清水,
      上层土迅速化开,中层土缓缓沉降,底层硬块遇水却滋滋作响,冒起细泡。
      “壶裂不是意外,是憋久了。”李渠道敲敲匣壁,
      “茶壶养久了,吸的不只是茶香,还有沏茶人的心事。心事太重,陶土也会做噩梦。”
      秦法官在右页补:“物纳人情,情满自溢。”
      ---
      文心翻开厚册子,找到“器物志”一章。
      内页贴着泛黄纸条,是茶馆老陈二十年前的笔迹:“新得双壶,拟左壶沏龙井待客,右壶泡普洱自饮。”
      但往后翻,近五年的记录变了:
      “右壶改沏铁观音(客赞)”
      “右壶沏碧螺春(李书记夸)”
      “右壶沏大红袍(赵老板订十斤)”
      最后一页,老陈用铅笔写了一句,又狠狠涂黑,勉强能辨:
      “我都忘了自己爱喝什么了。”
      文心轻声念出涂黑处隐约的笔画:
      “右壶在替我当‘我’。”
      ---
      秦法官摘下平时戴的眼镜,换了副玳瑁老花镜。透过镜片,她端详那些碎片良久,忽然问小炭:
      “戏班传人,你师父可教过‘物魂戏’?”
      小炭想起变爷有一次醉酒后念叨:“唱《单骑》得佩真剑,剑无杀伐气,将军就成纸人。但剑若噬血过多,夜里会自己出鞘——物用久了,会偷用主子的魂。”
      他从铁皮箱取出那张谄笑脸谱,不贴脸,只平放案上:
      “这把裂壶,就像戴久了的脸谱。前三年它是壶,第四年起它成了‘待客壶’,第七年成了‘必须让客夸的壶’。壶本分是容茶,但它被迫容了太多老陈的讨好。”
      他指向老算盘的照片:“壶嘴朝窗外,不是看风景,是想逃。”
      又点李渠道的土样:“底层硬块滋滋响,是憋了十年的委屈,遇水终于敢哭出声。”
      最后看向文心的册子:“它碎前最后一刻,是在替老陈说——‘我装不动了’。”
      ---
      长案寂静。
      秦法官提起朱砂笔,在茶盘上写字——不是判词,是道方子:
      “一、碎壶残片,入老陈茶园深埋(魂归故土)。
      二、完好壶停用七日,每日仅盛清水曝晒(洗他人舌)。
      三、老陈每晨对空壶坐半柱香,想喝什么便说什么,不说与客听(养己口)。
      四、新壶烧制时,掺一缕老陈少年时衣衫布烬(物有本心)。”
      写完她抬头:“这判的不是壶,是壶与主之间那根绷了十年的弦。弦断了,壶碎;弦若不断,碎的就是人。”
      老算盘忽然低声说:“我那照相馆里,也有根这样的弦。”
      李渠道盯着玻璃匣:“我的测绘图上,全镇有三十七处‘弦紧点’。”
      文心合上册子:“图书馆的书架,最近总在夜里响,像有人在翻找一根……松掉的弦。”
      ---
      散庭后,秦法官留下小炭。
      她从怀里取出个锦囊,倒出一枚铜钱:钱孔是方的,但边缘磨损成圆润的弧。
      “这是我师父传的‘心秤砣’。判案时握在手心,砣若发烫,说明秤杆歪了——不是案子歪,是判官的心歪。”
      她把铜钱放进小炭掌心,
      “你师父镇台四十年,靠的不是嗓门亮,是心秤稳。
      全镇的弦都系在他那杆秤上,
      如今秤砣传你,
      弦的颤,
      你得接着。”
      铜钱触肤微温,细看,钱文不是“通宝”,是极小的两个字:
      “容”与“裂”。
      ---
      当夜小炭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把壶。
      肚里装着滚烫的茶,壶嘴却被蜡封死。热气在壶内冲撞,壶身渐渐发烫、发红、发亮——
      最后在一声极轻的叹息中,
      裂成无数片,
      每一片里都映着一张人脸:
      老陈讨好的笑、阿穗冻红的手指、变爷台上台下不同的眼神……
      惊醒时铁皮箱自己开了条缝。
      谄笑脸谱背面,油纸被水汽洇湿,浮现一行先前没有的字:
      “壶裂因容热,
      人哑因容话。
      你箱里每张脸,
      都是没裂的壶——
      但还能容多少热,
      只有陶土自己知道。”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两响,闷得像敲在陶瓮上。
      渡阴镇的夜,
      深得能听见万物细微的崩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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