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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书的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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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书的暗涌
文心的图书馆没有招牌。
门框上钉着块木牌,风吹雨打只剩三个字还能辨认:“心·乱·可入”。
小炭推门时,她正踩在高梯上,把一本《存在与时间》塞进“育儿百科”区。
“别瞪我,”文心头也不回,“书自己跑的。今早开门,《电工手册》和《情诗集》搂着睡在哲学区,边上《养猪技术大全》被踹到了墙角——这架势,是改朝换代了。”
梯子下堆着七八本书,书脊朝上拼出一行歪扭的字:
“我们要新目录。”
墨迹是混合的——蓝黑钢笔水掺着朱批墨,还有一抹像口红印子。
“看见没?”文心爬下梯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总目卡缺角,书就造反。以前变爷在时,他唱《单骑》,武侠小说区安静如鸡;他唱《弃舟》,游记类全体匍匐。现在……”
她指向窗外戏台方向,
“定场锣哑了,
压不住这些字纸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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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不大,四壁通天书架,分类标签早已褪色。但小炭注意到,书的排列有种诡异的生机——
“古典文学”区里混着几本《家电维修》,书页间夹着撕下的情书残页。“地方志”架上,《渡阴镇水文考》和《星座运势2023》背靠背坐着,书脊挨出暧昧的弧度。最绝的是“宗教哲学”区,《金刚经》旁赫然立着本《母猪产后护理》,封面上佛祖拈花的手势,正好指着母猪哺乳的插图。
“这不是乱放,”文心抽出一本《电工手册》,翻开内页,“你看。”
书页空白处写满铅笔字,字迹各异:
“灯不亮,是不是心短路了?”(稚童体)
“接错线会烧保险丝,爱错人会烧什么?”(娟秀女字)
“电压220V,相思电压多少伏?”(狂草)
她又抽出那本《情诗集》,扉页夹着张电路图,图边批注:
“爱情如并联电路——一条路断了,电流走另一条。
婚姻如串联——断一处,全黑。”
“书在谈恋爱。”文心把两本书并排放,“《电工手册》缺实操案例,《情诗集》缺生活锚点,它们凑一起,正好互补。”
她顿了顿,
“人缺什么,就会往书里填什么。
填多了,书就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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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角有台老式复印机,正自己吐纸。
小炭走近,见吐出的纸上印着《养猪技术大全》的某页,但文字被重新排列,拼成一首诗:
“猪崽依偎母腹时,
哲学家在论证孤独。
槽中泔水荡漾的弧度,
比康德星空更接近神谕。”
纸还是温的。
“它印三天了,”文心靠在复印机旁,“一开始只是乱码,后来开始拼句子。今早拼出这首——我查了,押的是粤剧《帝女花》的韵。”
她领小炭走到图书馆最深处的“禁闭区”。这里书架用黑布罩着,布上贴黄符似的纸条:“静养中”“勿扰”“在忏悔”。
掀开一角,里面关着几本“问题书”——
《成功学秘籍》被反捆着,封面贴字条:“吹牛皮过度,虚火旺。”
《厚黑学全集》封面包着牛皮纸,上书:“心术不正,面壁三月。”
最里侧有本无题手抄本,用麻绳缠紧,绳结系着木牌:“此书记载渡阴镇所有未兑现的誓言,开卷即债主上门。”
“书也分善恶?”小炭问。
“书不分,但看书的人心分。”文心重新盖好黑布,“有些书是镜子,照出人心里藏着的鬼。镜子擦太亮,鬼就坐不住。”
她忽然压低声音:
“变爷走后第七天,这些禁书开始集体躁动。《成功学》夜里撞书架,《厚黑学》书页渗出血锈色的渍子。我只好请出镇馆册——”
她从怀中取出本蓝布面册子,薄如蝉翼,翻开是空白页。
“这是变爷师父的师父传下的,叫‘无字目’。平时空白,遇到书闹灾,写上书名就能镇住。”
她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墨迹新鲜:
“《电工手册》配《情诗集》,准。
《养猪大全》篡哲学,准。
《成功学》《厚黑学》禁闭期满,暂缓释放。
注:总目卡缺角未补,镇力渐衰。”
字迹工整如官府批文,但“渐衰”二字墨色淡极,像写的人腕力已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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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忽传来喧哗。
两人奔出馆,见街对面旧茶馆门口,老板刘胡子正揪着本《茶经》暴跳:“反了!这书自己从架子上跳下来,砸了我的雍正盖碗!”
《茶经》摊在地上,书页哗啦啦翻动,最后停在某一页——
那段文字被红笔圈出:
“茶凉了就别续,人走了就别追。”
圈旁有行小字:“刘胡子,你老婆跟人跑十年了,你还泡她最爱的普洱,给谁喝?”
刘胡子脸色煞白,手一松,书掉进积水洼。
文心快步上前捞起书,甩了甩水,叹气道:“书揭人短,是逼急了。”
她翻开湿淋淋的书页,指着一处水渍晕开的字迹:“看这里——‘茶渣三日不倒,生怨气’。你这茶渣,是不是堆了三天?”
刘胡子张了张嘴,没出声。
茶馆里确有个铜盆,专收残茶,他已懒怠倒三日。
“书在替你清淤。”文心把《茶经》塞回他手里,“倒掉茶渣,书就安静了。”
人群散去后,小炭问:“书真能感知这些?”
文心望着茶馆幌子,半晌才说:
“书是海绵,吸饱了翻书人的心事。
吸太多了,就会淌出来——
有时淌成一首诗,
有时淌成一把刀。”
她忽然拉起小炭的手:“带你去看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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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阁楼,从未对外开放。
木梯吱呀作响,上去后是个狭窄空间,只一桌一椅,桌上摊着本巨册。册子封面无字,翻开,里面是手工粘贴的剪报、照片、手稿残片,按时间排列。
最早一页是民国三十七年:
“渡阴镇戏台初建成,首演《霸王别姬》。是夜全镇无梦。”
往后翻:
1966年:“破四旧,戏台封。是年冬,图书馆所有书脊开裂。”
1982年:“戏台重开,变爷承衣钵。图书馆书籍归位三日。”
2003年:“变爷编《弃舟记》,哲学区与烹饪区书籍互换位置七日,后自复。”
最新一页是空白,只贴了张小炭的侧影照——是他蹲在戏台后擦铁皮箱那日,不知谁偷拍的。照片下写:
“新掌锣人已接箱,
然锣锤尚轻,
压不住四十年的回音。”
“这是图书馆的‘心跳录’。”文心轻抚册页,“四十年了,戏台一咳嗽,书架就感冒。如今……”
她指向窗外暮色中的戏台剪影,
“定场锣哑了七天,
这些书,是在找新锣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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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小炭留在图书馆帮忙理书。
子时过半,书架忽然传来细碎的翻页声,像无数人同时低声诵读。他循声走到“宗教哲学”区,见那本《母猪产后护理》正自己翻动,停在一页插图:母猪侧卧,乳崽吮吸。
插图空白处,浮现一行先前没有的铅笔字:
“新掌锣人,
你师父欠的戏——
那出《桥洞》,
该唱完了。”
字迹工整如刻,但“桥洞”二字墨色深褐,似干涸的血渍。
小炭伸手欲触,书页骤然合拢。
整个图书馆的书架同时一震,所有书脊齐齐转向他——
像无数只眼睛,
在黑暗里,
静静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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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戏台路上,铁皮箱格外沉。
开箱,谄笑脸谱背面又添新行,墨迹淋漓未干:
“文心的书在选举,
缺一张总目卡。
你若提笔补卡——
提的是朱砂笔,
也是判官笔。”
夜风吹过古镇街巷,
捎来若有若无的纸页翻动声,
像某个巨人在黑暗中,
缓缓摊开一本
尚未命名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