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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硝烟与舞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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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组的气氛,在“公开答辩”的消息隐约透出后,变得更加微妙。那不再是内部流程的拖延,而是关乎项目脸面、乃至更高层面角力的公开战役。反对声浪并未平息,反而因风险的公开化而变得更加隐晦和复杂。
纪微将自己彻底投入了“未来城市记忆”概念展的方案筹备。他不再仅仅是工作组的艺术顾问,更像一个冲锋陷阵的先锋。周韫的配合变得直接而高效,资源开始有限度地向他倾斜,但每一次申请,背后都伴随着更严格的结果预期。
他几乎住在了公司临时拨给他的一间小会议室里。四面白板贴满了草图、结构分解、情绪板和各种数学公式——后者是他试图将“感受”量化为灯光变化频率、空间流线曲率、气味分子释放浓度等一系列可调参数的疯狂尝试。
傅临渊那句“浓缩了核心灵魂的精华”像一道咒语,日夜在他脑中回响。他不能只展示一个缩小版的长廊模型,那太单薄。他需要创造一个“场”,一个能让人在几步之间,就瞬间被拉入红砖记忆、工业脉搏与未来生活想象交织的沉浸式体验。
难度超乎想象。预算有限,时间紧迫,技术上充满未知。他必须不断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做痛苦的抉择。
一个深夜,连续工作了十八个小时的纪微,趴在一堆图纸上短暂地昏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他被极轻的敲门声惊醒。
抬头,傅临渊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没穿外套,衬衫领口松着,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痕迹,像是刚结束一场漫长的会议。
“傅总?”纪微立刻清醒,连忙站起来,不小心带倒了旁边的尺子。
傅临渊走进来,将咖啡放在他手边,目光扫过满墙杂乱却充满生命力的构思。“进展如何?”
“在试第三个结构方案,前两个的沉浸感不够。”纪微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声音有些沙哑。
傅临渊没说话,走到一块白板前,上面是纪微用红笔圈出的一处结构难点——如何用最轻质的材料,营造旧厂房桁架的厚重感与光影韵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尖划过几条辅助线。
“这里,试试用参数化设计生成随机的孔洞分布,模仿岁月侵蚀的痕迹。背后用LED矩阵,模拟不同时间的光线穿透。”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讨论天气,“视觉效果会更生动,而且……比实木或金属结构更轻,更可控。”
纪微愣住,随即眼睛猛地亮起。傅临渊指出的,不仅仅是一个技术替代方案,更是一种思维的转换——用现代技术和算法,去模拟和升华“旧”的质感。这完美契合了“记忆”与“未来”并置的主题。
“我马上试!”他抓起笔,立刻在旁边空白处开始演算。
傅临渊没有打扰,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快速书写的侧影。会议室顶灯在纪微专注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能看清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和眼底那簇无论多疲惫都未曾熄灭的火。
过了几分钟,纪微停下笔,兴奋地抬起头:“这个思路能行!能至少减重30%,而且效果可能更好!”
傅临渊几不可察地颔首。“注意控制LED矩阵的能耗和散热。找李助理,让他给你‘光点科技’的联系方式,他们做博物馆照明定制,有现成的低热方案。”
又是精准的资源对接。纪微点头记下。
傅临渊的目光掠过桌上摊开的、被反复修改的气味方案说明,上面有纪微写下的一行小字:“旧机油与铁锈,混合雨后的泥土与……一点点甜?”
“甜?”傅临渊挑眉。
“嗯,”纪微有些不好意思,“访谈时,一位老工人说,他记忆里最深的,其实是车间外野草丛里,夏天会开的一种小白花的味道,很淡,几乎闻不到,但心里记得是‘甜’的。我想把这点‘甜’也放进去,哪怕只有百分之一。”
傅临渊沉默了片刻,看着那行字,眼神深处似乎有某种极细微的东西波动了一下,快得无法捕捉。
“可以。”他最终只说,“但比例要控制到极致,只能是一种暗示,过犹不及。”
“明白。”
短暂的沉默在空气中弥漫。傅临渊似乎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但他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带来无形的压力,却也奇异地带来一种……支撑感。
“傅总,”纪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觉得,我们能赢吗?”
这个“赢”,含义模糊,既指展览的成功,也指项目内部的角力,或许还有更多。
傅临渊看向他,深褐色的眼瞳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舞台已经给你了。”他没有直接回答,声音平稳无波,“聚光灯下,没有退路。赢,或者输,都由你的每一步决定。”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但我从不为必输的棋局落子。”
说完,他没再看纪微的反应,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咖啡趁热喝。明早十点,我要看到新的结构方案效果图。”
门轻轻合上。
纪微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桌上那杯咖啡还冒着细微的热气,醇厚的香气飘散在充满油墨和纸张气味的空气里。
他慢慢走过去,端起杯子,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冰凉的指尖。他喝了一口,苦涩,随后是回甘。
傅临渊深夜的到来,那寥寥数语的指点,那句“不为必输的棋局落子”,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疲惫却紧绷的精神世界里炸开。
这不是安慰,不是保证,是一种更冷酷、也更强大的信念传递。
他重新看向满墙的构思,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数字、情绪符号,此刻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清晰的力量。
硝烟从未散去,舞台已然亮灯。
而他,必须成为那束,唯一的光。
他放下咖啡杯,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