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云端的棋手 ...
-
周一,九点五十五分。纪微站在傅临渊办公室外,手里紧握着连夜赶出的方案文件。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呼吸是平稳的。
这扇厚重的木门后,将不再是工作组的集体会议,也不是那晚公寓里带着私人气息的交谈。这是一次真正的、一对一的汇报,关乎他核心构想的生死。
十点整,门内传来傅临渊平淡的声音:“进。”
纪微推门而入。
巨大的办公室里,傅临渊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晨曦透过他身后整面的玻璃幕墙,为他镀上了一层清冷的光边。他穿着挺括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和一块设计极为简洁的腕表。桌上除了电脑和几份文件,空空荡荡。
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正是上周项目组提交的、附有财务预警的那份报告。
“傅总。”纪微走到办公桌前,在适当的距离站定。
傅临渊这才抬眼,目光扫过他,在他手中的文件上停留一瞬,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纪微依言坐下,将文件放在桌上,但没有立刻打开。他能感觉到傅临渊的目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像无形的砝码,压在他的肩头。
“财务部的报告,看过了?”傅临渊开口,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核心。他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却异常清晰。
“看过了。”纪微点头。
“你怎么看?”
纪微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报告指出的预算和工期风险,确实存在。我的部分,是成本‘弹性’的主要来源。”
“仅仅是‘弹性’吗?”傅临渊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放松,眼神却锐利如刀,“在很多人眼里,那是可以、也应该被砍掉的‘冗余’和‘理想化负担’。”
他用词精准而冷酷,将最残酷的现实剥开,摊在纪微面前。
纪微的心脏重重一跳,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他打开自己带来的文件,翻到核心部分。“傅总,这是我对‘记忆长廊’和‘气味装置’的重新评估和优化方案。”
他开始阐述。不再是之前充满感性描述的艺术构想,而是极其务实的推演。他展示了与永固科技最新沟通后,成本下探8%的新报价,以及另一家备选供应商的对比数据。他提出了“分阶段实施”的详细计划:第一期,只完成长廊最具标志性的视觉部分和基础气味模块,将预算和工期控制在安全线内;第二、三期,则根据项目销售情况、社区反馈和品牌效应,再逐步追加更复杂的互动装置和气味层次。
“这样,我们既保住了方案最核心的艺术辨识度和情感锚点,又将前期风险和投入降到了最低。相当于用可控的成本,先种下一颗种子,后续的生长,取决于市场和项目自身的生命力。”纪微的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每一个数据都经得起推敲。
傅临渊安静地听着,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极轻地敲击着。他的目光落在纪微展示的图表和数字上,深褐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直到纪微全部讲完,办公室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中央空调低微的气流声。
傅临渊没有立刻评价,他的视线从文件上移开,重新落到纪微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完成关键工序的作品。
“妥协。”片刻后,他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
纪微心头一紧。
“但这是必要的妥协。”傅临渊继续道,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更加专注地锁住纪微,“你学会把‘想要’的东西,拆解成‘能要’和‘可以等’的部分。这是商业世界的第一课,也是很多人永远学不会的一课。”
他的语气里,没有赞许,更像是一种冷静的观察结论。
“不过,”他话锋一转,指尖点了点那份财务报告,“你认为,阻力仅仅来自预算吗?”
纪微微微一怔。
“董事会里,有人更倾向于将西岸项目打造成一个纯粹的、高周转的高端住宅区。艺术?点缀一下即可,不需要成为主角。”傅临渊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你的方案,从一开始,触动的就不只是成本神经,还有某些人固有的利益版图和思维定式。”
他站起身,踱步到落地窗前,背对着纪微,俯瞰着脚下的城市。“我让你进这个项目,给你支持,不是让你简单地画一幅漂亮的画。我要的,是你用这幅画,去证明一种可能性——证明艺术与商业可以不是对立,证明情感价值能够转化为坚实的商业壁垒和长期溢价。”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你的分阶段计划,是防守,是让自己先活下来。这没错。但光是活下来不够。你需要一场胜仗,一场漂亮的、无可争议的胜仗,来堵住所有人的嘴,来为你后续的构想铺平道路。”
胜仗?纪微的思维飞速运转。在项目尚未动工、一切都还是图纸的阶段,什么样的“胜仗”是可能的?
傅临渊走回办公桌,从一叠文件底下,抽出一份邀请函,推到他面前。
“下个月,市政府牵头,城市更新学会和《Architecture Review》杂志联合举办‘未来城市记忆’国际概念展。西岸项目被选为参展案例之一。”傅临渊看着他,“这是一个舞台。我要你在那个舞台上,用你的‘记忆长廊’第一期核心概念,做一个让所有人——包括那些持反对意见的人——都无法忽视的呈现。不是效果图,是能让人感受到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这不再仅仅是工作组内部的任务。这是给你,也是给这个项目的一次公开答辩。做得好,它会成为项目最有力的名片,也是你个人最好的背书。做不好……”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纪微拿起那份设计精美的邀请函,纸张厚重,烫金的英文标题熠熠生辉。这是一个远比公司内部会议规格高得多的平台,也是风险大得多的赌局。
压力如山般压下,但与此同时,一股更炽热的火焰,也从心底猛地窜起。
公开答辩。用作品说话。在更广阔的舞台上,证明自己,也捍卫自己相信的东西。
这不正是他最初渴望的吗?
“我能做到。”纪微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傅临渊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重新坐回椅子上,恢复了平日那种掌控一切的神态。
“具体需要什么资源,直接向周韫提,她会全力配合。概念方案,一周后我要看到初稿。”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我要的不是妥协后的残次品,而是浓缩了核心灵魂的精华。让人看到种子,就能想象出森林。”
“是,傅总。”纪微将邀请函仔细收好,连同自己的优化方案一起拿起。
“出去吧。”傅临渊垂下眼,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文件,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谈话只是日常事务的一部分。
纪微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身后传来傅临渊平静无波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纪微,别让我失望。”
不是警告,不是鼓励,更像是一种……平静的陈述。仿佛在陈述一个他早已预见,并投入了筹码的结局。
纪微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更紧地握了一下门把。
“不会的。”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将门带上。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内外的空间。纪微站在门外空旷的走廊里,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微微浸湿。掌心却一片滚烫。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不再是简单的方案推进。
他成了一颗被置于关键位置的棋子。
而执棋的人,正在云端,平静地注视着他,也注视着他即将踏入的,那片更广阔、也更危险的棋盘。
他迈开脚步,朝着电梯走去。步伐起初有些沉,但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眼底那簇幽蓝的火,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燃烧成一片无声的燎原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