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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共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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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荒野回来的纪微,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重新锻造过。他依旧沉默,依旧高效,但眼底那簇火焰,不再只是艺术家纯粹的炽热,而是沉淀下一种冷硬的、金属般的光泽。他开始更系统地规划,更冷酷地剖析,将艺术中心的工作推上了一个新的轨道。那份关于化工厂的“狂妄”构想,被他锁进了意识最深处,成为一个安静燃烧的、遥远的目标。
而傅临渊,似乎也进入了某种蛰伏期。他不再深夜出现在办公室,也不再就具体事务给出那些看似随意却切中要害的点拨。高层会议上,他听取汇报,做出决策,精准、高效,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冰。他和纪微之间,恢复了那种纯粹、甚至有些疏离的上下级关系。那些关于艺术、关于记忆、关于深海和火种的对话,仿佛从未发生。
只是,每周五下午,纪微的邮箱会准时收到一封来自李助理转发的、不带任何情绪的会议纪要摘要,重点标注着傅临渊对艺术板块的几句批示,通常不超过三行。而纪微提交的报告和方案,无论大小,总会在一个合理的时间后,得到同样简洁、从不超出专业范畴的回复。
一切都按部就班,井井有条。西岸项目的艺术板块稳步推进,社区参与计划反响良好,甚至开始有外部的学术机构主动寻求合作。
纪微偶尔会在深夜加班后,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傅临渊那层依旧亮着灯的窗户。那灯光稳定、冷白,像一座遥远而永恒的灯塔。他不再揣测那灯光下的人在思考什么,他只是知道,灯塔在那里,航道就在那里。
他学会了在“压强”下呼吸,甚至开始享受这种呼吸带来的、清晰的痛苦和存在感。他带领团队拿下了一个颇具分量的设计奖项,在接受采访时,他谈到“记忆的可触性”和“场所精神的当代转译”,言辞精准,逻辑严密,赢得一片赞誉。镜头前的他,沉稳、锐利,已初具某种掌控者的气场。
没人知道,在他西装革履之下,贴身的口袋里,始终放着一张小小的、边缘已经磨损的便签复印件。上面是傅临渊手写的字迹:「深海无光,需自携火种。」
日子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平稳向前。直到一个看似寻常的周一早晨。
纪微刚在办公室坐下,内线电话就急促地响了起来。是周韫,她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镇定,带着罕见的紧绷:“纪微,立刻来顶层会议室。紧急情况。”
没有多余的解释。纪微心下一沉,抓起笔记本快步走向电梯。
顶层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除了傅临渊、周韫,还有两位纪微只在高管走廊见过、分管投资和法务的副总裁。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尤其是傅临渊。他坐在主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结了冰。
“纪顾问到了。”周韫低声道。
傅临渊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目光在纪微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不见底,带着一种纪微从未见过的、冰冷的审视。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即将揭露的某种现实。
“直接说情况。”傅临渊开口,声音平稳,却像冰层下的暗流。
法务副总裁推过来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上印着鲜红的“警告函”字样。“‘初火’基金去年投资的一个海外数字艺术平台‘Nexus’,创始人兼CEO,艾瑞克·陈,涉嫌利用平台进行大规模、有组织的国际艺术品洗钱和非法跨境资金转移。FBI和欧洲几个国家的金融监管机构已经介入调查,今天凌晨消息泄露,全球范围炸开了。”
纪微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初火”基金是傅临渊一手打造的、聚焦前沿艺术与科技交叉领域的招牌,也是西岸项目乃至整个公司艺术战略的重要支撑和信誉背书。Nexus平台是“初火”早期最重要的、也是最成功的投资案例之一,一度被誉为数字艺术界的“未来之星”。如果它爆出如此丑闻……
“我们被牵连的深度?”傅临渊问,语气依旧没有波澜。
“很麻烦。”投资副总裁声音干涩,“‘初火’不仅是财务投资方,傅总您个人还担任了Nexus的董事会观察员,多次在公开场合为其站台。更重要的是,去年西岸项目启动时,我们为了造势,曾高调宣布与Nexus合作,将共同打造首个‘实体-数字’记忆映射艺术单元,这个概念还被写进了早期宣传册和部分路演材料。”
纪微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回事。当时还是他刚进公司不久,这个合作被视为一个极具前瞻性的亮点,被媒体广泛报道。虽然具体的合作细节因为各种原因后来搁置了,但那份宣传材料……可能还残留在某些渠道,甚至作为项目背书,躺在某些投资人或合作伙伴的文件柜里。
“这意味着,”法务副总裁的声音沉重,“在外界看来,尤其是调查机构和媒体看来,渊渟资本、‘初火’基金、西岸项目,甚至傅总您个人,与Nexus的非法活动,存在高度关联。即使我们能证明自己完全不知情,纯粹的商业合作,但声誉上的打击是毁灭性的。资本市场对‘涉嫌洗钱’极度敏感,尤其是牵扯到艺术这种高估值、难定价的领域。”
“西岸项目的融资,正在关键阶段。”周韫补充,脸色苍白,“几家主要的潜在投资方,已经打来电话询问,态度……非常谨慎。如果舆论发酵,项目可能面临资金链断裂,甚至被重新审查合规性。”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傅临渊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极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那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我们有多少时间?”他问。
“坏消息是按小时计算的。”投资副总裁苦笑,“媒体最晚今天下午就会大面积跟进。我们需要在舆论形成风暴之前,拿出切割方案和应对策略,而且要快、要准、要狠。”
切割。这个词冰冷而残酷。
纪微手心全是汗。西岸项目是他全部心血所在,更是他证明自己的战场。如今,这个战场因为一场千里之外的、与他完全无关的暴雷,而面临被炮火覆盖、甚至被放弃的危险。
傅临渊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纪微脸上。那目光锐利如手术刀,仿佛要剥离他的一切伪装,直视核心。
“纪微,”傅临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西岸项目艺术板块,与Nexus平台,在业务、财务、人员上,有没有任何实质性、未公开的关联或利益输送?”
“没有!”纪微回答得斩钉截铁,后背却惊出一层冷汗。他瞬间明白了傅临渊此问的用意——在最坏的情况下,必须保证核心业务板块的绝对干净,才能进行切割和保全。
“证据?”傅临渊追问,目光锁死他。
纪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合作只停留在概念宣传阶段,没有签署任何具体执行协议,没有资金往来,没有人员交换。所有相关文件、会议纪要、邮件往来,都可以立刻调取审查。宣传材料中关于合作的部分,我可以负责在半小时内整理出清晰的脉络,证明其仅为早期前瞻性设想,且已正式终止。”
傅临渊看着他,几秒钟,像几个小时那么长。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移开,重新看向法务和投资副总裁。
“立刻启动危机应对预案。第一,对外发布最简短的声明:渊渟资本及‘初火’基金对Nexus平台的涉嫌违法行为毫不知情,深感震惊与遗憾,将全力配合相关调查。强调我们只是财务投资人和有限度的战略合作方,对平台具体运营无控制权。”
“第二,全面彻查与Nexus的一切关联,准备最详尽的资料,随时应对监管问询。所有相关宣传材料,立即下线、撤回、澄清。”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准备对Nexus及其责任人提起法律诉讼,索赔金额要足以覆盖我们的潜在损失和声誉损害。态度要强硬,动作要快,要在舆论上塑造我们也是受害者的形象。”
指令清晰,冷酷,不留任何余地。
“那西岸项目……”周韫忍不住问。
傅临渊沉默了片刻。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西岸项目,”他缓缓道,“是独立项目,其艺术价值和社会意义,不应因外部关联方的错误而受质疑。”他看向纪微,“纪微,我给你二十四小时。拿出一个方案,将西岸项目与Nexus事件,在公众认知层面,进行最彻底、最直观的切割。不是辩解,是切割。同时,方案要能稳住现有合作方和潜在投资人的信心。”
二十四小时。从危机爆发到拿出切割与稳定方案。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但傅临渊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是把他,和西岸项目,一起推到了悬崖边上,要么一起粉身碎骨,要么一起绝处逢生。
纪微感觉喉咙发干,但他迎向傅临渊的目光,没有任何退缩。“明白。”
“散会。”傅临渊起身,不再看任何人,大步走向门口。他的背影挺直,脚步稳健,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掀翻巨轮的风暴,只是一阵微不足道的微风。
但纪微知道,不是。傅临渊正走向一场更艰难、更凶险的战斗——去面对董事会,面对投资人,面对即将汹涌而来的媒体和公众质疑。他将自己暴露在最前线,承担最大的火力。
而他留给纪微的,是守住西岸这条可能被殃及的战线的任务。不是退守,而是反击。
走出会议室,冰冷的空气让纪微打了个寒颤。他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大脑已经像超负荷的引擎般疯狂运转。
切割……直观切割……稳住信心……
他需要的不是一份声明,而是一场行动,一个足够响亮、足够清晰、足够有说服力的事件,来重新定义西岸项目的公共形象,将其从Nexus的泥潭中,生生拔出来!
他想起傅临渊曾说过的话:「舞台已经给你了。聚光灯下,没有退路。」
现在,聚光灯变成了探照灯,而且照在了最危险的区域。
他没有退路。
二十四小时。
深海之下,风暴已至。而他必须证明,他不仅是那个能在压强下呼吸的人,更是那个……能在风暴眼中,点燃灯塔的人。
他关上办公室的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剧烈的心跳,和脑海中疯狂碰撞、试图抓住那一线灵感的火花。
时间,开始以秒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