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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灯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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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小时。纪微将自己反锁在办公室。他拒绝了所有来电,隔绝了一切干扰。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关键词、时间线、可能的行动选项,又被他一次次擦掉重写。咖啡一杯接一杯,无法驱散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紧迫感,只能维持大脑最低限度的运转。
“切割”。如何切割?发声明?开记者会?那太被动,太像辩解。傅临渊要的是“行动”,是足以扭转认知的“事件”。
他想起化工厂那份构想里,关于“直面”与“转化”的疯狂念头。危机本身,是否也能被“转化”?Nexus的丑闻,是数字艺术的污点,是虚拟世界的失信。而西岸项目,恰恰强调的是实体记忆、在地情感、可触摸的真实。这本身,是否就是一种天然的、最极致的对立和切割?
一个大胆的、近乎自毁的念头,如同荒野上那道幽绿的磷火,骤然在他脑中亮起。
他猛地站起身,在白板上重重写下两个字:「透明」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疯狂搜索、整理。搜索西岸项目自启动以来,所有与艺术板块相关的、哪怕最细小的开支记录、合同文本、决策会议纪要、供应商资质证明、艺术家合作协议……一切能证明其运作“干净”、“纯粹”、“专注于在地价值创造”的文件。
他要的不是剪辑过的完美报告,而是近乎偏执的、海量的、原始的“证据堆”。他要将西岸项目艺术板块的“内脏”,在阳光下彻底剖开。
但这还不够。透明的“证据”是冰冷的,无法传递温度,无法建立情感连接。他需要一个“事件”,一个能将这些冰冷的证据,转化为滚烫的公众感知的“仪式”。
他目光落在日历上。明天,是西岸项目原定的、一次小范围的“社区记忆工作坊”活动,邀请了几位老街坊和年轻艺术家,一起用老物件创作拼贴画。规模很小,几乎无人关注。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疯狂、冒险,但……或许有效。
他抓起内线电话,打给周韫,声音因为极度疲惫和兴奋而沙哑:“周经理,我需要动用最高级别的紧急授权,调动项目所有可用的宣传资源、直播设备、公关团队。另外,我需要立刻联系所有与我们合作过的艺术家、学者、社区代表,请求他们明天以个人名义,为西岸项目的艺术纯粹性做一句话的公开背书,不涉及公司,只谈项目本身。还有,帮我接通市城市更新学会的王秘书长的电话,现在。”
周韫在那头沉默了两秒,显然被他的要求惊到了。动用最高授权,几乎是战时状态。“纪微,你确定?傅总那边……”
“傅总让我二十四小时内拿出方案,稳住局面。”纪微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这就是我的方案。我需要授权,需要最快的速度。责任,我负。”
电话那头又是几秒的寂静,然后传来周韫下定了决心的声音:“好。我帮你协调。但纪微,你知道失败的后果。”
“我知道。”纪微挂了电话。
接着,他亲自给几位最关键的合作艺术家、那位在预展上肯定过项目的老教授打电话,言辞恳切,陈述利害,只请求他们基于对项目艺术价值的认同,在个人社交媒体上说一句客观的话。大部分人虽然震惊于Nexus事件,但出于对纪微个人的信任和对西岸项目的珍惜,答应了下来。
然后,他拨通了市学会王秘书长的电话。他没有绕弯子,直接说明了Nexus事件的严重性对西岸项目的潜在冲击,以及他计划采取的“透明化”回应。
“王秘书长,西岸项目承载的不仅是商业开发,更是这座城市对工业记忆的一次负责任的文化梳理。如果因为外部不相干的丑闻而夭折,是城市记忆的损失。明天,我们想将一次普通的社区工作坊,做成一次完全公开的、接受全民监督的‘透明创作日’,并在线公布项目艺术板块自启动以来的核心工作文件。我们需要学会,以中立专业机构的角度,派出观察员,见证并确认这次活动的真实性与纯粹性。这不是商业公关,这是一次关于‘何为真正的公共艺术’的实践和表态。”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王秘书长缓缓道:“纪微,你这个想法……很大胆。学会不能为商业项目背书,但……作为关注城市更新质量的第三方机构,我们有责任监督和鼓励真正有益于城市文化的实践。我可以以个人名义,联系几位信得过的、与各方无利益关联的资深媒体人和行业观察员,作为独立见证人参与。但这需要你们有接受最苛刻审视的勇气。”
“我们有。”纪微毫不犹豫。
挂掉最后一个电话,窗外天色已蒙蒙亮。二十四小时,已过去十六个小时。他喉咙嘶哑,眼球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
他快速起草了一份给傅临渊和李助理的紧急方案简报,详细说明了“透明创作日”的计划、已调动的资源、寻求到的支持,以及潜在的风险。点击发送。
没有等回复。他趴在桌上,强迫自己休息了二十分钟。然后被闹钟惊醒,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衬衫,走向预定的小型社区活动中心。那里,原本简单的工作坊场地,正在公关和IT团队的协助下,被快速改造成一个临时直播间和多机位拍摄现场。灯光、音响、网络,一切都在与时间赛跑。
上午九点,受邀的老街坊、年轻艺术家、周韫安排的几位公司代表(负责流程合规解释),以及王秘书长联系的两位神情严肃的独立媒体人、一位建筑评论家,陆续到场。气氛有些微妙,好奇、审视、疑虑交织。
九点半,纪微走到临时搭建的简单讲台前,面对镜头和现场不多的参与者。他没有看提词器,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镜头上。
“各位上午好。我是西岸项目艺术中心的纪微。昨天,发生了一件与数字艺术领域相关的、令人遗憾和震惊的事件。西岸项目,因其艺术板块与‘初火’基金的关联,被不可避免地卷入舆论漩涡。”
他语速平稳,没有回避,没有煽情。
“今天,我们原计划只是一次小范围的社区记忆工作坊。但现在,我们决定将它完全公开。不仅是公开这个过程,更是公开支撑西岸项目艺术板块自诞生之日起,几乎所有重要的、与非关联第三方(Nexus平台)完全无关的工作痕迹。”
他身后的大屏幕亮起,是一个临时搭建的、粗糙但清晰的线上文档库界面。里面分门别类,陈列着合同、会议纪要、调研报告、设计草图、社区访谈记录、费用明细……海量的文件,像一座沉默的档案山。
“这里面的每一个文件,都经过处理,隐去商业机密和个人隐私,但保留了足以追溯其真实性与纯粹性的核心信息。它们从此刻起在线公开,接受任何人的检视。同时,我们邀请了完全独立的第三方观察员,现场见证今日的创作过程,并可以随机调阅后台原始文件进行核实。”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清晰而坚定:
“西岸项目的艺术,从来不是关于虚高的估值和虚幻的概念。它是关于真实的砖石,真实的人,真实的情感,和我们对这片土地记忆所付出的、每一分真实而笨拙的努力。今天,我们选择用绝对的透明,来回应不实的关联。用真实的创作,来对抗虚拟的污名。”
“这个项目或许不完美,但它干净、坦荡,并且,始终朝着最初承诺的方向,一寸一寸地前进。”
说完,他微微鞠躬,没有再看镜头,转身走向工作坊的长桌,像一个最普通的参与者一样坐下,拿起一把老钥匙,开始聆听身边一位老工人讲述它的故事。
直播间的人数开始悄无声息地飙升。弹幕从最初的质疑、嘲讽,慢慢变得复杂。有人开始认真讨论某份设计草图中的细节,有人求证某笔社区活动经费的用途,更多人,则被直播画面中,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者与年轻艺术家们专注交流、共同创作拼贴画的朴素场景所吸引。
那两位独立观察员起初极为挑剔,不断要求调取特定文件,核实细节。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提问逐渐从质疑,转向了更深入的专业探讨。那位建筑评论家甚至就一处红砖墙的保护性设计,与纪微现场讨论起来。
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变化。从一场被动的危机公关,变成了一次主动的、关于“何为真实公共艺术价值”的开放式讨论和展示。
下午四点,持续了近六个小时的“透明创作日”接近尾声。一幅由老物件、老照片、新颜料和新理念共同构成的、巨大而充满生命力的拼贴画,悬挂在场地中央。它不精致,甚至有些杂乱,但蓬勃的情感几乎要破框而出。
纪微再次走到镜头前,他的衬衫后背已被汗水浸湿,但眼神清亮。
“感谢所有在线见证,和现场参与的朋友。西岸项目艺术板块的所有文件,将继续公开七十二小时。我们接受一切基于事实的审视与讨论。”
“最后,我只想说一句:记忆有价,但真诚无价。谢谢。”
直播结束。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纪微站在原地,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极度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也许只是徒劳,也许明天会有更猛烈的攻击。
但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点燃了所有能点燃的火把,将最脆弱的内脏暴露在阳光下,以期换取一线生机。
他走回自己的临时座位,缓缓坐下,看着那幅刚刚完成的、充满粗糙生命力的拼贴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
是傅临渊。只有两个字,来自那个他从未回复过的私密号码:
「灯塔。」
没有评价,没有指示。只是两个字。
纪微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将手机贴在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紧绷了二十四小时的神经,在这一刻,轰然断裂。极致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悲壮与释然的情绪,将他彻底吞噬。
他知道,风暴尚未过去。
但至少,在深海最黑暗的时刻,他点燃了自己,成为了那座,傅临渊也许曾期望他成为的——微弱、孤独、却顽强亮着的灯塔。
至于能否照亮归途,或者指引出新的航道,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火种未灭,灯塔已立。
而深海的故事,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