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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分界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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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创作日”的余波,在接下来几周里,以一种缓慢而深刻的方式重塑着纪微周围的世界。
赞誉和关注如期而至。几家严肃的设计和城市研究刊物,向他发出了深度专访的邀请。一个国际性的城市更新论坛,将他列为演讲嘉宾。甚至有顶尖的艺术院校,试探性地询问他是否有意向担任客座讲师。社交网络上,他有了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并非冲着傅临渊或西岸项目,而是冲着他个人在这次危机中展现出的理念与行动而来的关注者。他们称他为“公共艺术的清道夫”、“记忆的守夜人”,标签一个比一个炫目。
团队里的年轻助理们看他时,眼睛里的光更加炽热,甚至带上了某种崇拜。周韫对他的态度,在公事公办的客气之下,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谨慎,仿佛在评估一件突然显露出不可控能量的武器。
纪微谨慎地应对着这一切。他接受了部分专访,但措辞极为克制,始终将重点落回西岸项目本身和“透明”所代表的方法论,避免任何个人英雄主义的叙事。他婉拒了大部分商业性的站台邀请,只选择性地参与了几次真正有专业深度的讨论。他将越来越多的具体执行工作,下放给成长迅速的团队成员,自己则退到稍远一点的位置,观察、思考、把握方向。
他看起来更沉稳,更有掌控力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某个部分,正被一种巨大的空洞感缓缓侵蚀。那场“透明”的豪赌,像一次灵魂的公开献祭,燃烧了太多本能的、鲜活的冲动。他现在做事,依然精准高效,却少了许多当初那种不计后果的、艺术家式的灼热。他更像一个冷静的策展人,精心布置着一场名为“纪微”的展览,每一件展品(他的言行、决策、公开形象)都经过深思熟虑,力求传达出“真实”、“纯粹”、“坚韧”的既定主题。
傅临渊彻底从“引导者”和“考官”的角色中抽离。高层会议上,他听取汇报,做出决策,与纪微的交流仅限于最必要的公务。那晚楼顶平台关于“灯塔”与“深海”的对话,仿佛从未发生。他甚至没有再通过那个未知号码,发来过任何一条信息。
纪微知道,傅临渊正深陷“初火”基金审查的暴风眼中。那是一场远比西岸项目危机更残酷、也更隐秘的战争,涉及盘根错节的利益、更高级别的权力博弈,以及无数人职业生涯乃至人生的倾覆。公司的气氛空前凝重,连走廊里的空气都仿佛带着低气压。
他不再期待来自傅临渊的任何“指点”或“确认”。灯塔已立,航道自明。这是他选择的路,也必须由他自己走下去。
他偶尔会在深夜加班后,习惯性地看向傅临渊办公室的方向。那灯光依旧亮着,稳定、冷白,像遥远冰川上永不熄灭的火焰。但他不再试图去解读那灯光下的思绪。那是一个与他平行的、更深、更暗的维度。他们像两颗运行在不同轨道的星,曾经短暂地因引力而靠近,此刻,正遵循着各自的轨迹,滑向宇宙中寂静的深处。
距离,以一种清晰到近乎冷酷的方式,横亘在了他们之间。那是“纵容”与“被纵容”的关系终结后,必然出现的真空地带。纪微不再是被观察的实验对象,傅临渊也不再是那个手握答案的棋手。他们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同行者,却又被截然不同的责任、战场和命运,分隔在了深渊的两岸。
一个周四下午,纪微正在审阅一份社区艺术活动的最终方案,内线电话响了。是李助理。
“纪先生,傅总请您现在到办公室一趟。”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
纪微放下文件,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没有预兆,没有说明事由。他起身,走向电梯,心跳平稳,但指尖微微发凉。
傅临渊的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似乎酝酿着一场冬雨。傅临渊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他今天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衣和长裤,身姿依旧挺拔,但纪微敏锐地察觉到,那背影透出一股深沉的、几乎要实质化的疲惫。
“傅总。”纪微在办公桌前站定。
傅临渊没有立刻转身。他望着窗外,沉默了大约半分钟。这沉默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漫长而压抑。
然后,他缓缓转过来。纪微的心微微一沉。傅临渊的脸色是平静的,但眼底有未能完全掩饰的红血丝,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更让纪微心惊的是,傅临渊的眼神,那总是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眼底,此刻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是尘埃落定后的空茫,是巨大代价支付后的钝痛,还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对自己也对命运的嘲弄。
“坐。”傅临渊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这是一个略显放松,却透出深刻疲态的姿势。
“审查结束了。”傅临渊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初火’基金,从明天起,解散清算。Nexus事件,我们这边牵扯出的三个中层,一个副总裁,已经移送司法机关。另外,有七个人主动辞职,包括两位‘初火’的元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嘴角扯起一个极淡、也极冷的弧度。
“代价很大。但必要的切割完成了。”
纪微屏住呼吸。他知道这几个数字背后,是多少人职业生涯的葬送,是多少信赖关系的崩塌,是傅临渊亲手建立、又亲手挥刀斩断的、血淋淋的一部分过去。
“西岸项目,保住了。”傅临渊看向纪微,眼神里的复杂情绪沉淀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而且,因为你之前的‘透明’策略,加上这次彻底切割的决断,董事会和几个关键投资人,对项目的‘干净’和抗风险能力,评价反而有所提升。后续的资金,不会有问题了。”
这是一个好消息,但傅临渊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喜悦。
“另外,”他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背,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看向纪微,“董事会决定,基于西岸项目艺术板块的成功实践和独立价值,将其正式剥离出来,成立一个独立运营的、聚焦‘城市记忆与未来社区’的子品牌机构。暂定名,‘微光纪’。由你,全权负责。”
独立机构。全权负责。
这意味着,纪微将彻底脱离西岸项目的母体,拥有自己的品牌、团队、预算,甚至一定程度上的战略自主权。这是对他在危机中表现的最高肯定,也是一个更广阔、但也更独立、更凶险的舞台。
傅临渊在将他,彻底推向深海,也彻底推离自己的舰船。
“这是你的机会,纪微。”傅临渊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也是你应得的。‘微光纪’,可以成为你真正想成为的那种力量的起点。但记住,独立,也意味着你将独自面对所有风浪,承担所有后果。董事会给你信任,也会向你索要十倍、百倍的回报。”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薄薄的文件,递给纪微。是“微光纪”的初步框架和授权书。
“一周后,会有正式的任命公告。这期间,你可以开始构思核心团队和启动项目。”傅临渊看着他,眼神深处,那最后一丝属于“引导者”的复杂情绪,也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公事公办的审视,甚至带着一丝……告别般的疏离。
“傅总,”纪微接过文件,没有看,只是看着傅临渊,“您呢?”
傅临渊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重新走回窗前,背对着纪微。
“‘初火’的教训,需要有人承担。我会暂时卸任‘渊渟资本’CEO,保留董事会席位,专注于处理遗留问题和……新的方向。”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但纪微听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滞涩。
新的方向?是那个化工厂,还是更遥远、更不可知的事物?纪微没有问。他知道,那是他此刻无权,也无力触及的领域。
办公室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铅灰色的云层,在无声地翻涌、堆积。
“纪微,”傅临渊再次开口,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遥远,“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好得多。”
这不是夸奖,更像是一个冷静的、最终的结论。
“但我们的路,从这里开始,就不同了。”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最后一次,平静地、深邃地,落在纪微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属于过去的什么,但最终,都归于一片深海般的平静。
“做好‘微光纪’。那是你的灯塔,也是你的……分界线。”
分界线。划分了“纵容”与“独立”,划分了“引导”与“并行”,也划分了他们之间,那曾经无比紧密、又充满张力的无形纽带。
从此,他是傅临渊,深渊资本的创始人之一,走向更不可知的战场。
而他是纪微,“微光纪”的创立者,独自驶向那片他曾被引领看过、如今必须自己掌舵的、广阔的、深不见底的海。
纪微握紧了手中的文件,纸张的边缘硌着掌心。他看着傅临渊,看着这个曾是他全部目标、全部仰望,又将他推向如今位置的男人。
没有感谢,没有告别,没有不舍。
他只是缓缓地、深深地,点了下头。
“我明白。”
傅临渊几不可察地颔首,随即移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去吧。”
纪微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他停住,没有回头。
“傅临渊,”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没有用任何敬称,直呼其名,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终结的意味,“保重。”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仿佛为一段漫长、复杂、充满博弈与吸引的关系,画上了一个冷静的句点。
办公室内,傅临渊依旧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即将落雨的天空,久久未动。背影挺直,孤绝,如同远山。
办公室外,纪微沿着空旷的走廊,走向电梯。步伐沉稳,背影挺拔,如同新铸的、即将出港的船。
分界线已划下。
深海无垠,灯塔孑立。
而他们,将各自奔赴,那寂静无声、又波澜壮阔的,属于自己的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