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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余烬与暗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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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创作日”如同一枚投入滚油的火种,瞬间点燃了舆论的鼎沸。最初是惊愕——如此彻底、近乎自毁式的信息公开,在商业世界里闻所未闻。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讨论、解读、质疑,以及……越来越多的,谨慎的认可。
专业媒体和自媒体开始疯狂拆解那份线上文档库。有人逐条核对预算,惊讶于其明细程度和对社区投入的比例;有人分析设计草图的演变,追踪一个艺术概念如何从纸面走向现实,如何一次次因技术、成本或社区反馈而修改、妥协、再生长;更多人,则被那些未经修饰的社区访谈记录、工作笔记、甚至是一些充满挫败感的内部会议纪要所触动——那不是一个光鲜亮丽的成功故事,而是一个充满毛边、困难、和笨拙坚持的成长记录。
“这不是公关,这是解剖。”
“当商业项目开始学习博物馆的‘库房开放日’……”
“西岸项目:用‘不完美’的真实,对抗完美的谎言。”
舆论的风向,在二十四小时后,开始发生微妙而决定性的扭转。虽然仍有质疑Nexus事件牵连度的声音,但更多讨论的焦点,移向了西岸项目艺术实践本身的方法论、真实性,及其在当下城市更新语境中的独特价值。那幅诞生于直播镜头下、充满生命力的社区拼贴画,被广泛传播,成为了一种象征——即使身处风暴眼,创造本身并未停止。
资本市场的反应相对滞后,但更趋理性。几家主要投资方的“谨慎”询问,在详细研究了公开文件,并通过自己的渠道进行侧面核实后,变成了更深入的、关于项目长期价值和风险管控的探讨。资金链断裂的警报,虽然没有完全解除,但至少,暂停了倒计时。
傅临渊在“透明创作日”结束后,再也没有私下联系过纪微。他在公司内部发起了一场彻底的、自上而下的审查风暴,目标直指“初火”基金及所有关联投资。数名相关人员被停职、调查,外部顶尖的审计和合规团队进驻。雷厉风行,铁腕无情。他本人则更多地出现在与监管机构、重要投资人的闭门会议中,脸色是一贯的冷峻平静,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蓄积的、足以粉碎一切的力量。
西岸项目艺术中心,在风暴中获得了短暂的、诡异的“平静”。周韫对纪微的态度更加复杂,敬畏中带着疏离。她严格按照流程给予支持,但不再有过多的私下交流。团队其他人看向纪微的眼神,也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敬佩,有担忧,也有一种“我们老大干了件惊天动地大事”的、与有荣焉的战栗。
纪微将自己投入到更具体、更繁重的事务中,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他亲自核对“透明”后需要补充和完善的无数细节,处理因公开文件而引发的、雪花般飞来的各种问询和合作意向,推进因危机而略有延误的各个施工和艺术介入节点。
他睡得很少,吃得也不多,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脸颊凹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像两块燃烧殆尽的炭,只剩下最内里炽白的核心。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场“透明”的豪赌,几乎抽干了他全部的情感储备。将最珍视的、视为孩子般的项目“内脏”剖开任人审视,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次凌迟。支撑他的,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不能倒下的固执,和深海之下,那个沉默灯塔所象征的、未竟的航道。
三天后的深夜,他再次独自留在办公室,对着屏幕上关于化工厂地块最新环境修复技术的报告,视线却无法聚焦。疲惫如同实体,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内线电话突然响起,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是李助理。
“纪先生,傅总请您现在到楼顶平台。”
没有解释,没有寒暄,甚至没有询问他是否还在公司。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纪微心脏微微一缩。他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走向电梯。
顶层平台,夜风比上次更加凛冽。傅临渊背对着他,站在栏杆边,依旧是那件黑色大衣,衣摆在风中翻卷。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是不断滚动的数据和图表。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纪微走到他身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脚下那片璀璨而冰冷的人间星河。
“数据回来了。”傅临渊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透明’策略,在舆论和合规层面,初步达到了预期效果。西岸项目的直接融资风险,降低了百分之六十。‘初火’基金的全面审查还在继续,但最坏的情况,已经可以预估和控制。”
他陈述着,像在做一个冷静的战后评估。
“你赌赢了。”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无波。
纪微没有感到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更深的疲惫和虚无。“只是暂时。”
“没有什么是永久的。”傅临渊终于转过身,平板电脑的光映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冰冷的雕塑。“但‘暂时’的胜利,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纪微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混合着夜风的寒意。
“知道你为什么能赢吗?”傅临渊问,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脸上。
纪微沉默。是因为大胆?因为真诚?还是因为运气?
“因为你没有试图去‘赢’得所有人的认可。”傅临渊自问自答,声音低沉,“你只是选择了最笨、也最有效的方法——把所有牌摊开,把胜负的判断权,交还给事实和逻辑本身。你利用了人性中,对‘真实’的最后一点敬畏,和对‘赤诚’的、近乎本能的恻隐。”
他顿了顿,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但这也是你最危险的地方,纪微。”他的语气骤然转冷,像淬了冰的刀锋,“你将‘真实’和‘赤诚’当成了武器,也当成了铠甲。你这次赢了,是因为对手的污点足够黑,你的‘干净’足够显眼。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当你遇到的对手,比你更‘真实’,或者,当‘真实’本身成为一种可以被量化和表演的‘商品’时,你还有什么?”
纪微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傅临渊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内心深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那点赖以支撑的、天真的内核。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辩驳。
“你做得很好。”傅临渊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疲惫的柔和,“好到出乎我的意料。你证明了你的价值,不仅仅是一个有才华的艺术家,更是一个能在绝境中找到路径的‘战士’。”
他抬手,似乎想拍一下纪微的肩膀,但手指在空中顿住,最终只是虚虚地拂过,指向他身后灯火通明的城市。
“但战争从未结束,纪微。Nexus只是一场前哨战,是深海上空第一道闪电。它照亮的,不是彼岸,而是更远处、更浓重、更凶险的雷暴云团。”
他收回手,插回大衣口袋,目光重新变得遥远而深邃。
“‘初火’的审查,会牵扯出更多人,更多事。西岸项目暂时安全,但会被放在更高的显微镜下审视。而你,”他看向纪微,眼神复杂,“你已经从幕后的策划者,变成了台前的‘标志’。你会收获赞誉,也会吸引更多、更隐蔽的恶意。你的‘透明’,会成为你的勋章,也会成为你的靶心。”
夜风呼啸,卷起平台上的尘埃。
“傅总,”纪微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您想让我……怎么做?”
傅临渊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要将他灵魂深处最后一点余烬也看透。
“我不想让你‘怎么做’。”他缓缓道,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我是要告诉你,你点燃的灯塔,已经立在了那里。它照亮了一小片海域,也让你自己,彻底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
“从现在开始,没有退路,没有‘纵容’,也没有‘试炼’。”
“只有前进,或者被这片你亲手照亮的深海,彻底吞噬。”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安全门。背影在呼啸的风中,挺拔,孤绝,如同远航的船,即将驶入更不可测的黑暗。
纪微独自站在平台边缘,狂风几乎要将他吹倒。他看着傅临渊消失的方向,又低头,望向脚下那片被自己用“透明”和“真实”短暂照亮的、喧嚣而冷漠的城市。
胜利的余温早已散尽,只留下刺骨的寒风,和一种比失败更沉重、更清晰的认知——
灯塔已立,航道已显。
而真正的、漫长而黑暗的航程,才刚刚开始。
他攥紧冰冷的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
那簇蓝色的火焰,在眼底最深处,无声地摇曳了一下,随即,以一种更缓慢、更坚韧、也更为冰冷的姿态,重新稳定地燃烧起来。
如同余烬中,不肯熄灭的最后一点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