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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清醒与迷局 ...

  •   天光渐亮,城市苏醒的细微声响穿透仓库厚重的墙壁,渗入这间弥漫着消毒水与血腥气的寂静休息室。纪微在硬邦邦的椅子上保持着一种僵直的清醒,眼皮沉重如铅,但神经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每一次傅临渊无意识的抽动或细微呻吟,都让他心头骤紧。

      上午九点,点滴瓶见底。纪微换上最后一袋营养液,动作轻缓。就在他拔下空瓶,准备处理针头时,床上传来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吸气声。

      他猛地转头。

      傅临渊醒了。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因为高烧和剧痛而布满血丝,眼神涣散了几秒,才艰难地聚焦在纪微脸上。最初的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锥般的清醒,以及深藏其下的、一丝难以捕捉的惊悸。

      他试图动一下,立刻被左腿和腹部传来的剧痛攫住,额上青筋暴起,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渗出。

      “别动。”纪微立刻按住他完好的肩膀,声音因为长时间未眠而沙哑,“你左腿开放性骨折,腹部化学灼伤,有内出血风险。我刚给你做了紧急处理,但必须尽快找正规医生。”

      傅临渊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闭上眼,似乎在积攒力气,也像是在消化这噩耗般的处境。几秒钟后,他重新睁眼,目光锐利地扫过简陋的休息室,落在纪微脸上。

      “这里……安全?”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暂时。”纪微点头,“‘微光纪’的工坊,独立通道,监控已经处理过。你的人……可能有问题,你说过。”

      傅临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里面翻涌起冰冷的、骇人的风暴,但迅速被压下。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水……”

      纪微扶起他的头,小心地将吸管递到他嘴边。傅临渊喝了几小口,便偏过头,眉头紧锁,似乎在忍受某种内脏被牵扯的剧痛。

      “是谁?”纪微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低声问。

      傅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闭着眼,呼吸粗重,仿佛在权衡,在判断。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字字清晰:“化工厂地下……不止有残液和污染数据……还有东西……他们没清理干净,或者说……故意留下的。”

      “什么东西?”纪微追问。

      “账本。”傅临渊吐出两个字,眼睛睁开一条缝,寒光四溢,“不是财务账本。是……‘关系’账本。记录了过去几十年,那片土地,以及相关联的上下游产业里,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利益输送、还有……人命。”

      纪微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我察觉不对劲……项目启动后,阻力远超预期。有人在暗中破坏数据,干扰勘察,甚至买通了我的环境评估团队……”傅临渊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嘲讽,“我亲自下去……想找到他们没抹干净的尾巴……没想到,他们不是想隐藏,是想……彻底灭口。储罐泄漏是人为的,里面的残留物……被动了手脚。”

      他说得断断续续,但信息足够惊心。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这是涉及历史黑幕、甚至可能牵扯到更庞大势力的灭口行动。傅临渊触动了一张极其危险的网。

      “他们知道你活着离开了吗?”纪微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傅临渊沉默了一下。“不确定。我破坏了部分监控,抹掉了进入记录……但他们发现储罐泄漏和我失踪,很快就会查。这里……”他看向纪微,“不能久留。会连累你。”

      “现在已经连累了。”纪微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从你打电话给我开始。”

      傅临渊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歉意,有审视,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决绝的东西。“你可以现在离开。把我留在这里,然后报警,或者通知我名下的任何一家医院。我会处理好,不会牵扯到你。”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讨论别人的生死。

      纪微没有接话,只是拿起棉签,重新蘸了温水,轻轻擦拭他干裂出血的嘴唇。动作细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

      “报警?”他擦完了,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冰碴砸在地上,“然后看着你被‘他们’安排的人,在急救路上出个‘意外’?或者在医院‘抢救无效’?傅临渊,你把我叫来,不就是因为你知道,除了我,你无人可信,也无处可去吗?”

      傅临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看着纪微,看着这个曾经被他审视、纵容、推开,此刻却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掌控着他生死的年轻人。纪微的眼神清澈,却不再有当初那种小心翼翼的仰望或灼热的试探,只有一种沉静到极致的、洞悉了一切的清醒。

      “你想怎么做?”傅临渊问,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真正的疲惫。

      “你需要一个绝对安全、医疗条件足够、且与你和我的社交圈都毫无关联的地方。”纪微放下棉签,走到一旁,拿起自己的手机,快速操作着,“还得能应付可能的追查。”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开了免提。几声等待音后,一个爽朗但带着睡意的男声响起:“喂?纪微?这么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老韩,”纪微的声音沉稳,“我需要你帮忙,立刻,马上。情况特殊,不能多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睡意全无。“位置,需要什么?”

      “位置我发你。需要一间绝对干净、设备齐全的私人手术室,一个信得过的、口风紧的创伤外科医生,最好是能处理复杂骨折和化学灼伤的。还有术后至少一周的隐蔽休养点,要完全与世隔绝。”

      “……”对面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纪微,你他妈惹上什么麻烦了?”

      “不是我。”纪微看了一眼床上的傅临渊,“是一个……朋友。性命攸关。老韩,我只能找你。”

      电话那头的老韩,是纪微美院时期的学长,出身医学世家,自己却跑去搞了前卫生物艺术,路子极野,人脉复杂,但也极讲义气。两人曾一起在边陲小镇做过荒诞不经的艺术项目,有过命的交情。

      又是几秒的沉默,老韩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玩世不恭,却多了几分凝重:“地址发来。医生和手术室,两小时内到位。休养点……我在北边山里有个搞创作用的老院子,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卫星都找不到。够不够绝?”

      “够了。”纪微松了口气,“谢了,老韩。”

      “少废话,地址!”老韩挂了电话。

      纪微快速将“微光纪”附近一个安全屋的地址发了过去。那是一个他以前租来存放大型作品材料的偏僻仓库,连团队里都没人知道。

      做完这些,他看向傅临渊。“我联系了一个绝对可靠的朋友。两小时后,他会带医生和设备过来,先给你做紧急手术,然后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在这之前,你需要保持清醒,撑住。”

      傅临渊深深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视灵魂最深处。“纪微,”他声音嘶哑,“一旦踏进来,就出不去了。‘他们’不会放过任何线索。你的‘微光纪’,你刚刚建立起来的一切,都可能……”

      “我知道。”纪微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从我开车去化工厂找你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

      “傅临渊,你教会我一件事。”他背对着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来,“在这片海里,要么学会在风暴眼里活下去,要么被撕成碎片。你当初纵容我接近,大概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成为你风暴眼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转过身,目光与傅临渊相接。那双曾经清澈见底、如今却沉淀了太多风浪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账本在哪里?”他问。

      傅临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昏迷前,说‘罐体内部有东西’。是那个账本吗?还是别的证据?”纪微追问,语气不容置疑,“如果我们只能被动躲藏,迟早会被找到。唯一的生路,是拿到能反制‘他们’的东西。”

      休息室里陷入死寂。只有傅临渊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喧嚣起来的城市背景音。

      良久,傅临渊才极其缓慢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他嘴唇翕动,用尽力气吐出几个字:

      “不在罐体……在……罐体下方……废弃的检修通道……第三格暗板……微型防水存储器……”

      他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睛半阖,冷汗浸湿了额发。

      纪微记下每一个字,走到床边,俯下身,靠近傅临渊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你撑住,做完手术,活下来。”

      “账本,我去拿。”

      傅临渊的眼睛骤然睁开,死死盯住他,里面充满了震惊、不赞同,还有一丝……更深的东西。

      纪微直起身,不再看他,开始快速收拾必要的物品——夜视仪、多功能工具、便携氧气瓶、另一个备用的防毒面具。动作利落,眼神冷硬。

      猎人与猎物的界限,在这一刻彻底模糊。

      深海之下,风暴眼中。

      他们不再是纵容者与被纵容者,不再是灯塔与航船。

      他们是拴在同一根救命绳索两端、背靠背面对黑暗与利齿的——

      囚徒与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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