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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囚徒与共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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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小时,每一秒都被拉长、压扁,填满了消毒水的气味、断续的呻吟和令人窒息的等待。纪微守在床边,监测着傅临渊的生命体征,同时大脑飞速运转,推演着取回账本的每一步。那地方是龙潭虎穴,傅临渊的重伤就是明证。但他必须去,这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生机,也是将“微光纪”从这场无妄之灾中剥离出来的唯一筹码。
傅临渊在高热和剧痛中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清醒时,他会用那双烧得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纪微,试图传达警告或阻止。昏沉时,他会无意识地抓住纪微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纪微任由他抓着,直到老韩的消息发来。
「人到齐,位置确认,五分钟后到后门。」
纪微深吸一口气,轻轻掰开傅临渊的手指。傅临渊猛地惊醒,眼神涣散了一瞬,随即聚焦在他脸上。
“他们……来了?”声音嘶哑如破风箱。
“嗯。”纪微点头,快速检查了一遍他身上的固定和包扎,“记住,什么也别说,完全交给他们。老韩是我过命的朋友,他找来的人,可靠。”
傅临渊看着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有托付,有担忧,还有一种纪微不愿深究的复杂。
敲门声响起,短促而有节奏。纪微起身,最后看了傅临渊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门外是老韩,还是那副艺术家不羁的打扮,但眼神锐利如鹰。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深色工装、提着沉重银色医疗箱的男人,气质精悍,动作无声,一看就是专业人士,而且绝非普通的医生。
“人在里面,情况危急。”纪微侧身让开,言简意赅。
老韩拍了拍他肩膀,没多问,带着人迅速进入。纪微守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短促专业的交谈声、器械碰撞声,以及傅临渊压抑的闷哼。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钝刀子割肉。
大约半小时后,老韩推门出来,神色凝重,但还算平稳。
“腿保住了,但以后走路会受影响。腹部灼伤和可能的内部损伤需要进一步观察,但暂时稳定了。麻醉还没过,我们得立刻转移。车在下面,伪装成医疗器械运输。”
纪微点头:“休养点那边?”
“万无一失。除了我和里面那两位,没人知道。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老韩看着他,“你呢?什么打算?一起走,还是……”
“我还有事要办。”纪微打断他,语气平静,“你们先走,保持联系用加密通道。他醒了,告诉他,账本我去拿,让他安心养伤,等我消息。”
老韩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只重重捏了一下他的肩膀:“自己小心。事办完了,立刻来汇合。山里信号不好,但紧急频段你知道。”
“知道。”纪微看着他们将依旧昏迷的傅临渊小心挪上担架,盖上保温毯,迅速而安静地运出。后门的货车悄无声息地启动,消失在清晨稀薄的车流中。
仓库重新恢复死寂。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和药味,证明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纪微锁好门,回到休息室。床上空空荡荡,只剩染血的床单和凌乱的医疗废弃物,像一处刚结束的、沉默的罪案现场。他快速清理掉所有痕迹,将染血物品打包,准备找机会彻底销毁。
然后,他走到工坊的工作台前,打开电脑,调出之前搜集的、关于那个化工厂的所有公开和边缘资料。图纸、卫星图、老旧的结构剖面图……他像一头即将潜入未知海域的鲸,最后一次确认着暗礁的分布和海流的走向。
傅临渊给的线索很模糊——“罐体下方,废弃的检修通道,第三格暗板”。化工厂结构复杂,废弃多年,地下管网和通道更是迷宫。他需要更精确的定位。
他尝试回忆傅临渊之前给他看过的、关于化工厂改造的早期构想草图。那些草图上,傅临渊曾用红笔圈出过几个关键的地下结构节点,说是未来能源中枢的可能位置……其中一处,似乎就在三号储罐区下方。
他飞快地翻阅着电子档案,终于找到了那张扫描图。果然,在三号储罐的剖面图下方,有一条用虚线标出的、早已废弃的“应急检修兼物料输送通道”,旁边有傅临渊手写的注记:“结构尚存,封堵,需探查改造潜力。” 那个通道的入口,就在傅临渊受伤的那个罐体附近,而“第三格暗板”……
纪微放大图纸,仔细辨认着通道内部模糊的标注。通道两侧似乎有旧式的检修配电箱和工具柜,标着数字。第三格……很可能就是第三个工具柜或检修口的下方。
目标锁定。但如何进入?化工厂现在肯定已经被封锁,甚至可能被“他们”的人暗中监视。傅临渊的失踪,必然已经惊动了对手。
他需要伪装,需要避开可能的耳目,更需要应付工厂内残留的危险化学品和未知的陷阱。
他再次检查自己的装备:全套防化服(“微光纪”为特定艺术项目准备,等级不高,但足够基础防护)、升级滤芯的防毒面具、强光头灯、热成像仪、撬棍、高精度金属探测器、还有从老韩那里顺来的、据说能干扰大部分民用监控频段的便携干扰器。
天色再次暗了下来,从清晨过渡到午后,又滑向黄昏。纪微强迫自己吃了点东西,喝了浓咖啡,然后和衣在清理干净的休息室床上躺了两小时。他需要休息,哪怕睡不着。大脑在黑暗中高速运转,模拟着可能遇到的每一种情况,预设着应对方案。
当窗外最后的天光消失,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时,纪微睁开了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的、蓄势待发的黑暗。
他起身,换上深色的工装,外面套上不起眼的灰色冲锋衣。将装备分门别类装进一个结实的双肩背包。最后,他走到那个锁着炭笔速写照片的抽屉前,停顿了片刻,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极轻地抚过冰冷的锁孔。
然后,他背上背包,关掉“微光纪”所有的灯,只留下入口处一盏常亮的、微弱的安全指示灯。像个幽灵一样,他再次从后门离开,融入夜色。
他没有开车。而是步行了一段距离,在一个无监控的巷口,用现金租了一辆最普通、毫无特征的共享汽车。输入导航,目的地设为化工厂附近一个早已废弃的物流园。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车窗外的城市光影流转,温暖而陌生。纪微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偶尔掠过的路灯,在他眼中投下转瞬即逝的、冰冷的光点。
他不再是那个在画廊雨夜,为一幅画和一个背影而心跳加速的年轻画家。
也不再是那个在渊渟资本顶层会议室,为了一个构想而奋力辩驳的艺术顾问。
甚至不再是那个在“微光纪”窗前,规划着微小而温暖实践的创立者。
此刻,他是一个潜入者。一个为了生存,也为了某种无法言说的责任与牵绊,必须深入龙潭虎穴、从死神和阴谋家手中夺取证据的——盗火者。
深海之下,暗流汹涌。
囚徒与共犯,一人在安全屋生死未卜,一人正奔赴更深的黑暗。
而将他们再次、也更紧密捆绑在一起的,不是利益,不是情感,而是那份尚未见光的、染血的账本,和此刻,纪微胸腔里,那簇为冰冷使命而燃烧的、幽蓝色的火焰。
车子拐入通往废弃物流园的岔路,将城市的灯火远远抛在身后。
前方,是化工厂巨大的、沉默的、如同怪兽剪影般的轮廓,在夜色中,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纪微踩下刹车,熄火。
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拉上防毒面具的系带。
推开车门,走入无边的、带着铁锈与危险气息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