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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抉择 ...

  •   晨曦艰难地穿透山间浓重的雾气,为这座隐秘的院落镀上一层清冷的、泛着青灰色的光。纪微几乎一夜未眠,在硬板床上辗转反侧,每一次翻身都牵扯到后背的伤口,带来尖锐的钝痛。天光微亮时,他便起身,走到院中。
      老道长已在井边打水,动作缓慢而平稳,仿佛这山中的岁月本就该如此流淌。他看到纪微,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上午九点左右,院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马达声,随即消失。片刻后,大门被叩响,依旧是昨天那特殊的节奏。
      老人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中学教师或技术员的中年男人,面容平和,眼神却极其锐利,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黑色手提箱。正是老韩说的“姓秦的”。
      “秦先生。”纪微迎上去。
      秦先生目光在纪微脸上和包扎过的肩背处一扫,点了点头,声音平稳:“韩先生让我来的。东西?”
      纪微从贴身内袋取出那个微型存储器,递了过去。
      秦先生接过,没有多看一眼,迅速收进一个特制的、带屏蔽和定位功能的小型金属盒,锁好,放进手提箱。动作流畅,显然是行家里手。
      “人,能走吗?”他看向纪微。
      “能。”纪微点头。
      秦先生又转向老道长,微微躬身:“这段时间,叨扰道长了。”
      老道长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目光在纪微身上停留了一瞬,声音依旧古井无波:“年轻人,前路坎坷,好自为之。”
      “多谢道长。”纪微郑重道谢。
      没有更多告别。秦先生提起箱子,转身向门外走去。纪微背上自己简单的行囊,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在晨雾中沉默的古老院落,跟了上去。
      门外停着一辆与昨日风格迥异的、毫不起眼的国产越野车,挂着普通牌照。秦先生开车,纪微坐在副驾驶。车子发动,沿着来时的土路,缓缓驶离。
      车厢里很安静。秦先生专注开车,纪微则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山林景色。气氛比昨天更加凝重,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开了大约半小时,车子拐上一条更偏僻、几乎被落叶覆盖的林间防火道。秦先生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存储器里的内容,初步判断,分量极重,牵扯极广。韩先生和傅先生的意思,这东西不能留,必须立刻交给绝对可靠、且有足够力量处理它的人。”
      纪微的心微微一紧。“然后呢?”
      “然后,”秦先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就自由了。韩先生会给你安排新的身份,一笔足够你安稳生活的钱,一个远离这里的地方。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微光纪’,或者,彻底消失,开始新的人生。”
      “傅临渊……会怎么样?”纪微问。
      “傅先生有自己的路要走。他这次的‘意外’,虽然凶险,但也让某些人暂时放松了警惕。他会利用这段时间,处理好自己的麻烦。至于你,”秦先生顿了顿,“卷入太深,对你没有好处。离开,是唯一安全的选择。”
      安全的选择。离开。新的身份。远离这一切。
      听起来多么完美。他可以从这场血腥的、超出他掌控的漩涡中全身而退,继续他“微光纪”的梦想,或者,干脆找个无人认识的地方,做个普通人。
      怀里的“微光纪”,他一手创立、倾注心血的地方,那些信任他的团队成员,那些尚未完成的项目……还有,傅临渊。
      那个曾是他仰望的星辰,也是将他拖入深渊的引力源。那个在生死关头,唯一信任他的人。那个对他说“前路自择”的人。
      他真的能一走了之吗?
      车子在林中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上停下。前方没有路了,只有一条蜿蜒向上的、仅供徒步的山径。
      秦先生熄了火,看向纪微:“翻过这座山脊,会有另一辆车接应,送你到最近的交通枢纽。之后的路,韩先生会安排。这是你的选择,纪微。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纪微没有立刻回答。他推开车门,走到车外。清晨的山林空气清冽,带着松脂和腐烂树叶的味道。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树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不知名鸟类的啼鸣,清脆,却更衬出此地的寂静。
      他抬起头,望向那条通往山脊的小径。小径的尽头,是未知的、但承诺了“安全”和“自由”的未来。
      他又回头,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那座隐藏在山坳里的院落,早已看不见。更远处,是城市模糊的轮廓,是他一手建立的“微光纪”,是傅临渊正在养伤的安全屋,是那片充满了铁锈、化学品和阴谋的化工厂废墟,是那个闪烁着诡异磷光的荒野坐标,是傅临渊深夜递来的咖啡,是画廊雨夜那沉默的十三分钟……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危险与温暖,博弈与纵容,深海与灯塔,囚徒与共犯……像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将他牢牢束缚。他以为可以斩断,可以逃离,却发现那网早已深入血肉,融入骨髓。
      离开,真的能获得自由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永恒的流放与囚禁?
      “秦先生,”纪微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异常清晰,“如果我不走呢?”
      秦先生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不走,就意味着你选择留下,选择继续和傅先生,和韩先生,和我,以及我们背后那些你看不见的力量,绑在一起。意味着你将永远无法摆脱这个漩涡,意味着你的‘微光纪’,你过去建立的一切,都可能成为靶子。也意味着,你可能会看到,经历,甚至不得不参与一些……远超你想象,也远超你承受能力的事情。”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这不是游戏,纪微。没有回头路,没有重来的机会。一旦选择留下,你就是我们中的一员,生死与共,荣辱同担。直到……尘埃落定,或者,我们所有人都被埋葬。”
      纪微迎着秦先生审视的目光,那目光锐利,仿佛要剖开他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山风穿过林隙,吹动他的额发,带来一阵凉意。后背的伤口,似乎也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已经付出的代价。
      他想起傅临渊在病床上,用尽力气说出的那句“无人可信”。想起自己在黑暗的通道里,握着震爆弹,冲向铁梯时的决绝。想起拿到存储器时,那份沉甸甸的、混合着恐惧与使命感的重量。
      他想起更早以前,傅临渊站在画廊他的画前,那沉默的十三分钟。想起自己如何精心策划,一步步靠近那个深渊般的男人。想起傅临渊如何纵容他的接近,又如何在关键时刻,将他推向更深的黑暗,也推向……更真实的自己。
      深海之下,他曾是被纵容的闯入者,是被考验的棋子,是孤独的灯塔。
      而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成为深海的一部分,还是永远游离在安全的海面之上。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清冽而微苦的空气。
      然后,他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澈,却不再有丝毫迷茫。
      “东西,你带走吧。”他看着秦先生,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告诉韩先生,也告诉……傅临渊。”
      “我留下。”
      山风骤起,吹动林涛如海。
      秦先生看着他,许久,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弧度。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只是拉开后座车门,从里面取出另一个样式普通、但显然也经过特殊处理的双肩背包,递给纪微。
      “里面是你需要的东西。新的通讯器,加密方式。一些现金。应急药品。还有,”秦先生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递给纪微,“傅先生让我转交的。他说,如果你选择留下,就给你。”
      纪微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傅临渊锋利而熟悉的笔迹:
      「欢迎登船,我的纵火者。」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纪微的手指,轻轻拂过那行字。冰冷的纸张,却仿佛带着那人指尖的温度,和深海之下,那永不熄灭的、危险的火焰。
      他抬起头,看向秦先生。
      “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秦先生合上手提箱,锁好,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先回城里。‘微光纪’需要恢复正常运转,不能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傅先生那边,暂时不要主动联系,有需要,韩先生或我会找你。记住,你现在是一个刚刚经历了项目危机、正在休整的普通艺术机构负责人。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经历。”
      “明白。”纪微将纸条仔细收好,背起那个新的背包。
      “上车吧。我送你到能打到车的地方。”秦先生拉开车门。
      纪微最后看了一眼那条通往“安全”和“自由”的山径,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坐进了副驾驶。
      引擎低吼,车子掉头,朝着来时的方向,也是朝着那座危机四伏、却也隐藏着无限可能的城市,驶去。
      车窗外的山林迅速倒退,晨光越来越亮,穿透雾气,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朦胧而充满生机的金色。
      纪微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深海无垠,暗流汹涌。
      而他,已做出选择。
      不是作为被纵容的闯入者,不是作为被考验的棋子,甚至不是作为孤独的灯塔。
      而是作为——
      这艘名为“傅临渊”的、注定要驶向风暴最深处的巨轮上,
      唯一被认可的,
      纵火者与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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