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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余波与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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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里的过程平淡得近乎诡异。秦先生将纪微放在一个远离“微光纪”和渊渟资本的普通街区，递给他一个全新的、未经注册的预付费手机，便驾车无声地消失在早高峰的车流中。没有告别，没有多余的叮嘱，仿佛刚才山林间那场关乎生死的对话从未发生。
纪微站在陌生的街角，清晨的阳光刺眼，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后背的伤口在颠簸的车程后隐隐作痛，像一枚嵌入血肉的冰冷勋章，提醒着他刚刚脱离的险境和已经做出的选择。他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微光纪”的地址。
司机透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沾着尘土、略显狼狈的衣服上停留了一瞬。纪微垂下眼帘，靠在座椅上，假装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消化着秦先生的指令，复盘着化工厂地下的每一个细节，以及傅临渊那张纸条上短短几个字蕴含的千钧重量。
「欢迎登船，我的纵火者。」
欢迎登船。不是“回到船上”，而是“登船”。这意味着傅临渊认可了他主动的选择，将他视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同行者”，而不再是需要引导或测试的对象。
我的纵火者。这个称呼……微妙而精准。他确实点燃了火——从最初试图用艺术点燃傅临渊冰封世界的微小火苗，到在“透明创作日”点燃那场几乎焚毁自己的舆论大火，再到昨夜，在黑暗的地下通道，为了夺取一线生机而投出的震爆弹之火。现在，他手中握着的，是足以焚毁一片庞大黑暗森林的、真正的火种。
车子停在“微光纪”所在的仓库区外。纪微付钱下车，步行了一段，才从后门进入。工坊里静悄悄的，还残留着昨夜匆忙离开时的痕迹。他先去了那间隐藏的休息室，仔细检查，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关于傅临渊的血迹或医疗废弃物，这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邮件和工作。大部分是团队的日常汇报，关于几个社区记忆项目的进展，关于一个潜在的合作邀约。还有几封询问他行踪的——周韫例行公事的询问，以及几个团队成员略带担忧的留言。他统一回复：临时处理一些私人紧急事务，现已返回，项目按计划推进。
语气平稳，措辞平常，仿佛他真的只是消失了一两天，去处理了一场无关紧要的家庭琐事。
然后，他点开了关于化工厂改造项目的最新公开报道。新闻稿写得冠冕堂皇，重点突出“绿色转型”、“工业遗存活化”、“尖端科技赋能”，对几天前发生的“小范围泄漏事故”轻描淡写，归咎于“历史遗留问题”和“极端天气影响”，并强调已得到妥善控制，项目将如期推进。傅临渊的名字只在新闻稿末尾以“项目总顾问”的身份出现了一次，没有照片，也没有更多信息。
一切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心擦拭过，抹去了血腥和阴谋，只留下光鲜亮丽的表面。
纪微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他知道，这只是风暴眼暂时的平静。秦先生带来的存储器，像一颗投入深海的核弹，正在看不见的地方，引发着无声的链式反应。傅临渊的“意外”，也绝不会轻易了结。那些隐藏在幕后的黑手，此刻或许正焦头烂额地追查丢失的证据，或者，正在策划着更隐秘、更致命的下一步。
而他，现在必须扮演好“刚刚处理完私人事务、回归正常工作”的“微光纪”负责人。他需要出现在团队成员面前，需要跟进项目进展，需要与周韫进行例行的、不引起任何怀疑的工作沟通。他需要将自己重新嵌入那个“正常”的世界，像一个真正的演员，演好一场名为“一切如常”的戏。
下午，他召集了核心团队成员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思路清晰，对每个项目的细节都了如指掌。他肯定了大家在他“短暂离开”期间的进展，也提出了几个新的、无关痛痒的调整意见。他绝口不提自己的“私人事务”，团队成员也默契地不问，只是汇报工作时，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会议结束，大家各自散去。纪微独自留在办公室里，夕阳的余晖透过高窗，将室内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黄色。桌上，放着那枚从画廊雨夜捡到的、刻着“渊”字的袖扣，一直被他当作镇纸使用。
他拿起那枚冰冷的金属，指尖摩挲着背面锐利的刻痕。
一切都始于这枚袖扣，始于那十三分钟的凝视，始于一场蓄谋已久的靠近，和一场心知肚明的纵容。
如今，纵容者身陷囹圄（至少暂时），被纵容者却主动踏上了同一艘船，成为了持火的共犯。
因果颠倒，角色互换。却又仿佛，一切早已在最初的那场凝视中注定。
他将袖扣重新放回桌上，看着它在夕阳下反射出一点幽暗的光。
深海之下，暗涌从未停歇。
他现在要做的，是浮上海面，扮演好那个风平浪静的“纪微”。
同时，在无人看见的深处，握紧那枚冰冷的火种，等待着，那必然到来的、更猛烈的惊涛骇浪。
他知道，风暴终将再临。
而这一次，他将不再是被动卷入的棋子。
他将与那个在深渊中沉浮的男人一起，
直面风暴，甚至……
成为风暴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