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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无声硝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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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老韩电话的几天后,纪微对周围的一切,都带上了一种冰冷的审视。投资方代表过分热情的寒暄,文化基金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外的微妙打探,甚至团队里某个实习生对“化工厂改造”话题不合时宜的好奇……在他眼中,都像蒙上了一层无形的滤网,试图分辨哪些是正常的社交与工作,哪些是别有用心的窥探。
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专注于“微光纪”的项目本身。他亲自带队,深入几个正在进行“声音记忆”采集的老社区,与老人们闲话家常,听他们用方言讲述早已模糊的往事,记录下菜市场的吆喝、街坊的闲聊、甚至深夜收音机里滋啦作响的戏曲片段。他表现得像一个醉心于田野调查的学者,细致、耐心,不问任何敏感问题,只专注于“记忆”本身。
但在他随身携带的、经过加密的录音笔和速写本上,除了艺术所需的内容,也偶尔会记下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某位老人提到儿子所在的、效益不佳的工厂即将被一家外资收购;某位居委会大姐抱怨最近总有不认识的“上面的人”来检查消防,却对更严重的违建视而不见;甚至,在一次为老工人拍照时,他“无意中”拍下了对方家里一张泛黄的、背景里有化工厂巨大冷却塔的老合影,并“随口”问了句那塔现在还在不在。
这些碎片,像沙滩上不起眼的贝壳,被他小心收集。他不知道哪些有用,哪些无用。他只是忠实地履行着“观察哨”的职责,将所见所闻,通过加密的、不定时的、伪装成普通工作汇报的方式,传递给老韩指定的、变幻莫测的接收端。
他从未收到过回复。仿佛他发出的信息,都石沉大海。但他知道,暗流之下,信息正在被接收、整理、分析,成为拼凑那张庞大黑幕的、微不足道却可能关键的一片拼图。
与此同时,外部的世界,正以另一种方式,印证着风暴的临近。
先是本地一家颇有影响力的财经媒体,发表了一篇关于“城市更新中历史债务与环保风险”的深度调查文章,虽未点名化工厂,但字里行间引用的数据和案例,直指那片区域尘封的旧账。文章发表后不久,该媒体的网站便遭遇了持续数小时的技术攻击。
接着,省环保厅突然宣布,将对过去五年内全市重点工业地块的土壤和地下水修复项目,进行一次“随机抽查复核”,化工厂地块赫然在列。带队官员是一位以铁面无私著称的、即将退休的老专家,据说接到任务时,只说了句“该还的账,总要还”。
更耐人寻味的是,渊渟资本内部,开始流传一些小道消息。说傅临渊虽然“休养”,但仍在遥控指挥,并且正在秘密重组一支全新的、完全由他嫡系组成的投资和法务团队,目标不明。原先“初火”基金的几个关键人物,或“因病休假”,或“主动请辞”,位置被一些名不见经传、但背景扎实的新面孔取代。
暗流开始涌上水面,化为可见的浪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虽然普通民众依旧沉浸在日常的柴米油盐中,但嗅觉敏锐的圈内人,已经能闻到那股无声硝烟的味道。
这天下午,纪微正在“微光纪”的工坊里,调试一套为社区项目准备的简易录音设备。手机震动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固定号码。
他接起。
“是纪微纪先生吗?”一个陌生的、带着点本地口音的中年男声。
“我是。请问哪位?”
“我这里是市第二人民医院档案科。我们这边整理旧档案,发现一份很多年前的、关于西岸老厂区职工职业健康体检的抽样报告,里面提到一些可能存在的、与特定化学物质接触相关的潜在健康风险指标。我们查到‘微光纪’正在做西岸社区的记忆项目,想着这些历史资料,或许对你们的研究有点参考价值,不知道纪先生有没有兴趣来看看?”
市二院?职业健康档案?西岸厂区?纪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太巧了。巧得不像巧合。
“非常感谢。不知道什么时候方便?”他语气平稳。
“今天下班前都可以。我姓刘,在档案科三楼307室。”
“好,我大概一小时后到。”
挂了电话,纪微站在原地,沉思片刻。是陷阱?还是真的线索?傅临渊的“账本”涉及化工厂的历史黑幕,而西岸老厂区与化工厂同属一个工业体系,甚至可能存在上下游关联。职业健康档案,恰恰是可能触及当年违规排放、漠视工人健康等问题的敏感领域。
去,还是不去?
他想起老韩的警告:不要主动探听,不要越界。但这算是“主动”吗?对方找上门,理由充分。不去,反而可能引起怀疑,或者错失真正有用的线索。
他决定去。但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他先给团队发消息,说临时有事外出,归期不定。然后,他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他将那部预付费手机和加密录音笔充满电,设定好一键紧急删除和发送警报的程序。最后,他从工坊一个隐蔽的保险柜里,取出一支老韩上次留给他的、伪装成钢笔的微型电击器和定位器,别在内袋。
一小时后,他来到了市二院。这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苏式建筑,档案科所在的副楼更是偏僻安静。他按照指示找到307室,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穿着白大褂、戴着老花镜、看起来有些疲惫的男医生,胸牌上写着“刘建国”。
“刘医生您好,我是纪微。”纪微摘下口罩,露出礼貌的微笑。
“纪先生,请进请进。”刘医生侧身让他进来,随手关上了门。房间不大,堆满了泛黄的档案盒,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刘医生走到一个靠墙的铁皮档案柜前,摸索着钥匙,嘴里念叨着:“就在这儿,放了好多年了,也没人看。要不是这次上面要求清理旧档,估计就永远埋在这儿了……”他打开柜门,从里面抽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封面的档案袋,递给纪微。
纪微接过,入手沉甸甸。他小心地解开缠绕的棉线,抽出里面的文件。果然是些泛黄发脆的纸张,上面是手写的体检表格和结论,字迹潦草,夹杂着很多专业术语和缩写。时间大多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被抽样者的姓名和工号都被刻意涂黑了,只保留了一些基本信息和检测指标。
他快速浏览着。一些血常规、尿检的异常值被标注出来,旁边有手写的、模糊的备注,疑似与“苯系物”、“重金属”等接触有关。结论大多含糊其辞,写着“建议观察”、“定期复查”,或者“调离原岗位”。翻到最后几页,他看到一份似乎是总结性的、用打字机敲出的情况简报,提到了“某分厂(推测为当时的化工厂原料车间)职工群体性肝功能指标异常,疑似与工作环境有关,但缺乏直接证据,建议上报”等字样,但“上报”后面的内容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毛边。
这份简报的落款处,盖着一个早已作废的、市工业局下属的“劳动卫生监督科”的公章,签署人姓名的位置,是一个模糊的、似乎被水渍晕开的签名,难以辨认。
纪微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这虽然不是直接的“账本”,却是佐证当年黑幕的重要一环——对工人健康风险的知情和……掩盖。
“刘医生,这份资料……我能复印一份吗?或者拍照?”他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纯粹的研究兴趣。
刘医生推了推老花镜,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个……纪先生,按理说这些是历史档案,不对外开放的。我让你看,已经是破例了。复印拍照……恐怕不行。而且你看,”他指了指那份被撕掉的简报,“这明显是当年没处理完的麻烦,谁知道牵扯到什么。我也就是觉得,你们搞记忆的,或许能让后人知道点过去的不容易,才……”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他不想惹麻烦,只是基于某种朴素的历史责任感,才冒险让纪微看了一眼。
“我明白,刘医生,谢谢您。”纪微将文件小心地放回档案袋,递还回去,“这些信息,对我很有启发。我会用合适的方式,在项目中体现对那一代工人健康的关注。”
刘医生松了口气,接过档案袋,重新锁回柜子。“那就好,那就好。纪先生,今天这事……”
“您放心,我今天只是来咨询一些普通的社区历史资料。”纪微接口道,语气诚恳。
刘医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离开档案科,走出医院大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纪微拉高了衣领,快步走向地铁站。他能感觉到,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是陷阱,至少不完全是。刘医生看起来不像在演戏,那份档案的陈旧和破损也做不了假。但这“巧合”背后,是否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引导他“恰好”看到这些?是傅临渊那边安排的吗?还是……别的什么力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手中的拼图,又多了一块。虽然模糊,却指向了更黑暗的角落。
他走进地铁站,拥挤的人流将他吞没。在喧嚣与汗味中,他摸到内袋里那支伪装成钢笔的电击器,冰冷的金属外壳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全感。
无声的硝烟,早已弥漫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而他,刚刚从一场看似平静的“资料查阅”中,嗅到了更加浓烈的、来自历史深处的血腥与尘埃。
列车进站,带来巨大的轰鸣和气流。
纪微随着人流挤上车,在晃动的车厢里,握紧了扶手。
深海之下,暗流汹涌,信息如同破碎的密码,正从四面八方向他汇聚。
而他,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与冷静,在风暴眼中,分辨真伪,拼凑真相,然后——
等待那最终掀翻一切巨浪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