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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暗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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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委员会”的橄榄枝,如同在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湖面投下了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涟漪迅速扩散,并以一种纪微预料之中、却又难免心头一沉的方式反馈回来。
首先发难的是“专家委员会”本身。陈继明再也没有联系过他,仿佛之前的热络与恳切从未存在。紧接着,“微光纪”申报的几个正在走流程的、与社区文化空间改造相关的小型政府补贴项目,接连收到了措辞官方、理由含糊的“不予通过”或“暂缓审批”通知。其中一个项目,前期沟通已经非常深入,社区层面也极力支持,却在最后一关被卡住,理由仅仅是“方案与区域整体文化定位契合度需进一步论证”。
与此同时,之前态度暧昧的投资方,彻底没了音讯。那家曾对“微光纪”模式表示出浓厚兴趣、探讨过深度合作的文化基金会,其负责人“恰好”开始休一个漫长的年假,所有对接事宜“暂缓”。甚至连“微光纪”租用的这处仓库的业主方,也“委婉”地打来电话,提到“最近有大型机构在询价整片区域,未来租金可能有较大调整”,暗示合约到期后是否续租存在变数。
软钉子,正在迅速硬化,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冰冷的壁垒。资源在收缩,空间在被挤压。对方没有使用任何非法或激烈的手段,只是利用规则和资源,一点点收紧套在“微光纪”脖子上的绳索,逼你就范,或者……自行消亡。
团队内部的气氛也开始变得微妙。几个心思活络的年轻员工,似乎嗅到了不对劲,在茶水间的闲聊中,开始隐晦地抱怨“项目越来越难做”、“上面风向好像变了”。负责对外联络的小雨压力最大,那些来自各方的、看似礼貌实则推诿的答复,让她疲于应付,脸上渐渐失去了笑容。
纪微将一切看在眼里。他召开了一次全体会议,没有提及任何外部的压力和变故,只是平静地回顾了“微光纪”创立的初衷,分享了几个正在进行的社区项目中那些温暖而真实的瞬间,并宣布,为了应对可能的挑战,机构将启动一项内部的“精简与聚焦”计划——暂停一切非核心、长周期的项目拓展,集中所有资源和精力,确保几个已签约、且社会反响良好的社区记忆项目高质量完成。同时,鼓励团队进行内部学习和技能提升,为未来可能的新方向储备能量。
他表现得沉稳而富有远见,仿佛眼前的困难只是任何成长中的机构都会遇到的正常波折。他的镇定,像一剂温和的镇静剂,暂时安抚了团队内部浮动的情绪。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压力有多大。账面上的资金,在项目回款受阻、新资助无着的情况下,正在以可见的速度减少。他不得不动用自己有限的个人积蓄,以及傅临渊之前通过某些渠道注入的、本意为“支持”而非“救命”的款项,来维持机构最基本的运转和人员薪酬。
夜晚,他独自坐在办公室,对着电脑屏幕上不断跳动的财务报表,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和……孤独。他知道,傅临渊那边一定也面临着更大的、更凶险的压力。秦先生和老韩没有再传来任何消息,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信号——风暴正在最核心的区域肆虐,他们无暇他顾。
他成了漩涡边缘一座孤立的礁石,承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意图将他磨平或吞噬的暗流。
这天深夜,他再次检查了那套自动备份和销毁程序,确认一切正常。然后,他走到那个存放着炭笔速写照片的抽屉前,犹豫了片刻,没有打开,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木质抽屉面上。
寂静中,只有电脑主机低微的运行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部预付费手机在抽屉深处震动起来,嗡嗡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纪微猛地直起身,拉开抽屉,拿出手机。屏幕上闪烁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极度简短的乱码标识。
是最高级别的紧急通讯。
他深吸一口气,划开接听,放到耳边。
没有声音。
只有极其轻微的、稳定的电流底噪。
三秒钟后,一个熟悉到让他心脏骤停、却又因为极度虚弱而显得异常陌生的声音,透过电波,清晰地、缓慢地传入他的耳中。
是傅临渊。
“纪微。”
只有两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重伤未愈的滞重呼吸声,但每一个音节,都像淬火的钢钉,敲在纪微的耳膜上。
“傅临渊?”纪微的声音不自觉地压到最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你怎么样了?你在哪?”
“我没事。”傅临渊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仿佛每个字都经过艰难的斟酌和凝聚,“听我说……时间不多。”
纪微屏住呼吸。
“你做得……很好。”傅临渊喘息了一下,“站稳了……才有用。”
“他们……在逼我。”纪微低声说,没有诉苦,只是陈述事实。
“知道。”傅临渊的呼吸声粗重了一些,“那是……试探。也是……消耗。他们在逼你……动用我留给你的……底牌。”
底牌?纪微一怔。傅临渊留了什么底牌给他?那些资金?还是……
“不要动。”傅临渊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那是……最后的防线。守住‘微光纪’……守住你的……阵地。就是……在帮我。”
“我还能撑。”纪微握紧手机,“但你……”
“我这边……快了。”傅临渊打断他,语气里透出一丝冰冷而锋锐的东西,那是纪微熟悉的、属于深渊掌控者的气息,正在重伤的躯体下顽强复苏,“水……已经浑了。鱼……开始跳了。‘棱镜’只是……开始。”
他停顿了更长的时间,仿佛在积蓄力量,也仿佛在倾听周围的动静。
“接下来……他们会用更直接的方式……对付你。”傅临渊的声音低不可闻,却字字惊心,“法律……举报……甚至……人身威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留得青山在。”
“我该怎么做?”纪微问。
“等。”傅临渊吐出最后一个字,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等我信号。或者……等他们,自己撞上来。”
通话戛然而止。
忙音。
纪微握着手机,站在昏暗的办公室里,久久没有动。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傅临渊虚弱却斩钉截铁的声音,鼻尖似乎又嗅到了化工厂地下那股混合着血腥和铁锈的冰冷气息。
傅临渊还活着。而且,正在从重伤中恢复,重新开始掌控局面。他知道了“微光纪”的处境,但他明确指示——不动用最后的底牌,坚守阵地,等待。
这意味着,眼前的困境,包括可能到来的更猛烈的打击,都在傅临渊的预料之中,甚至可能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他要让“微光纪”成为一块吸铁的磁石,或者一个诱饵,吸引对方的火力,消耗对方的资源,同时……也逼迫对方暴露更多。
而他纪微,要做的就是——成为那块最坚硬、最顽固的礁石,在惊涛骇浪中,屹立不倒。
哪怕被侵蚀,被冲刷,甚至被暂时淹没。
也要等到,那决定性的信号,或者……那致命一击的到来。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中。
暗礁已现,风暴将临。
而他,将在这里,等待黎明,或者……与风暴同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