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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信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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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临渊那通短暂而沉重的电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定心石。纪微不再为“微光纪”日益收紧的生存空间感到焦虑。他将有限的资金精打细算,砍掉了一切非必要开支,甚至将自己的薪酬降到最低,只保证团队核心成员的稳定。他不再主动寻求外部合作或资助,而是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手头几个即将收尾的社区项目上,力求做到尽善尽美,如同在暴风雨前将每一根船缆都检查加固。
“微光纪”仿佛进入了一种冬眠状态,对外界的一切试探、冷遇、甚至偶尔飘来的流言蜚语,都报以沉默和专注。纪微本人则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工坊里,不是打磨项目细节,就是阅读那些与当前困境毫无关系的、关于城市史和社会学的厚重书籍。他像一块被潮水反复冲刷的礁石,沉默,顽固,且越来越坚硬。
外部的压力并未因他的沉默而减轻,反而在悄然升级。税务部门开始“随机抽查” “微光纪”过去两年的账目,理由冠冕堂皇;消防和安监的“例行检查”变得频繁且苛刻;甚至开始有一些身份不明的自媒体账号,发表一些含沙射影的文章,暗示“微光纪”打着公益旗号,实则“账目不清”、“利用社区项目牟利”,虽然证据模糊,但足以在不明真相的圈子里制造一些浑浊的涟漪。
纪微对此一概不予回应。税务来了,他提供所有合规票据;检查来了,他配合所有要求;流言来了,他置若罔闻。他只是做好自己的事,完成对社区的承诺,像一个最本分的手艺人,只关心手中作品的成色。
他不再通过任何渠道主动打听傅临渊的消息,也不再向秦先生询问任何事。他知道,傅临渊让他“等”,他就必须心无旁骛地等。任何多余的举动,都可能打乱傅临渊的布局,或者暴露他自己的位置。
这种近乎苦行僧般的沉寂与坚守,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直到一个寻常的周三下午。
纪微正在工坊里,亲自调试一套即将交付给社区的声音装置。那是为纪念一位刚刚离世的、参与过“声音地图”项目的老理发师而做的,里面录制了老人生前最爱哼唱的几段家乡小调,还有他颤巍巍讲述的、关于一把用了四十年的推剪的故事。装置很简陋,就是一个改造过的旧收音机外壳,连接着感应器和播放模块,当有人靠近时,便会自动播放那些温暖而略带感伤的声音。
他调试得很认真,反复测试感应的灵敏度,确保声音播放的清晰度和音量恰到好处,既不会惊扰,又能清晰地被听见。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沾着机油和灰尘的手指上跳跃。
就在这时,他放在工作台上的那部日常用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
纪微看了一眼,没有理会。最近这种陌生电话很多,大多是推销或骚扰。
电话响了几声,挂断了。
几秒钟后,又打了过来。
纪微皱眉,擦了擦手,拿起手机,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接起:“喂,哪位?”
“请问是纪微纪先生吗?”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和一丝焦急。
“我是。您哪位?”
“纪先生,我是西岸新村居委会的李主任啊!上次你们来做项目,我们还一起开过会的!”对方语速很快,“出事了!你们放在我们社区小广场的那个、那个放老照片的展示箱,昨天晚上不知道被谁砸坏了!玻璃碎了,里面的照片也被撕坏了好几张!我们调了监控,但是那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这、这可怎么办啊?那些照片好多都是独一份的,老人家们宝贝得不得了!”
西岸新村,正是“微光纪”最早、也最用心的社区记忆项目点之一。那个老照片展示箱,是纪微和团队花了很大心血,收集、扫描、修复了上百张居民提供的珍贵老照片,精心制作成可翻看的展板,放置在一个特制的、带玻璃罩的户外展示箱里,成为社区一景,也是老人们时常聚在一起回忆往事的“据点”。
破坏社区公共设施?而且针对的是这样一个充满情感寄托的记忆载体?
纪微的心沉了下去。这不再是商业上的打压或舆论的抹黑,这是最下作、也最能激化矛盾的手段——直接伤害社区居民的情感,嫁祸给“微光纪”,破坏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
“李主任您别急,我马上过来。”纪微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他迅速交代了手头的工作,驱车赶往西岸新村。路上,他给秦先生发了一条简短加密信息:「西岸项目点遭人为破坏,目标明确,意图激化矛盾。已前往处理。」
秦先生没有回复。
赶到西岸新村小广场时,那里已经围了不少气愤的居民,大多是老人。那个原本干净明亮的展示箱,此刻玻璃碎裂,箱体被踹得凹陷进去,里面精心装裱的照片散落一地,有的被撕成两半,有的被踩上了污渍。李主任和几个社区工作人员正在努力安抚大家,但收效甚微。
“肯定是那些开发商搞的鬼!看不得我们这里好!”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气得直跺脚。
“就是!纪老师他们多不容易,给我们弄这些老东西,招谁惹谁了?”
“报警!必须报警!这太欺负人了!”
看到纪微过来,人群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情绪激动。纪微先安抚了大家,然后仔细检查了现场。破坏手法很粗暴,就是砸和撕,没有偷窃,目的性非常明确——就是恶心人,就是破坏。
他陪着李主任去了居委会,查看了模糊的监控录像。果然如李主任所说,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穿着普通的身影,在深夜破坏了展示箱,然后迅速消失在监控死角。身影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没有任何特征。
“报警吧,李主任。”纪微看完录像,平静地说,“虽然可能查不到人,但程序要走。另外,损坏的展示箱和照片,我们‘微光纪’会负责修复和更换,费用我们来承担。这几天,我们会加装更牢固的防护措施。”
“纪老师,这怎么好意思……”李主任又是感激又是愧疚。
“应该的。”纪微摇头,“是我们考虑不周,给社区添麻烦了。”他的态度诚恳而担当,迅速平息了居民的大部分怒火,也将矛头从“微光纪”可能的管理疏忽,转向了对破坏者的谴责。
处理完现场,安抚好居民,已经接近傍晚。纪微婉拒了李主任留饭的邀请,独自开车返回“微光纪”。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色。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靠边停车,拿出那部预付费手机。
一条来自秦先生的加密信息,只有两个字:
「信号。」
信号?
纪微猛地抬头,看向车窗外被落日染红的城市天际线。
西岸新村展示箱被砸,是“他们”按捺不住、开始使用下三滥手段的信号?还是……傅临渊所说的,那条“鱼”开始更激烈挣扎的信号?
抑或是,傅临渊等待的、让他开始行动的……那个“信号”?
他重新启动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脑海中飞速旋转。
破坏社区项目,激化居民矛盾,试图毁掉“微光纪”最根本的群众基础——这的确是“他们”能做出来的事。但方式如此低级粗暴,不像之前那种利用规则和资源的、绵里藏针的风格。
除非……“他们”内部也出现了分化?或者,有更激进的势力,开始不耐烦了?
又或者,这本身就是傅临渊计划中的一环?故意示弱,引诱对方出手,暴露更多?
秦先生的“信号”二字,太过含糊。
但无论如何,平静已经被打破。
对方已经不再满足于暗中施压和规则内的绞杀,开始将手伸向了更具体、更脆弱的目标,试图用最直接的方式,摧毁“微光纪”赖以生存的土壤。
纪微的眼神,在渐浓的暮色中,一点点变得锐利而冰冷。
深海之下,暗流终于化作了拍向礁石的恶浪。
而礁石的回应,从来不是退让。
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朝着“微光纪”的方向驶去。
既然信号已至,
那么,反击的时刻,或许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