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浊浪 ...
-
老韩那边传来的那个冰冷的“可”字,像一道无声的指令,打开了纪微心中某个早已预设好的闸门。他没有立刻大张旗鼓地行动,反而将“微光纪”的外部活动收缩到最低。他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在风暴暂时停歇的间隙,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打磨手中的“弹药”。
他仔细梳理了“微光纪”成立以来遭遇的所有“巧合”与不公:那些在关键时刻卡壳的审批、莫名撤回的投资意向、来自“专家委员会”充满暗示的“合作”邀约、税务局和消防部门突然“关照”的频繁检查、投资方和合作伙伴毫无征兆的冷淡与撤退,以及,最具冲击力的——西岸新村记忆展示箱被恶意破坏的现场照片、监控录像截图、还有几位情绪激动的老街坊面对镜头(纪微用隐蔽设备录制)的痛心控诉。
他没有直接点名任何人、任何机构,只是将这些事件按照时间线排列,用冷静、客观、甚至略带学术报告腔的文字进行描述,重点突出其“系统性”、“针对性”以及最终对社区文化项目、对民间公益机构生存空间、乃至对普通居民情感造成的伤害。他将“微光纪”的遭遇,与“棱镜”报道中揭示的、历史上对工人健康和权益的系统性漠视,进行了隐晦但有力的类比——都是利用权力或资本的优势,对弱势方进行无声的倾轧与抹杀。
然后,他动用了“微光纪”过去两年积累下的、为数不多但非常关键的人脉资源。这些人,有些是真正欣赏他们工作的学者、独立媒体人、社区工作者,有些则是傅临渊早期通过老韩埋下的、分布在文化、公益、法律等领域的“暗桩”。纪微没有向他们透露全盘计划,只是将整理好的材料,以“寻求专业建议”或“探讨行业困境”的名义,分别发送给了其中几位最可靠、也最善于在公共领域发声的“朋友”。
他的请求很克制:“如果您觉得这些现象值得关注,或许可以在合适的场合,以您的方式提一提。不是为了‘微光纪’,而是为了更多可能面临同样处境的同行,为了我们共同相信的,那些本应被珍视的社区记忆和民间活力。”
材料送出后,便是等待。纪微知道,舆论的火种已经播下,何时点燃,以何种方式燃烧,已不完全由他控制。他需要做的,是继续扮演好那个“专注项目、无奈遭受不公打压”的机构负责人角色,同时,为可能到来的、更猛烈的反扑做好准备。
他再次检查了服务器自动备份和销毁程序,将几份最核心的纸质资料转移到了更隐蔽的地方。他给核心团队成员做了更详细的安全预案培训,甚至为他们安排了紧急联系人和备用通讯方式。整个“微光纪”进入一种外松内紧的备战状态。
三天后,第一波涟漪泛起。
一位在国内公共史学界颇有声望的老教授,在其个人专栏发表了一篇题为《当记忆成为“麻烦”:警惕城市更新中的文化冷漠与权力傲慢》的文章。文章从学术角度探讨了城市更新过程中,对在地历史和文化记忆应有的尊重,并尖锐地指出,当前存在一些“非市场、非专业的隐形力量”,正在以各种方式“规训”甚至“清除”那些不符合单一利益叙事的民间记忆实践。文章虽未点名,但引用的几个案例,与“微光纪”的遭遇高度相似。
紧接着,一位以犀利敢言著称的独立调查记者,在某个小众但高质量的播客节目中,谈到近期调查“棱镜”报道后续时,顺口提及“听说有做社区记忆的机构,因为触及某些‘旧账’,最近被各种穿小鞋,连放在社区的老照片都被人砸了”,并感叹“阳光下的罪恶难查,阴影里的打压更难防”。
这两处发声,并未引起大众层面的广泛关注,但在文化、公益、媒体等特定圈层内,却像投入油锅的水滴,激起了不小的议论。开始有人私下打听“微光纪”的具体情况,有人将老教授的文章和记者的感叹联系起来,更多的人,则对“微光纪”的遭遇产生了同情和好奇。
然后,是第二波,也是更关键的一波。
一家背景深厚、以维护“行业健康发展”为己任的半官方行业组织,其内参刊物上,刊登了一篇来自“基层文化工作者”的匿名来信。来信详细列举了某民间文化机构(特征描述与“微光纪”几乎完全吻合)在开展社区服务中遇到的种种匪夷所思的障碍,从行政审批到资源获取,从合作受阻到项目被破坏,矛头直指某些“无形的壁垒”和“非正当竞争”,呼吁行业关注此类“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保护真正做事的人的积极性。
这封“内参”的影响力,远超之前的学者文章和媒体闲谈。它直接触达了相关管理和决策圈层。虽然仍是匿名,但其中列举的细节之具体、逻辑之清晰,已足以让圈内人对号入座,并引发一些高层的警觉和私下询问。
压力,开始以一种微妙的方式,反向传导。
纪微最先感受到的变化,是来自“专家委员会”陈继明的一个电话。这次,陈继明的语气不再是焦灼或命令,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和与试探。
“纪总,最近行业里有些关于你们机构的……讨论,委员会也听到了。有些可能出于误解,有些可能确实是我们工作衔接中存在的问题。你看,我们是不是找个时间再沟通一下?委员会是真心想推动事业发展的,中间有什么误会,我们可以想办法消除……”
纪微握着电话,语气平淡依旧:“陈主任,感谢关心。‘微光纪’最近专注于手头项目的收尾,外界的一些议论,我们并未过多关注。至于沟通,等我们忙完这一阵,如果委员会还有合作意向,我们可以再约时间探讨。”
他没有接招,也没有把话说死,只是用“忙”和“再约”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他知道,对方开始感到不安了。那封“内参”的威力,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紧接着,之前卡住“微光纪”某个社区改造补贴项目的那个审批部门,突然“主动”打来电话,表示“经过重新评估,认为项目方案具有独特的社区价值,之前的一些顾虑可以进一步沟通解决”,暗示审批“可能有转圜余地”。
就连那家对“微光纪”租金表示“担忧”的业主方,也换了副口吻,说“大型机构询价只是意向,我们还是很看重‘微光纪’这样的优质稳定租户的,续租问题好商量”。
浊浪开始回卷。
对方显然没料到,“微光纪”这个看似孤立的靶子,背后竟然能牵扯出学界、媒体、甚至半官方行业组织的关注和发声。他们更没想到,纪微会用这样一种“诉苦”而非“对抗”的方式,将遭遇公之于众,引发同情和质疑。这打乱了他们原本“温水煮青蛙”、悄无声息将“微光纪”困死的计划。
他们开始试图灭火,试图挽回,试图重新将“微光纪”纳入可控的轨道,或者至少,阻止事态进一步扩大。
但纪微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对方的退让,是因为感到了压力,而不是出于善意。一旦压力松懈,或者他们找到新的、更有效的打压方式,反扑只会更猛烈。
他站在“微光纪”的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城市在铅灰色的云层下沉默着,仿佛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雨。
他投下的石子,已经激起了浊浪。
而浊浪之下,是更深的暗流,和更凶险的博弈。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站到了风暴的前沿。
不再是躲在傅临渊身后的“纵火者”,也不再是风暴边缘的“观察哨”。
他是风暴本身掀起的第一道浪。
而这浪,将带着冰冷的决心,和沉淀已久的真相的碎片,
拍向那看似坚固、实则早已遍布裂痕的,
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