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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回马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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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浪回卷带来的短暂“缓和”,并未让纪微放松警惕。他像经验丰富的猎人,知道受伤的猛兽往往更危险。他继续维持着“微光纪”的低调运转,对外界的“橄榄枝”报以客气而疏离的回应,同时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即将收尾的社区项目中,力求尽善尽美,不给对方任何新的把柄。
然而,对手的反扑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阴狠。
这天上午,纪微正在工坊里与团队最后一次核对一个社区“声音地图”项目的发布细节,前台小雨脸色苍白、脚步匆匆地推门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纪总……您看看这个。”小雨的声音带着颤抖,将文件递到纪微面前。
是一份来自“市文化市场综合执法支队”的正式《询问通知书》。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措辞严谨而冰冷。通知“微光纪”涉嫌在近期某社区文化活动中,“违规使用未取得相关资质的音响设备,造成噪音污染,且未向有关部门报备,涉嫌违规经营”,要求法定代表人或主要负责人于三日内,携带相关资料前往指定地点接受询问。
“违规使用音响设备?噪音污染?”负责该项目的年轻设计师小王急了,“我们用的都是合规设备,音量严格按照社区规定,也跟街道报备过!他们这是污蔑!”
纪微看着那份通知书,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知道,这不过是又一根“软钉子”,换了个更官方、也更难缠的形式。文化执法支队……这个部门平常很少直接介入社区层面的文化活动,除非有人“特别关照”。
“还有……”小雨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哭腔,“刚刚‘西岸记忆’项目的李阿姨偷偷给我打电话,说他们社区居委会主任被街道叫去谈话了,暗示他们少跟‘微光纪’来往,说我们……‘背景复杂’,‘可能涉及一些敏感问题’,再合作下去,对社区影响不好……”
釜底抽薪。直接切断“微光纪”与社区的联系,毁掉他们最根本的生存土壤。
纪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但眼神却越发冷静。他示意小雨和小王先出去,自己需要静一静。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天空依然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拿起那份《询问通知书》,纸张冰凉,公章刺眼。
对方没有选择继续在资源审批或舆论上纠缠,而是直接动用了行政力量,以最“合法合规”的方式,掐住“微光纪”的咽喉。违规经营、噪音污染——这些罪名可大可小,一旦坐实,罚款、整改、甚至吊销相关资质,都足以让一个脆弱的民间机构瞬间垮掉。而来自官方的“背景复杂”暗示,更是致命的毒药,会迅速在依赖政府资源的社区层面传播,彻底孤立“微光纪”。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之前的打压只是前奏,这才是瞄准心脏的回马枪。
纪微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评估着每一种应对方案的可能后果。
硬扛?还是拿出所有证据,证明设备合规、报备齐全,去执法队据理力争?可以,但对方既然敢发通知,必然是有所准备,扯皮流程必定漫长无比,期间“微光纪”的所有活动可能被勒令暂停,合作方在压力下会纷纷远离,机构名望扫地,等证明清白时,恐怕早已无力回天。
服软?接受“询问”,承认“疏忽”,缴纳罚款,承诺整改?这等于坐实了“违规”,给了对方进一步拿捏的把柄,也寒了团队和合作伙伴的心。“微光纪”的独立性将荡然无存。
求助?向那些之前发声支援的学者、媒体求救?远水难救近火,且容易将事态进一步激化,公开对抗行政力量,后果难料。
他似乎被逼到了墙角,无论选择哪条路,都荆棘密布。
就在这时,那部预付费手机在抽屉里震动起来,不是秦先生那个紧急通道,而是另一个极少响起、代表最高优先级联络的特定频率。
纪微猛地睁开眼,拉开抽屉,拿起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号码显示,只有一行不断闪烁的红色代码。
他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
没有声音。只有极其轻微的、稳定的电流声,像深海之下某种巨兽的呼吸。
几秒钟后,傅临渊的声音响起。比上次通话时,少了些重伤的虚弱,多了几分沉静如渊的冷冽,但依旧带着大病初愈后的淡淡沙哑。
“通知书,看到了?”他甚至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
“看到了。”纪微回答,声音平稳。
“文化执法支队的副队长,姓赵。三年前,他儿子醉驾肇事,造成一死一重伤。受害者家属不依不饶,当时闹得很大。后来,事情被压下去了,受害者家属接受了高额‘补偿’,案子以交通意外结案。经办此案的交警中队长,去年因‘身体原因’提前退休,全家移民澳洲。赵副队长妻子的表弟,在‘鼎鑫建材’担任采购经理,‘鼎鑫建材’是化工厂地块一期工程的主要供应商之一,中标过程……有些瑕疵。”
傅临渊的语速不快,但信息密度极高,像冰冷的子弹,一颗颗射入纪微的耳中。每一个字,都指向一个见不得光的角落,一条隐秘的利益链条。
“资料,五分钟后传到你的安全线路。怎么用,你自己决定。”
“我的建议是,”傅临渊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千钧之力,“不必硬碰硬,也不必低头。让他知道,你手里有东西。然后,等他来找你谈。”
通话干脆利落地结束。
纪微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窗外的阴云似乎更浓了,但在他眼中,却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
傅临渊没有给他直接的解决方案,没有告诉他具体该如何操作。他只是提供了……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足以刺穿对手盔甲的刀。至于这把刀是用于威慑,还是用于见血,何时出鞘,如何挥舞——选择权,交给了他。
五分钟后,电脑上一个经过多重加密的离线邮箱,收到了一份匿名发送的压缩文件。解压后,里面是几份扫描件:当年的交通事故卷宗摘要(关键部分被隐去)、受害者家属后来出具的“谅解书”(签字笔迹与之前诉讼文件上的有明显差异)、那位提前退休的交警中队长的银行流水(显示在其退休前半年,有一笔来自海外不明账户的大额汇款)、以及“鼎鑫建材”中标化工厂项目前后,与赵副队长妻子表弟之间的几份可疑的邮件往来截图(内容涉及“打点”和“感谢”)。
证据链不算完美无缺,但足以构成强大的威胁。尤其是对于赵副队长这样身处敏感位置、有着“前科”的人来说。
纪微将这些资料快速浏览一遍,然后彻底删除,清空痕迹。他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傅临渊说得对,不能硬碰,也不能服软。他需要一场谈判,一场建立在不对等信息上的、让对方主动退却的谈判。
但谈判需要时机,需要场合,更需要……一个让对方不得不坐下来谈的理由。
他看向桌上那份冰冷的《询问通知书》,目光落在那鲜红的公章和“三日内”的期限上。
一个计划,迅速在脑中成型。大胆,冒险,但或许……是唯一能破局的路。
他拿起日常用的手机,拨通了团队设计师小王的电话,语气平静如常:
“小王,通知大家,原定明天下午的‘西岸记忆’项目社区分享会,提前到今天下午三点。地点不变。你立刻去准备,把气氛搞得热闹些,多邀请一些社区老人和媒体朋友。对,就是之前联系过、对我们项目感兴趣的那几家本地生活媒体和社区公众号。”
“另外,”他顿了顿,“以‘微光纪’的名义,给‘市文化市场综合执法支队’办公室发一份正式的书面邀请函,诚挚邀请支队相关领导莅临指导我们的社区文化活动,特别是关于设备使用规范和社区文化共建方面的经验。邀请函要正式,要礼貌,要体现出我们虚心接受监督、积极改进的态度。抄送街道和区文化局。”
电话那头的小王明显愣住了:“纪总,这……执法支队刚给我们发了询问通知,我们还邀请他们来指导?”
“按我说的做。”纪微的语气不容置疑,“记住,邀请函的措辞,一定要诚恳,要体现出我们对管理部门指导意见的重视和期盼。发出去之前,给我看一下。”
挂断电话,纪微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浊浪已化为夺命的回马枪,直刺咽喉。
那么,他的回应,将不是格挡,也不是后退。
而是——
迎着枪尖,
递上一张,
看似谦卑,
实则淬毒的,
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