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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逃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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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极致的缓慢与煎熬中,爬向那个被标记的凌晨三点。纪微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身体因为虚弱、饥饿和紧绷而微微颤抖,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近乎剥离的清醒状态。他将那份潦草的平面图在脑中反复描摹、拆解、重组,直到每一个拐角、每一段距离、甚至守卫可能视线的死角,都如同烙印般清晰。
三点整。
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侧耳倾听。门外的走廊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换岗时极轻微的、被距离模糊的交谈声。一切似乎与平时无异。
他继续等待。像潜伏在黑暗中的捕食者,将最后的耐心和力量,都凝聚在这决定性的几分钟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三点零五分。
他缓缓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地,从硬板床上撑起身体。长时间的静止和饥饿让他的动作僵硬而滞涩,眼前阵阵发黑。他咬紧牙关,稳住身形,用脚趾试探着冰冷的地面,然后赤足踩实。
三点十分。
他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贴着墙壁,一点点挪向记忆中图纸标示的那个角落——位于拘留室斜对角、靠近天花板与墙壁交界处。那里有一块颜色略深、边缘似乎不那么严丝合缝的方形金属盖板,正是通风管道的老旧检修口。平时被忽略,在此刻却成了唯一的希望。
他抬头,估算着高度。盖板距离地面大约两米五,对他现在虚弱的状态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拘留室里没有任何可以垫脚的东西。
他必须徒手攀爬。用指尖,用最后一点臂力和核心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肺部因为干渴而火辣辣地疼。然后,他伸出双手,指尖摸索着墙壁上粗糙的水泥纹理,寻找着任何微小的凸起或缝隙。脚趾也紧紧抵住墙根,分担着身体的重量。
开始向上。
每一次发力,都牵扯着胃部的灼痛和后背伤口撕裂般的疼。汗水瞬间湿透了他单薄的衣衫,顺着额头、脊背滑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深色的水渍。手臂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崩断。
但他没有停。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向上。到那个盖子那里去。
一点,一点。他像一只壁虎,在绝望的墙壁上,进行着最笨拙也最艰难地攀爬。时间仿佛凝固,又仿佛加速流逝。
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块冰凉的金属盖板边缘。他用一只手死死扣住边缘,另一只手尝试着去推动盖板。图纸上说“老旧,可动”,但实际入手,却沉重异常,边缘似乎被锈蚀或灰尘卡住。
他闷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肩膀顶住盖板一侧,猛地向上一推!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在死寂的拘留室里骤然响起!虽然不大,但在极度安静的环境中,却如同惊雷!
纪微的心脏瞬间停跳!全身血液仿佛冻结!
他僵在半空,屏住呼吸,耳朵竖到极致,捕捉着门外的动静。
一秒,两秒,三秒……
门外没有任何反应。没有脚步声,没有询问,只有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膜里疯狂撞击。
是守卫恰好走神?还是这个角落原本就是监控或听觉的死角?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没有时间细想。盖板被推开了一条大约十公分的缝隙,一股混合着灰尘、铁锈和潮湿霉味的陈旧空气涌了出来。
纪微不敢耽搁,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身体向上提,肩膀和头挤进那道狭窄的缝隙。冰凉的金属边缘刮擦着他的皮肤,带来火辣辣的痛感。他像一条脱水的鱼,拼命扭动、挣扎,将整个上半身塞进管道,然后蜷起腿,用脚蹬着墙壁,一点一点,将自己彻底“塞”了进去。
“噗通”一声闷响,他重重地摔在通风管道内部积满灰尘的金属底板上,溅起一片呛人的尘埃。他瘫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肺里火辣的疼痛和喉咙深处的血腥味。眼前金星乱冒,几乎要昏厥过去。
但他知道,不能停。这里只是第一步。
他强迫自己爬起来,跪在狭窄、低矮的管道里。管道内部一片漆黑,只有从身后盖板缝隙和前方不知多远的地方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不知来源的昏暗光线。空气污浊闷热,弥漫着陈年积灰和铁锈的味道。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按照图纸的提示,朝着应该是“配电室”上方的位置,开始手脚并用地爬行。管道狭窄,仅能容他匍匐前进,膝盖和手肘摩擦着粗糙的金属内壁,很快就被磨破,火辣辣地疼。每一次移动,都带动全身的伤痛,消耗着所剩无几的体力。
黑暗,闷热,疼痛,窒息感……如同置身于一个正在缓缓收紧的金属棺材。但他脑中只有一个坐标:前方,配电室,无人时段,接应。
爬。继续爬。
不知道爬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米,却仿佛穿越了漫长的地狱。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机械地重复着爬行的动作,纯粹靠着求生本能和那张图纸带来的信念支撑。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点不同的微光,以及隐约的、低沉的机器嗡鸣声。应该是到了配电室上方。
他加快速度,爬到那点微光透出的地方——是一个同样老旧、盖着铁丝网的通风口。他透过积满油污的铁丝网向下看,下方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堆放着一些配电箱和设备,灯光昏暗,果然空无一人。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三点二十八分。
时间刚好!
他强忍着激动,开始尝试卸下通风口的铁丝网。网子是用几个生锈的螺丝固定在管道口边缘的。他用颤抖的手指去拧螺丝,但螺丝锈死,纹丝不动。
汗水混合着灰尘,从他额头滴落。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无人时段即将结束!
他咬紧牙关,用指甲,用牙齿,甚至用头去撞,试图松动螺丝。指甲劈裂,牙龈出血,额头顶出淤青,但螺丝依旧顽固。
就在他几乎绝望,准备用身体去撞开铁丝网时,手指无意中触碰到了铁丝网边缘一个似乎有些松动的焊接点。他心中一动,用手指抠住那个缝隙,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向旁边猛地一掰!
“咔嚓!”
一声轻响,生锈的铁丝网,竟然从那个松动的焊接点处,被他硬生生掰开了一个三角形的缺口!虽然不大,但足够他挤出去了!
他顾不上被铁刺划破的手臂,缩紧身体,从那个缺口处,一点一点挤了出去,然后松开手,任由身体从两三米高的地方坠落下去。
“砰!”
他重重摔在配电室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剧烈的撞击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痛。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昏倒的时间。他挣扎着爬起来,环顾四周。配电室的门是厚重的防火门,此刻紧闭着。图纸上说“外,有接应”,接应点在哪里?是门外?还是别的出口?
他踉跄着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倾听。门外隐约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在快速接近!是接应的人?还是听到动静赶来的守卫?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轻轻扭动门把手——锁着的。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纪微的心跳几乎停止。他下意识地后退两步,目光迅速扫过配电室,寻找着可能的武器或藏身之处,但这里除了冰冷的机器和箱子,一无所有。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被打开了。
厚重的防火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
一道手电筒的光柱,率先射了进来,扫过空荡荡的房间,然后,定格在了蜷缩在角落阴影里、浑身尘土血迹、如同惊弓之鸟的纪微身上。
光柱后,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挺拔,动作利落。
那人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用手电光在纪微脸上晃了一下,似乎是在确认。然后,一个低沉、急促、但异常熟悉的声音,穿透黑暗,清晰地钻进纪微的耳朵:
“纪微!是我!快走!”
是秦先生!
纪微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轰然断裂。一股混杂着狂喜、脱力和无法置信的洪流,冲垮了他所有的防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破碎的、近乎哽咽的喘息。
秦先生一步跨进来,动作迅如鬼魅,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纪微,不由分说,将一件宽大的、带着机油味的工装外套披在他身上,又往他脸上扣了一顶帽子。
“低头,跟我走!什么也别问!”秦先生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他半架着纪微,快步走出配电室,反手轻轻带上门。
门外是一条昏暗的后勤通道,空无一人。秦先生架着纪微,脚步飞快却异常平稳,沿着通道疾行。纪微几乎是被他拖着走,双脚虚软,几次差点绊倒,但秦先生的手臂如同铁钳,稳稳地支撑着他。
他们穿过几条错综复杂的内部通道,避开了几个有监控的拐角,最终来到一扇不起眼的、标着“设备维修通道,闲人免进”的金属小门前。秦先生用一把特制的钥匙打开门,外面是凌晨清冷潮湿的空气,和一条堆满杂物的、黑黢黢的后巷。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像是运送垃圾的封闭式电动三轮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口阴影里。司机座位上坐着一个戴着鸭舌帽、看不清脸的男人。
秦先生将纪微几乎是塞进了三轮车后面狭小、散发着异味但铺了一层软垫的空间里,然后自己也挤了进来,迅速拉上厚重的篷布。
“走!”他对司机低喝一声。
三轮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电机嗡鸣,平稳地启动,悄无声息地滑入黎明前最黑暗的街道。
车厢内一片漆黑,只有篷布缝隙透进一点微弱的路灯光。纪微瘫在软垫上,全身的疼痛和虚弱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昏过去。
秦先生坐在他对面,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车子在无人的街巷中穿行,偶尔有车辆交汇的灯光短暂地照亮篷布内部,映出秦先生冷峻的侧脸和纪微狼狈不堪的模样。
不知道开了多久,车子终于停下。秦先生掀开篷布一角,看了看外面,低声道:“到了,下车。”
纪微被秦先生扶下车,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极其偏僻的、似乎是城乡结合部废弃厂房的后院。三轮车和司机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来的方向。
秦先生扶着他,走进一间看起来像是废弃配电房、但内部明显被简单改造过的低矮平房。里面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破桌子,两把椅子,角落里堆着一些水和压缩食品。空气里有灰尘和铁锈味,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秦先生将纪微扶到行军床上坐下,从角落里拿出一瓶水和一袋压缩饼干,塞到他手里:“慢慢喝,小口吃。你脱水严重,一下子不能吃太多。”
纪微颤抖着手,拧开水瓶,贪婪地、却又强迫自己小口地喝着冰凉的水。水滑过干裂出血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却也带来了近乎救赎般的滋润。他又撕开饼干包装,一点点咀嚼着,干硬的食物如同沙砾,却迅速补充着能量。
秦先生走到门边,仔细检查了门窗,又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这才走回来,在对面椅子上坐下,目光沉静地看着纪微。
“能说话了吗?”他问。
纪微咽下口中的食物,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嘶哑得厉害:“能。秦先生……谢谢。”
“谢什么,分内事。”秦先生摆摆手,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你做得很好。比我们预想的,撑得久,也做得绝。”
“那张图……”
“是我们的人送进去的。很冒险,但值得。”秦先生没有细说,“外面情况有变。联合调查组拿到了关键证据,指向赵勇和‘鼎鑫建材’那条线。他们狗急跳墙,很可能要对你下死手。傅先生判断,不能再等正规程序,必须抢在他们前面,把你弄出来。”
“傅临渊……他怎么样?”纪微急切地问。
“他没事。计划很顺利,但你现在出来了,他那边压力会更大。”秦先生看着纪微,“你现在是‘在逃嫌疑人’。官方很快会发通缉令。在事情彻底了结之前,你不能露面,不能联系任何人,包括‘微光纪’的人。这里只是临时落脚点,天亮前我们必须再次转移。”
纪微的心沉了沉,但随即被更强烈的决心取代。他逃出来了,但战斗远未结束,而是进入了更凶险的阶段。
“接下来,我该怎么做?”他问。
秦先生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用防水油布包裹的小袋子,递给纪微:“这里面是新的身份文件,一点现金,一部经过特殊处理的卫星电话,还有一份加密的存储芯片。芯片里,是傅先生让我交给你的,关于化工厂黑幕的最终、也是最核心的一部分证据——是‘账本’里没有的,关于当年那场重大安全事故的真实调查报告,以及后续掩盖真相、转移资产、甚至涉及人命的完整链条。牵涉到的人,比我们之前预想的更多,层级更高。”
纪微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小袋子,仿佛接过了一座山。
“你的任务,是带着这份证据,和你的‘在逃’之身,去一个地方。”秦先生的目光锐利如刀,“去那里,找到一个叫‘老刀’的人。只有他能解读这份证据的全部含义,也只有他,有能力、也有意愿,在关键时刻,将这份证据,送到能一锤定音的人手里。”
“去哪里?找谁?”纪微追问。
秦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墙边,用手指在落满灰尘的墙面上,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符号—— 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小三角,指向东北方向。
“记住这个标记。沿着这个方向,去北方。边境。具体地点,老刀会联系你。卫星电话里有单次使用的加密联络频道,进入指定区域后,打开,等他的消息。”
“北方……边境?”纪微的心跳加速。那意味着彻底离开熟悉的区域,进入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境地。
“这是唯一的路。”秦先生转过身,看着他,“赵勇他们现在肯定在全城搜捕你。只有走得够远,跳出他们的势力范围,你才有机会完成任务,也才有机会……活着看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他走到纪微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纪微,这条路九死一生。你随时可能被抓住,被灭口。你现在可以选择不去,我可以给你安排另一个相对安全的藏身地,等风头过去。但那样,证据可能永远无法重见天日,傅先生那边的努力可能会前功尽弃,化工厂的黑幕,那些被掩埋的罪恶和生命,可能永远得不到昭雪。”
“而如果你去,”秦先生顿了顿,“你就是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那颗棋子。一颗必须自己走完最后、也是最险一步的——过河卒。”
过河卒,有进无退。
纪微看着秦先生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个装着最终证据的小袋子。他想起了印刷厂老工人浑浊的眼睛,想起了市二院档案室里被涂黑的名字,想起了傅临渊在病床上虚弱却坚定的声音,想起了“微光纪”仓库里那些温暖的灯光和年轻的脸庞……
深海之下,漩涡已将他彻底吞噬。
但他,已不再是那个被纵容的闯入者,也不是风暴中无助的囚徒。
他是盗火者,是共犯,是过河卒。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所有的疲惫、恐惧、犹疑,都在这一刻燃烧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冰冷的决绝。
“我去。”
两个字,斩钉截铁。
秦先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东西。他站起身:“抓紧时间休息。两小时后,我送你去第一个中转点。之后的路,靠你自己了。”
纪微将小袋子紧紧贴胸收好,重新躺下行军床。身体的疼痛和疲惫依旧存在,但内心却异常平静。
他闭上眼。
囚笼已破,卒子过河。
前路,是更浓重的黑暗,和更不可测的风暴。
但他知道,
火光,已在他怀中。
而征途,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