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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裂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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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副队长气急败坏离去后,拘留室里重归死寂。但纪微能感觉到,那扇紧闭的铁门外,看不见的博弈正在加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更紧绷、更危险的气息,像暴风雨前急速降低的气压。
身体已经濒临极限。干渴让喉咙如同火烧,嘴唇布满裂口,每一次轻微的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胃部的绞痛变成了持续不断的、空虚的灼烧感,四肢因为能量耗尽而微微颤抖,眼前偶尔会发黑。意识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但他依旧保持着那个靠墙的姿势,如同焊在地上的雕像,用最后一丝意志力对抗着生理本能的崩溃。
他反复咀嚼着秦先生纸条上的六个字,咀嚼着与赵副队长的对话,咀嚼着“王队”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像一台耗尽燃料却不肯停机的精密仪器,在黑暗中进行着最后的、缓慢而艰难的逻辑推演。
“外稳”——外面的舆论没有失控,傅临渊和秦先生暂时稳住了阵脚,或者,正在酝酿更大的动作。
“内查”——调查组内部确实在查,而且可能查到了对赵副队长及其背后势力不利的线索,所以赵副队长才会如此急迫地想从他这里打开缺口。
“勿食”——食物和水绝对有问题。对方不仅想从精神上压垮他,更想从□□上控制或摧毁他。
那么,对手下一步会怎么做?
最直接的,是继续用“正规”程序施压,延长拘留,零口供移送起诉,用时间拖垮他,也拖垮外面营救的力量。
或者,更阴险的,制造一场“意外”——“突发急病”、“精神崩溃自残”,甚至“畏罪自杀”。在这样一个封闭、证据(对他们而言)可控的环境里,要做到这些并不难。那个试图抽血的“医生”,或许就是前奏。
他必须想办法,在“意外”发生之前,传递出更明确的信息,或者,制造一个让对方不敢轻易动手的“变量”。
就在他思维如同陷入泥沼般缓慢沉重时,铁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谨慎,停在门外。
没有立刻开门。几秒钟的寂静后,门板上那个送饭用的小窗,被无声地拉开了一条缝。
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片,被迅速塞了进来,掉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随即,小窗被轻轻关上,脚步声快速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快得像一个幻觉。
纪微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挪过去,捡起那张纸片。指尖触感冰凉,纸张很薄。
他回到墙角阴影里,背对着门口方向,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上没有字。
只有一幅用极细的铅笔,草草勾勒的简图。
图很小,线条潦草,但纪微一眼就认了出来——是这间拘留室及其周边走廊的平面示意图!图上,用红笔清晰地标注出了他现在的位置,以及门外两个看守通常站立的大致方位。更关键的是,在示意图的一个角落,代表走廊尽头某个不起眼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打叉的标记,旁边用更小的字写着:「通风管道检修口,老旧,可动。下方,配电室无人时段:凌晨3:00-3:30。外,有接应。勿信任何人。等。」
图纸的最下方,还有一个用红笔重重划了三道的符号,像是一个变形的箭头,指向图纸边缘。
纪微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干涸的血液仿佛重新开始奔流。这张图,是逃生路线?还是陷阱?
“勿信任何人。等。”——这显然是警告他,不要相信这里任何看似友善的表示,包括之前那个“王队”?同时,也告诉他,外面有接应,但需要等待时机。
那个“通风管道检修口”和“配电室无人时段”,是唯一可能的机会窗口吗?凌晨三点到三点半,只有短短半小时。
而图纸下方那个加重的箭头符号……是什么意思?指向哪里?是接应点的方位提示?还是别的什么?
他来不及细想,将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标记,都强行刻进脑海里。然后,他将纸片塞进嘴里,用唾液艰难地润湿,一点一点吞咽下去。纸张粗糙,刮擦着干痛的喉咙,带来一阵剧烈的呛咳,但他硬是忍住了,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靠回墙上,闭上眼睛,胸腔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起伏。
信息来了。虽然 cryptic (隐秘),但确实是来自外界的信息。不是秦先生那种简洁的指令,而是更具体、更冒险的行动提示。这意味着,外面的营救行动,可能已经进入了实质性的准备阶段,或者,局势发生了某些变化,迫使外面的人不得不兵行险着。
“通风管道”、“配电室”、“接应”……这听起来像是最老套的越狱戏码。但在此刻,对于身陷绝境、几乎看不到出路的他来说,这不啻为一道劈开黑暗的闪电。
是真的生机?还是对手为了诱使他“越狱”,从而“名正言顺”将其击毙或加重罪名的圈套?
“勿信任何人。”——纸条上的警告再次响起。包括送来这张图的人吗?这个人是谁?是“王队”安排的?还是秦先生或傅临渊用了别的、他不知道的渠道?
无法判断。信息太少,风险太大。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不能坐以待毙。继续留在这里,等待他的很可能是“被生病”、“被自杀”,或者在被漫长审讯和关押中彻底拖垮。而外面,傅临渊和秦先生面临的局面,或许同样严峻,未必有足够的时间和资源来通过“正规”途径营救他。
他必须赌一把。
赌这张图是真的,赌那个凌晨三点半的窗口,赌外面真的有接应。
赌输了,无非一死,或者更糟。
但若赢了……就是一线生机,就是重新回到那盘未下完的棋局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却带着铁锈味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一阵刺痛,也带来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他开始在脑中反复模拟图纸上的路线,计算着从起身到挪到那个检修口需要的时间,估算着自己的体力能否支撑完成那一系列动作,思考着如何避开或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
时间,在等待与谋划中,一分一秒地爬向那个被标记的、决定生死的时刻。
窗外的世界依旧被隔绝,只有头顶那盏惨白的日光灯,不知疲倦地亮着,映着他苍白而沉静的脸,和那双在虚弱中却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
深海之下的囚笼,裂缝已现。
而囚徒手中,
握住了那柄,
或许能凿开生路,
也或许会引来灭顶之灾的,
冰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