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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黑山镇 ...

  •   中巴车在仿佛没有尽头的盘山公路上颠簸、喘息、爬行了整整一天。窗外,景色从荒凉的山岭逐渐过渡到更加原始、更加险峻的雪线边缘地带。空气冷冽刺骨,带着冰雪和松针的清冽气息,却也混杂着汽车尾气和乘客身上散发出的、经年不散的复杂体味。

      纪微大部分时间都在假寐,实则时刻保持着警惕。他注意到,这辆车的乘客成分很杂。有带着大包小裹、像是走亲戚或做小生意的本地山民;有穿着廉价冲锋衣、眼神游移、似乎只是路过此地的行脚商;还有两个穿着打扮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一直沉默望着窗外的年轻男人,气质冷硬,不像是普通旅客。车厢里交谈声很少,即使有,也多用含糊的方言,或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音量。

      傍晚时分,天色已暗,群山轮廓在暮霭中变成沉默的剪影。中巴车终于放缓速度,摇摇晃晃地驶下最后一段陡坡,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依山而建、灯火稀疏的小镇,匍匐在两山之间狭窄的河谷里。房屋大多是低矮的砖石或木结构,显得陈旧而杂乱。一条勉强算是主干道的石板路穿镇而过,两旁开着些门面简陋的店铺,招牌在暮色中模糊不清。空气中飘来木材燃烧的烟味、牲畜的气味,以及一种边陲之地特有的、混杂着荒凉与躁动的气息。

      黑山镇到了。

      车子停在一个挂着“客运”字样、但只剩半块木牌的破旧院子门口。司机熄了火,用方言粗声大气地吼了一句什么,乘客们便纷纷起身,提着行李,沉默地鱼贯下车。

      纪微混在人群中下了车,冷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紧了紧身上单薄的工装,将帽檐又往下拉了拉,目光迅速扫过这个陌生的小镇。

      天色已晚,街道上行人寥寥,偶尔有穿着厚实棉袄、裹着头巾的当地人匆匆走过,投来好奇或审视的一瞥。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寒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远处隐约传来狗吠声和模糊的音乐声。

      按照孙先生的指示,他要找的是镇子最西头的“迎客来”旅社。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镇子西头走去。

      街道越往西走,越是偏僻破败。路面坑洼不平,积雪未化,踩上去咯吱作响。两旁的房屋更加低矮密集,很多窗户没有灯光,像是无人居住。空气中那股牲畜和柴火的味道更加浓烈。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条几乎被黑暗吞没的小巷尽头,他终于看到了那个歪歪斜斜挂在门楣上的木牌——“迎客来旅社”。字迹模糊,油漆斑驳。门面是一扇厚重的、带着铜环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昏黄的光。

      纪微上前,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慢吞吞的脚步声,接着,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裹着件厚棉袄的老妇人,提着盏昏暗的油灯,从门缝里打量着他。她眼睛很小,眼珠子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浑浊,但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在纪微脸上刮过。

      “住店?”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我找刀老板娘。”纪微低声道,同时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小巷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声。

      老妇人没说话,只是将门又开大了一些,侧身让开。纪微闪身进去,她立刻又将门关上,插上门栓。

      门内是一个狭窄的、光线更加昏暗的堂屋。只有一张破旧的方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些杂物。空气里有灰尘、霉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墙壁斑驳,糊着早已发黄的旧报纸。

      老妇人将油灯放在桌上,自己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抬眼看着纪微:“我就是刀金花。谁让你来的?”

      “孙先生。”纪微回答,同时观察着这个自称“刀金花”的老妇人。她看起来至少有六十多岁,身形佝偻,但坐姿很稳,握着油灯杆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的疤痕。尤其让纪微心中一凛的是,她右手虎口位置,有一道斜斜的、早已愈合但依然狰狞的旧伤疤,形状……很特别。

      刀金花听到“孙先生”三个字,眼皮抬了抬,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桌子对面另一把椅子:“坐。”

      纪微依言坐下,将帆布包放在脚边。

      “东西带来了?”刀金花开门见山,浑浊的眼睛盯着纪微,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

      纪微犹豫了一下。秦先生让他将证据交给“老刀”,但眼前这个老妇人,真的是“老刀”吗?还是又一个试探或陷阱?

      刀金花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嘴角扯动了一下,那笑容说不出的怪异。她放下油灯,站起身,走到墙边,伸手在糊墙的旧报纸上摸索了几下,然后用力一扯——刺啦一声,一大片发黄的报纸被撕了下来,露出后面斑驳的砖墙。墙上,赫然用尖锐之物刻着一个符号—— 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小三角,指向东北方向。

      和秦先生在墙上画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纪微的心猛地一跳。

      刀金花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声音平淡无波:“现在信了?”

      纪微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解开衣扣,从贴身处取出那个用防水胶带缠裹的小袋子,小心地撕开胶带,拿出那个扁平的、金属外壳的加密存储芯片,双手递了过去。

      刀金花接过来,就着油灯昏暗的光线,仔细看了看芯片外壳上一个极不起眼的、类似于磨损痕迹的标记,又用指甲在某个位置轻轻划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将芯片小心地收进自己棉袄的内袋,贴身放好。

      “你今晚住这儿。楼上最里面那间,钥匙在门上。”刀金花指了指堂屋侧面一道狭窄陡峭的木楼梯,“没事别下来,也别开窗。饭食我会送上去。”

      “刀……老板,”纪微斟酌着称呼,“这芯片里的东西,很重要。秦先生说,只有您能解读,也只有您能把它送到该去的地方。”

      刀金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得像两口古井:“该送到的时候,自然会送。不该问的,别问。”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没什么温度:“你这几天就在这儿待着,别出门。镇子上最近不太平,生面孔扎眼。吃的用的,我会给你准备。什么时候能走,我会告诉你。”

      “我明白了。谢谢刀老板。”纪微知道,这里不是问问题的地方。他将芯片交出,任务就完成了一半。剩下的,是等待和隐蔽。

      “上去吧。”刀金花挥挥手,不再看他,又拿起那盏油灯,凑到眼前,仿佛在研究灯捻。

      纪微提起帆布包,走向那道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楼梯很陡,没有灯,他只能摸着黑,小心翼翼地往上走。二楼是一条更加狭窄昏暗的走廊,两边有几扇紧闭的木门。他走到最里面那间,门上果然插着一把老式的铜钥匙。

      拧开锁,推门进去。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桌子,一把椅子,窗户用木板从外面钉死了,只留下几道缝隙透进微弱的星光。空气冰冷,带着浓重的灰尘味。

      纪微关上门,将帆布包放在桌上,自己和衣躺到硬板床上。床板很硬,被子单薄潮湿,但他已经顾不上了。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在将芯片交出去的那一刻,似乎终于得到了片刻的松弛。

      但他知道,危险并未远离。这个看似平静甚至破败的小镇,这个神秘古怪的刀老板娘,都透着不寻常的气息。秦先生让他来这里,绝不仅仅是为了送东西。这里,或许是另一个风暴眼,或许是一个关键的转折点。

      他必须尽快恢复体力,保持警惕,等待刀老板娘的下一步指示。

      窗外,是黑山镇沉沉的夜色。寒风呼啸着掠过屋顶和巷弄,卷起积雪和尘土。远处,似乎有零星的狗吠,和隐约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声音。

      在这片被群山和冰雪包围的、法外之地的边缘,他,这颗过河卒,暂时停下了脚步。

      怀中的火种已交付,

      而新的棋局,

      或许正在这间陋室之外的、更深沉的黑暗里,

      悄然布下。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这座边陲小镇沉默的、充满未知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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