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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风雪夜归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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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微在“迎客来”旅社那间陋室中,度过了三天近乎与世隔绝的日子。刀金花每日会准时送来粗糙但能果腹的食物和清水——通常是两个冰冷的杂面馒头,一碟咸菜,外加一壶热水。她话极少,送完东西就走,从不逗留,也从不多看纪微一眼。纪微也遵守约定,没有踏出房门一步,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静卧休养,利用这难得的喘息之机恢复体力,愈合伤口,同时也将这段时间经历的一切,在脑中反复复盘、梳理。
小镇的白天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市集喧嚣和牲畜鸣叫。但到了夜晚,却能听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声响——有时是急促的马蹄声或引擎声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有时是压抑的争吵或短促的呼喝,甚至偶尔会有零星的、被风声模糊的、疑似枪声的响动。这座看似破败的边陲小镇,底下显然涌动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第三天傍晚,刀金花送饭时,破天荒地多说了两句:“今晚别睡太死。听到任何动静,别出来,也别开灯。”
纪微心中一凛,点了点头。
深夜,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在屋外盘旋,像无数哀嚎的幽灵。纪微和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刀金花那反常的叮嘱,让他预感到今晚会有事发生。
大约凌晨两点左右,一阵极其轻微、但绝非自然的窸窣声,从楼下堂屋的方向传来。很轻,像是有人在刻意放慢脚步,但木质地板的年久失修,依然泄露了踪迹。
纪微瞬间绷紧身体,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赤足贴地,挪到门边,将耳朵紧紧贴在粗糙的木板上。
楼下没有灯光,只有那窸窣声在缓慢移动,似乎在堂屋里摸索、寻找着什么。没有交谈,呼吸声也控制得极好,几乎听不见。
是贼?还是……冲着刀金花,或者冲着他来的?
就在这时,堂屋通往后面的厨房方向,传来“啪”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木柴断裂的声响。摸索的脚步声立刻停住,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浓重口音的男声响起,用的是纪微听不懂的方言,但语气凶狠而警惕。
紧接着,是刀金花那沙哑、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同样用方言,简短地回了几个字。
短暂的沉默。
突然,“砰!”一声闷响,像是沉重的木器撞击□□的声音!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身体撞翻桌椅的哗啦声、以及一声压抑的闷哼!
打起来了!
纪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紧了口袋里那个秦先生给的金属打火机,另一只手悄悄摸向门栓。他记得刀金花的警告,但楼下明显发生了搏斗,而且对方不止一人(从脚步声判断)。刀金花一个老太太……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开门时,楼下骤然响起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和液体泼洒的、令人心悸的“噗嗤”声。
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只有风声依旧在窗外呜咽。
纪微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一动不动地贴在门后。他能闻到,一丝极其淡薄、却被寒风从门缝里强行送进来的、新鲜的血腥味。
几秒钟后,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掩饰,蹬蹬蹬地走上楼梯,朝着他房间的方向而来!
纪微的心跳如擂鼓。他猛地后退两步,摆出防御姿态,目光死死锁住房门。右手拇指,已经悄悄顶开了打火机的底部,触碰到那枚隐藏的注射针。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是我。”刀金花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纪微没有立刻开门。
“吱呀”一声,门被从外面用钥匙打开了。刀金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盏昏暗的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她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额角似乎有一道新鲜的血痕,但神色依旧平静得可怕。她身上那件厚棉袄的袖口和前襟,沾着大片深色的、正在迅速变暗的污渍,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她看也没看纪微摆出的防御姿态,只是侧了侧身,让出门外的景象。
借着油灯和楼道里更昏暗的光线,纪微看到,门外狭窄的走廊地面上,倒着两个蜷缩的黑影,一动不动。浓稠的液体从他们身下漫延开来,在腐朽的地板上洇开两片不祥的深色。
“收拾一下,把他们弄到后面柴房去。”刀金花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清理垃圾,她把油灯往纪微手里一塞,自己转身下了楼,“快点,天快亮了。”
纪微握着那盏还带着刀金花体温的油灯,站在原地,一时竟有些恍惚。看着地上那两个显然已经失去生命迹象的闯入者,又看了看楼梯口刀金花那佝偻却稳如泰山的背影,一股寒意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震撼,从他心底升起。
这个看起来行将就木的老妇人,刚才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了两个(很可能是受过训练的)壮年男人。而且,从她身上沾血的位置和刚才那声短促的惨叫判断,她用的绝不是寻常手段。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悸,将油灯放在桌上,然后走到走廊里。靠近了,才看清那两个死者。都是三十岁上下的精壮汉子,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但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此刻,他们一个喉管被利物精准割开,另一个心口位置插着一柄样式奇特、刃身细窄黝黑的短刀,直没至柄。两人脸上还残留着惊愕和难以置信的表情,眼睛瞪得极大,仿佛在临死前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纪微强忍着胃部的不适和翻涌的血气,蹲下身,先摸索了一下两人的脖颈动脉,确认死亡。然后,他抓住其中一人的脚踝,用力向楼梯方向拖拽。尸体很沉,拖动时在地板上留下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刀金花已经打开了通往后院的小门,冷风裹挟着雪花猛地灌了进来。
后院是个狭窄的天井,堆着些劈好的木柴和杂物。刀金花指了指柴房的方向。纪微咬紧牙关,将两具尸体一具一具拖进那间低矮、散发着霉味和尘土气息的柴房,并排放在柴堆后面。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是满头冷汗,后背的伤口也因为用力而再次崩开,火辣辣地疼。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刺激着肺部。
刀金花拎着一桶水和一个破拖把走过来,开始冲洗走廊和堂屋地上的血迹。她的动作熟练、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精准,仿佛做过无数次。浑浊的血水混合着灰尘,被她一股脑冲进后院的排水沟,迅速被新落的雪花覆盖、稀释。
“把衣服换了,沾血的烧掉。”刀金花头也不抬地吩咐,指了指墙角一个破旧的铁皮桶,里面已经扔了些带血的布条,正是她自己的外衣。
纪微低头看了看自己,工装的前襟和袖口也蹭上了不少血迹。他默然回到楼上房间,迅速脱下沾血的工装,换上帆布包里最后一套干净的旧衣服,然后将换下的衣服拿下来,扔进铁皮桶。刀金花已经泼上了些煤油,划了根火柴扔进去。火焰腾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布料,发出噼啪的轻响,将血迹和可能留下的痕迹,连同那两名闯入者的存在,一同化为灰烬和刺鼻的黑烟。
火光映着刀金花布满皱纹、却毫无表情的脸。雪花无声地落在她花白的头发和肩膀上,又迅速被火焰的热气蒸腾融化。
“他们是谁?”纪微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
刀金花盯着跳跃的火苗,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风雪更冷:“‘山猫’的人。鼻子够灵,闻到味儿了。”
“山猫?”
“一帮在边境线上讨生活的鬣狗,什么都干,只要给钱。”刀金花用脚拨了拨燃烧的灰烬,“有人出高价,在黑山镇找生面孔,特别是从南边来的、形迹可疑的。你一来,就被盯上了。”
纪微心中一沉。对方果然追来了,而且速度这么快,手段这么直接。
“那芯片……”他担心地问。
“东西很安全。他们拿不到。”刀金花打断他,抬眼看了看天色。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天亮了,镇子就会知道‘山猫’丢了两个人。这里不能待了。”
她转身走进堂屋,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陈旧的帆布背包,开始往里面装东西——几块硬邦邦的干粮,一个扁平的军用水壶,一把用油布包裹的、形状奇特的短刀(和她刚才用的那把很像),还有一些纪微不认识的零碎物品。
“你也收拾一下,跟我走。”刀金花将背包甩到肩上,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个老人。
“去哪?”纪微问。
刀金花走到墙边,再次看向那个刻在砖墙上的符号——圆圈套三角,指向东北。
“去该去的地方。”她转过头,目光落在纪微脸上,那浑浊的眼底,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一点冰冷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锐光,“送东西,也接人。”
接人?接谁?傅临渊?还是别的什么人?
纪微没有问。他知道,刀金花不会说。他迅速回房,背上自己那个空了大半的帆布包,检查了一下贴身藏着的卫星电话和那个金属打火机,然后快步下楼。
刀金花已经熄灭了铁桶里最后的余烬,用雪掩盖了痕迹。她打开旅社的后门,一股凛冽的寒风卷着雪花猛地灌进来。
门外,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和漫天飞舞的、越来越密集的鹅毛大雪。远处黑沉沉的群山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刀金花紧了紧身上一件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带着毛领的旧军大衣,戴上一顶狗皮帽子,回头看了纪微一眼:“跟紧。掉队了,没人找你。”
说完,她一头扎进了风雪之中。
纪微毫不犹豫,拉紧衣领,迈步跟上。
两个身影,一老一少,迅速被漫天风雪吞噬,消失在小镇边缘,朝着东北方向,那片被冰雪和迷雾笼罩的、更加苍茫险峻的群山深处行去。
身后,“迎客来”旅社那扇破旧的木门,在风雪中无声地摇晃了几下,缓缓合拢,仿佛从未打开过。
只有地上尚未被完全覆盖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车辙和脚印,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与血腥气,证明着这个风雪之夜,曾发生过什么。
而小镇,依旧在沉睡。
仿佛对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暴,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