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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万鬼哭嚎(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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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微在黑暗中跋涉。没有星光,没有路径,只有手中那根枯枝和胸中一股燃烧的意志,支撑着他朝着北方,朝着地图上那道狰狞裂口的方向,一步步走去。老者给的獠牙挂坠在胸前晃动,散发着一股微弱的、近乎麻痹嗅觉的古怪气味,似乎确实让一些夜行的虫豸和潜藏在黑暗中的窥视者远离了他。
他走得极快,几乎是在奔跑,不顾体力消耗,不顾伤口疼痛。时间就是傅临渊的生命,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进肺里,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带来麻木的刺痛。汗水一次次浸湿内衣,又被寒风冻成冰碴,但他浑然不觉。
第一天,他在黎明前短暂的休息中,囫囵吞下了最后一点野果和干饼,就着冰冷的溪水。然后继续赶路。他翻越了“死人梁”北侧更加荒凉陡峭的山脊,穿过了大片在寒风中呜咽如同鬼哭的针叶林,避开了几处看起来就透着不祥气息的、布满兽骨和奇异符号的乱石堆。
夜幕再次降临时,他已经远远地离开了“死人梁”的范围,进入了一片更加原始、也更加死寂的区域。这里的地形开始变得破碎,怪石嶙峋,沟壑纵横,仿佛大地曾在这里经历过惨烈的撕扯。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带着硫磺和腐朽气息的怪味。
他找到一处背风的岩缝,蜷缩进去,勉强休息了几个小时。不敢生火,怕引来不必要的注意。黑暗中,他能听到远处传来各种古怪的声响——像是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又像是某种野兽低沉的咆哮,还夹杂着一些无法分辨的、仿佛窃窃私语般的窸窣声。他握紧了腰间那把冰冷的石片小刀,强迫自己不去理会。
第二天,天色依旧阴沉。他继续向北。地势开始明显下降,空气中的硫磺味和腐朽味越来越浓。脚下的土地变得湿软粘稠,覆盖着一层深色的、仿佛被血液浸透过的苔藓。树木越发稀少、扭曲,许多已经枯死,只剩下光秃秃的、指向天空的黑色枝桠,如同绝望的手臂。
下午时分,他终于听到了水声。不是溪流的潺潺,而是沉闷的、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连绵不断的轰鸣。声音越来越大,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是“断魂河”。
他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片枯死的林子,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湍急、颜色浑浊如同泥浆的河流,横亘在前方。河水翻涌着黄色的泡沫,撞击着两岸嶙峋的黑色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那股令人作呕的硫磺腐朽味。
这就是“断魂河”。河水浑浊,不知深浅,水下危机四伏。老者说过,沿着河往上游走。
纪微没有犹豫,开始沿着河岸,逆流而上。河岸崎岖难行,布满湿滑的巨石和深不见底的裂缝。他不得不手脚并用,在巨石间攀爬跳跃,几次差点滑入那翻滚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浊流。
越往上走,水声越发骇人。那轰鸣声渐渐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单纯的咆哮,而是开始夹杂进一些尖锐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嘶鸣,一些低沉的、如同万人恸哭般的呜咽,还有一些断断续续的、类似女人或婴儿凄厉啼哭的怪声!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被河道的岩壁不断反射、放大、扭曲,形成一种足以让人精神崩溃的、混乱而恐怖的声浪,直冲耳膜,撼动心神!
鬼哭峡!快到鬼哭峡的入口了!
纪微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这超自然的、直击灵魂的恐怖声响。他死死咬着牙,用意志力对抗着那无孔不入的声浪侵袭,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老者的警告——别信你听到的。
他强迫自己专注于脚下,专注于前方。又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前方河道骤然收窄,两座如同被巨斧劈开、高达数百米的陡峭黑色山崖,如同两扇地狱之门,轰然对峙,中间只留下一道狭窄得仅容数人并行的、幽深漆黑的缝隙!浑浊的河水从缝隙中狂涌而出,撞在入口处一片犬牙交错的黑色乱石滩上,溅起数丈高的、黄色泡沫的巨浪,发出震天动地的巨响!而那股万鬼哭嚎般的恐怖声浪,正是从这狭窄的缝隙深处,被压缩、放大后,疯狂地倾泻出来!
鬼哭峡!入口到了!
纪微站在乱石滩边缘,望着那如同巨兽之口的幽深缝隙,感受着那几乎要将人灵魂撕碎的声浪和扑面而来的、冰冷刺骨、带着浓烈硫磺和死亡气息的阴风,浑身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那不仅仅是声音,那是一种实质性的、带着恶意的精神冲击,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手在撕扯他的神经,无数张扭曲的嘴巴在他耳边尖啸。胸前那个獠牙挂坠似乎变得滚烫,散发出的古怪气味也浓烈了许多,勉强驱散了一些那无孔不入的阴寒,但依然无法完全抵消那恐怖的声浪侵袭。
乱石滩上,水流湍急,暗涡处处,黑色的礁石湿滑无比,而且果然如老者所说,隐约能看到一些细长的、如同铁线般的黑影在水下礁石间快速游弋,那是“铁线蛇”。
没有退路。
纪微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那里,傅临渊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等待。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把石片小刀咬在嘴里,双手攀住一块相对稳固的礁石,小心翼翼地,踏入了冰冷刺骨、力量惊人的浊流之中。
水流的冲击力远超想象,瞬间就将他冲得一个趔趄。他死死抓住礁石,稳住身体,然后摸索着,朝着对岸,朝着那道幽深的峡口,一点一点挪动。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水流冲击,暗流拉扯,脚下湿滑,冰冷的河水迅速带走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更要命的是,水下那些“铁线蛇”似乎被惊动,开始在他腿边游弋,冰冷的身体不时擦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阵毛骨悚然的触感。
他不敢停留,不敢低头去看,只是咬着刀,瞪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用尽全身力气,在激流和乱石中开辟出一条生路。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终于连滚带爬、精疲力竭地爬上对岸,瘫倒在冰冷湿滑的岩石上时,全身已经冻得几乎失去知觉,腿上、手上也被锋利的礁石划开了数道口子,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挣扎着爬起来,望向近在咫尺的峡口。
真正的考验,刚刚开始。
他取下嘴里咬着的石片小刀,握在手中,然后,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那道仅有一线天光的、幽深仿佛没有尽头的——鬼哭峡。
一入峡口,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如同从白昼瞬间跌入黄昏。抬头望去,两侧是陡峭得几乎垂直的、高达数百米的黑色岩壁,岩壁上寸草不生,布满了流水侵蚀和风化的、如同鬼怪面孔般的狰狞痕迹。头顶只剩下一道狭窄的、扭曲的、灰白色的天空,仿佛随时会被合拢的岩壁吞噬。
而声音,在这里被放大到了极致!风声、水声、岩壁的共鸣声、还有那些无法解释的、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哭嚎、嘶吼、哀鸣、诅咒……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狂暴的、混乱的、足以让任何人瞬间疯狂的声浪洪流,在狭窄的峡谷中疯狂冲撞、回荡!纪微感觉自己的耳膜几乎要被撕裂,脑袋像要炸开一样,意识在这恐怖的声浪中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破碎。
他死死咬着牙,嘴唇已经被咬破,鲜血的咸腥味在口中弥漫。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不去“听”那些声音,只是“看”着脚下那条被水流冲刷出来的、湿滑的、布满了碎石和骸骨(不知是人还是兽的)的、勉强可以称之为“路”的痕迹,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挪动。
峡谷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的、带着刺鼻硫磺味的瘴气。这瘴气不仅遮挡视线,吸入肺中更是带来一阵阵恶心和眩晕。纪微用撕下的布条捂住口鼻,但效果甚微。
他走得异常缓慢,精神高度紧张,既要对抗声浪和瘴气的侵袭,又要时刻警惕着脚下和周围可能出现的危险。老者说过,峡里有“东西”。
走了大约几百米,前方的瘴气似乎更浓了一些。就在这时,纪微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左侧岩壁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猛地停住脚步,全身肌肉绷紧,握紧了石片小刀,死死盯向那个方向。
灰白色的瘴气缓缓流动,阴影深处,似乎有一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对着他。看不清面容,只有两点幽幽的、仿佛鬼火般的绿光,在瘴气中若隐若现。
是什么?是“山魈”?还是老者说的,那“说不清的‘东西’”?
纪微的心脏骤然收紧,呼吸都停滞了。他缓缓举起手中的石片小刀,摆出防御姿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阴影。
那轮廓一动不动,只是那两点幽绿的光,仿佛穿透了瘴气和昏暗,死死地锁定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冰冷的、毫无生气的、却又充满恶意的审视。
对峙。在万鬼哭嚎的声浪中,无声的对峙。
纪微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知道,不能转身跑,在这种地方,将后背暴露给未知,等于自杀。他也不能一直僵持下去,傅临渊等不起。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吸入了更多带着硫磺味的瘴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老者的警告——别信你看到的。
也许,那根本不是什么“东西”,只是瘴气和光影形成的错觉?或者是这峡谷里某种能制造幻觉的力量?
他不再看那两点幽绿的光,只是将目光死死锁定在自己脚下前方一米的地面,然后,用尽全身的意志力,对抗着那如芒在背的、被注视的恐怖感觉,强迫自己抬起脚,向前,迈出了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他走得很慢,很艰难,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踩在自己的神经上。他能感觉到,那两点幽绿的光,似乎随着他的移动,也在缓缓移动,始终锁定着他。甚至,他好像听到了极其轻微的、仿佛叹息般的、混杂在恐怖声浪中的、几乎无法分辨的耳语。
“回来……回来……”
“留下……留下……”
“死……死……”
那声音直接在他脑中响起,充满了诱惑和恶毒。纪微猛地甩了甩头,将那声音驱逐出去。他咬着牙,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向前冲去。
不知道冲了多远,当他终于因为力竭和瘴气的眩晕,一个踉跄扑倒在地,双手撑在冰冷湿滑的石头上,剧烈喘息时,再抬头,那两点幽绿的光,消失了。左侧岩壁的阴影里,空无一物,只有缓缓流动的灰白色瘴气。
是幻觉?还是那“东西”放过了他?
纪微不知道。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了带着血丝的、散发着硫磺味的痰液。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消耗,几乎达到了极限。
但他不能停。他挣扎着爬起来,抹去嘴角的血迹,继续向前。
峡谷仿佛没有尽头,只有无尽的黑暗、瘴气、骸骨、和那永恒不变的、万鬼哭嚎的恐怖声浪。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一步一步,用身体丈量这死亡之路的漫长与艰辛。
又走了不知多久,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光亮,不再是头顶那一线灰白的天空,而是某种……幽蓝色的、仿佛磷火般的、飘忽不定的光芒。
同时,纪微闻到了一股更加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混合着硫磺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腥。脚下的“路”也变得更加湿滑泥泞,布满了更多奇形怪状、颜色可疑的黏稠物质。
他强忍着恶心和恐惧,朝着那幽蓝光芒的方向走去。转过一个狭窄的弯道,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瞳孔骤缩,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
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被岩壁环抱的洼地。洼地中央,是一个不大的、水色漆黑如墨、冒着咕嘟咕嘟气泡的泥潭。泥潭周围,散落着无数白森森的、大大小小的骸骨,有人形的,也有兽形的,层层叠叠,不知堆积了多少年月。而在那些骸骨之上,在泥潭上方,飘荡着数十点幽蓝色的、如同鬼火般的磷光,缓缓游移,将这片死亡之地映照得一片诡异阴森。
而最让纪微头皮发麻、几乎魂飞魄散的是——在那漆黑泥潭的边缘,靠近他这边的位置,赫然蜷缩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烂、沾满泥污、背对着他、将头深深埋进膝盖里的人!看身形,像是个女人,或者是个瘦小的男人。
这里……怎么会有活人?!
是误入此地的旅人?还是……“山魈”?
又或者,是这鬼哭峡里,那“说不清的‘东西’”,幻化而成的?
纪微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握着石片小刀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死死盯着那个蜷缩的背影,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就在这时,那个蜷缩的背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