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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鬼哭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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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已死”。
老者的话,像一道冰冷的闸门,轰然落下,截断了纪微最后一点关于“援兵”或“捷径”的幻想。他呆坐在冰冷的石地上,看着火光照耀下傅临渊那张灰败、仿佛正被无形之手迅速抽走生气的脸,听着老者用那平淡到残酷的语调,讲述“鬼哭峡”与“白骨甸”的可怖,以及“还魂草”那近乎神话般的苛刻条件。
希望,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飘渺,虚幻,一触即碎。
但绝望的深谷底部,往往能催生出最偏执、也最疯狂的力量。纪微抬起头,眼中那因震惊和恐惧而涣散的光芒,渐渐凝聚,燃烧成两簇幽冷、决绝的火焰。
“告诉我,怎么去鬼哭峡。”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没有哀求,没有激动,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冷静。
老者那只完好的右眼,再次静静地看向他。目光在他年轻、却已写满风霜和决绝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仿佛在评估,在衡量,在确认某种他早已洞悉、却依然感到些微触动的东西。
“你,真想好了?”老者问,声音依旧干涩,“进去,十死无生。就算侥幸过了鬼哭峡,白骨甸是‘山魈’的禁地,你一个人,不可能拿到‘还魂草’。就算拿到,他,”他指了指傅临渊,“也未必能等到月圆之时,日出之露。”
“那是我的事。”纪微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只需要告诉我,怎么走。”
老者沉默了。洞穴里只剩下火焰的噼啪声,和傅临渊微弱断续的呼吸。良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洞穴角落,从那堆杂物里,翻出一块用炭条画着简易线条的、巴掌大小的、硝制过的兽皮,递给纪微。
兽皮上的线条极其粗陋,只是大致勾勒出几条山脉、河流的走向,以及几个用特殊符号标记的点。其中一个点,被画上了一道狰狞的裂口,旁边用歪斜的、类似古文的符号标注着,纪微猜那就是“鬼哭峡”。另一个点,在更北的、一片涂黑的区域边缘,画着一个骷髅标记,想必是“白骨甸”。
“从这里,往北,一直走。”老者用手指在兽皮上划了一条线,穿过“死人梁”,指向更北方一片完全空白的区域,“没有路,只有方向。认准北极星,别被山雾迷了眼。走三天,能听到水声,是‘断魂河’。沿着河往上游走,水声会变成鬼哭一样的声音,那就是到了鬼哭峡的入口。”
他顿了顿,指着兽皮上那个狰狞裂口:“峡口,是乱石滩,水急,有暗涡,水下有吃人的‘铁线蛇’。过了乱石滩,才是真正的峡谷。两边的山,刀劈一样,抬头只见一线天。风从峡里过,声音像万鬼哭嚎,所以才叫鬼哭峡。峡里终年瘴气弥漫,三步之外不见人,五步之内分不清东西。而且……”
老者的声音压低了些,那只灰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类似忌惮的情绪:“峡里有‘东西’。不是‘山魈’,是更老的,说不清的‘东西’。我年轻时,跟人进去过一次,十个人,只出来我一个,还丢了一只眼睛。”
他将兽皮塞进纪微手里:“地图给你,但别全信。那地方,地图没用,靠的是命,和……运气。”
纪微紧紧攥着那块冰冷的、带着硝制气味的兽皮,仿佛攥着一线微弱的、通往地狱的门票。他深吸一口气,将兽皮小心地贴身藏好,然后看向老者:“谢谢。他……麻烦你照看一下。如果……如果我回不来……”
“我不会等他死。”老者打断他,语气恢复了那种近乎麻木的平淡,“我只会在这里待三天。三天后,无论你们谁回不来,我都会走。”
三天。这是老者给出的时限,也是傅临渊可能撑到的极限,更是纪微必须往返于生死绝地的时间。
纪微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走到傅临渊身边,蹲下身,再次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又探了探他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脉搏。傅临渊依旧昏迷,只是眉头似乎因为痛苦而皱得更紧。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金属打火机,拧开底部,露出那枚细小的注射针。里面还剩一半药液。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注射。这强心剂是最后的手段,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再用。他需要傅临渊活着,哪怕只是吊着一口气,等着他带“还魂草”回来。
他将打火机重新收好,然后,俯下身,在傅临渊耳边,用极低、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道:“傅临渊,等我。我去给你找解药。‘西岸砖影,零点七甜’,我记住了。密码,等你醒了,亲口告诉我。别死。”
说完,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即使在昏迷中也依旧轮廓深刻、此刻却写满死亡阴影的脸,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洞口。
“等等。”老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纪微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老者走到他身边,从自己那破烂的背囊里,又掏出两样东西。一样是一个小小的、用某种黑色石头雕刻成的、形似某种猛兽獠牙的挂坠,用皮绳串着。另一样,是一个扁平的、同样是黑色石头制成的、边缘被打磨得很锋利的薄片,像一把没有柄的小刀。
“这个,”他将那个獠牙挂坠递给纪微,“戴着。鬼哭峡里的‘东西’,有些认这个气味,或许能让你少点麻烦。”他又将那个石片小刀递过来,“这个,磨过,能割开皮肉,也能防身。比你的树枝强。”
纪微默默接过,将挂坠戴在脖子上,石片小刀别在腰间。挂坠触体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硝石和某种陈旧草药混合的古怪气味。
“还有,”老者看着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记住,在鬼哭峡,别信你看到的,别信你听到的。一直往前走,别回头。回头,就再也出不来了。”
纪微迎着他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然后,他不再停留,弯腰钻出藤蔓,踏入外面沉沉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寒风呼啸,卷着雪沫,瞬间将他吞没。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站在原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藤蔓半掩的、透出微弱火光的洞口。
那里,有一个垂死的共犯,和一个神秘的、自称“灰烬已死”的守墓人。
而前方,是传说中有进无出的鬼哭峡,是“山魈”盘踞的白骨甸,是那株百年一现、月圆开花的“还魂草”。
三天。往返。取药。救人。
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必须完成。
为了那幅炭笔速写里0.7%的甜,为了化工厂地下染血的账本,为了“微光纪”窗前的灯火,也为了……此刻洞中那盏即将熄灭的、曾照亮他深海航路的孤灯。
他拉紧身上单薄破烂的衣物,将那冰冷的獠牙挂坠贴身捂了捂,然后,抬起头,望向北方漆黑一片、仿佛巨兽匍匐的群山轮廓。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但他记得方向。一直向北。
他迈开脚步,朝着那片被称作“鬼哭峡”的、万鬼哭嚎的死亡绝地,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了过去。
身影,迅速被风雪和黑暗吞噬。
如同投向地狱的一颗石子,
无声无息,
却带着一往无前的,
决绝。
洞穴内,火光跳跃。
老者重新在火堆旁坐下,闭目养神,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那堆被称作“灰烬”的余火,
和躺在一旁、生死一线的傅临渊,
沉默地,
见证着,
又一颗过河卒,
向着最终的棋局,
也是向着自身的毁灭,
义无反顾地,
挺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