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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白骨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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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灰色雾霭的瞬间,世界骤然安静。并非死寂,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连声音都被冻结、吸收的寂静。鬼哭峡那令人疯狂的声浪被彻底隔绝在外,只余下纪微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脚下积雪被踩压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咯吱声。
雾气比他想象中更加浓重、粘稠,仿佛冰冷的、流动的棉絮,能见度不足十步。空气阴寒刺骨,远比外面盆地更加凛冽,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于陈年墓穴的土腥和朽骨气息。光线昏暗,只有从高处浓雾缝隙中偶尔漏下的、惨淡的、不知是日光还是雪光的微芒,将周围的一切都涂抹成单调而诡异的灰白色。
纪微握紧石片小刀,将獠牙挂坠贴在鼻端,用那古怪的气味提神,同时努力睁大眼睛,试图辨认方向。脚下是厚厚的、似乎从未被踩踏过的积雪,周围散落着一些被积雪半掩的、奇形怪状的黑色岩石。他不敢停留,只能依据进来时的大致方向,朝着灰雾深处,小心翼翼地前行。
走了大约一里多地,前方的雾气似乎稍微稀薄了一些,隐约显露出一片更加开阔的地形。同时,一股更加浓烈、更加纯粹的、属于骨骼的腐朽气息,混合着一种极淡的、难以描述的甜腥,扑面而来。
纪微的心脏骤然一紧,脚步下意识地放得更轻、更慢。他拨开眼前最后一片浓雾,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瞳孔收缩到极致——
一片广袤的、被灰白色冰雪覆盖的洼地,如同一个巨大的、天然的坟场,赫然呈现在眼前。洼地中央,是一个早已冻成坚冰的、颜色深黑的、死寂的湖泊,如同大地上的一只盲眼。而围绕着湖岸,在洼地四周的缓坡上,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白骨!
不是散落的、零星的骸骨,而是成堆的、垒砌的、仿佛经过某种仪式或自然力量堆积而成的、规模庞大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骸骨之山!有人形的,更多的则是各种奇形怪状、大小不一的兽骨。许多骨骼早已风化发黑,与灰白的积雪和黑色的冻土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与寂静交织的奇观。
这就是“白骨甸”。名副其实,万骨成甸。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真正直面这无边无际的死亡陈列,纪微依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胃部剧烈翻腾。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去细看那些骨骼扭曲的姿态和空洞的眼窝。他知道,这里不仅仅是自然的坟场,更是“山魈”的祖地、禁地。每一根白骨,都可能诉说着一段血腥而恐怖的历史。
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湖岸四周,寻找着老人口中那“百年一株,月圆开花,日出凋零”的“还魂草”。湖泊很大,湖岸线曲折,在浓雾和骸骨的掩映下,难以尽览。而且,那草如此稀有,谁知道会生长在哪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不敢贸然靠近湖岸,那里骸骨最密集,气息也最诡异。他选择沿着洼地边缘,保持一定距离,开始绕着湖泊,缓慢而警惕地搜索。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积雪和可能隐藏着更多骸骨的冻土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轻微声响。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在这片巨大的、被死亡统治的寂静之地,被无限放大。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似乎更加昏暗,雾气也更加浓重,带着夜晚即将来临的寒意。纪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绕着湖泊走了小半圈,除了骸骨、冰雪、黑色的冻土和几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早已枯死的低矮灌木,一无所获。别说“还魂草”,连一点绿色都看不到。
难道老人记错了?或者,“还魂草”只是一个传说?又或者……那草早已被“山魈”取走,或者根本不存在?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再次漫上心头。傅临渊的时间不多了,而他,可能根本无法带回那救命的露水。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冒险靠近湖岸更深处搜索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湖泊对岸、靠近东北方向一处背风的、被几块巨大黑色岩石半环抱的洼地角落,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周围灰白与死黑的——异色。
那是一种极其黯淡的、近乎透明的、仿佛冰晶折射出的、极淡的莹绿色光晕,在浓雾和昏暗的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
纪微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停下脚步,眯起眼睛,仔细望去。距离太远,雾气太浓,看不真切。但那一点异色,在这片只有死亡和灰白的土地上,是如此醒目,如此……不寻常。
会是“还魂草”吗?传说中能解百毒、续断脉的仙草,是否会散发出如此奇异的微光?
他不再犹豫,立刻改变方向,深一脚浅一脚,朝着对岸那点微光所在的位置,快步走去。脚下的积雪和冻土更加湿滑难行,骸骨也更多,他不得不小心避让,速度慢了下来。但他能感觉到,越是靠近,空气中那股腐朽骨骼的气息中,似乎真的夹杂进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新的、类似于薄荷混合着某种冷冽花香的奇异气味。这气味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让纪微精神一振。
当他终于艰难地绕过最后一片骸骨堆,来到那几块巨大黑色岩石形成的背风角落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忘记了呼吸,忘记了疲惫,忘记了恐惧——
在一块相对平坦、没有被积雪完全覆盖的黑色冻土上,紧贴着一块岩石的根部,生长着一株奇异的植物。
植株不高,不过尺许,茎干细弱,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仿佛冰凌般的莹白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冰裂纹般的纹路。顶端,托着一朵花。那花朵不过拇指大小,形态极其奇特,并非花瓣,而是由无数细如发丝、晶莹剔透、仿佛冰晶凝成的丝缕,层层包裹、盘旋而成,形成一个半闭合的、精致的、如同微型冰雪灯笼般的苞蕾。而那抹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莹绿色光晕,正是从这苞蕾的中心,幽幽地散发出来,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冰冷的空气。
更奇异的是,在这株植物的周围,方圆数尺之内,积雪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露出了下面颜色较深、似乎更加湿润的冻土。空气中那股清新冷冽的异香,也变得更加清晰。
是它!一定是“还魂草”!纪微的心在胸腔里疯狂鼓噪,几乎要跃出喉咙。他找到了!他真的找到了这传说中的救命仙草!
狂喜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和寒意。他扑到那株植物前,想要伸手去触碰,却又猛地停住。他想起了老人苛刻的条件——“月圆开花,日出凋零。取花心一滴露,可解百毒”。
月圆开花……今天是几号?他早已失去了时间概念。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被浓雾遮蔽的天空,根本看不见月亮。但看这花苞紧紧闭合、只透出微光的样子,显然还未到盛开之时。
他必须等到月圆之夜,花开之时,才能取到那滴至关重要的“花心露”。
可是,月圆之夜是何时?傅临渊还能等到那时候吗?他自己,又能否在这危机四伏的“白骨甸”,安然等到月圆花开?
希望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天堑。纪微缓缓在那株“还魂草”旁跪坐下来,伸出颤抖的手,极其轻柔、极其珍惜地,虚悬在冰晶般的花苞上方,感受着那微弱的莹绿光芒和沁人心脾的异香。这是他全部的希望,是傅临渊唯一的生机。
他不能失败。无论如何,他必须守在这里,等到月圆花开。
他环顾四周。这个角落背靠巨大岩石,相对避风,也隐蔽。他将这里作为临时的据点。他不敢生火,怕光亮和烟雾引来不速之客。他只是从周围收集了一些相对干燥的枯草和苔藓,铺在“还魂草”旁边,然后抱着膝盖,蜷缩着坐下,将自己和那株珍贵的植物,一起隐藏在岩石的阴影里。
他拿出水壶,就着冰冷的清水,啃了几口硬邦邦的、早已冻得像石头的干粮。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株静静散发着微光的“还魂草”。
时间,在死寂、寒冷和焦灼的等待中,缓慢地流淌。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浓雾似乎更加厚重,能见度几乎降到了零。只有“还魂草”那一点莹绿的光芒,成了这片绝对黑暗和死寂中,唯一的光源,也成了纪微精神上唯一的支柱。
他不敢睡,也睡不着。身体的疲惫达到了顶点,但精神却异常亢奋,绷紧如弦。耳朵竖到极致,捕捉着浓雾中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风声?雪落声?还是……别的什么?
“白骨甸”是“山魈”的祖地、禁地。那些神秘、凶残、连边境悍匪“山猫”都畏惧的“山魈”,真的会放任他一个外人,在此地逗留,觊觎他们的圣物(如果“还魂草”对他们也重要的话)吗?
未知的危险,如同潜伏在浓雾深处的毒蛇,随时可能暴起噬人。
纪微握紧了冰冷的石片小刀,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了胸前那枚同样冰冷的獠牙挂坠上。两样东西,是他此刻仅有的、聊胜于无的依仗。
夜深了。寒气越来越重,仿佛能穿透骨髓。纪微的四肢开始僵硬麻木,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他只能尽量蜷缩身体,靠近那株散发着微光和微弱暖意(也许是心理作用)的“还魂草”。
就在他几乎要被寒冷和疲惫拖入半昏迷状态时,一直死寂的、只有风掠过骸骨缝隙发出呜咽的“白骨甸”深处,忽然传来了一丝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异响。
“咔嚓。”
是积雪被踩踏的声音!很轻,很慢,但绝不是风声或自然落雪!
纪微全身的寒毛瞬间倒竖!睡意瞬间被驱散,心脏骤然停跳!他猛地抬起头,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湖泊对岸,浓雾最深处。
“咔嚓……咔嚓……”
声音又响了两下,似乎在缓慢地、试探性地移动。不止一个方向!仿佛有好几个“东西”,正从不同的位置,朝着湖泊中心,或者说,朝着他所在这个靠近“还魂草”的角落,悄无声息地包抄过来!
是“山魈”!它们来了!
纪微的心脏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胸骨。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枯草上站起身,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将石片小刀横在胸前,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前方浓得化不开的、吞噬一切的灰雾。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雾中注视着他。冰冷的、充满恶意的、仿佛看待猎物的目光,穿透雾气,落在他身上,也落在他身后那株散发着莹绿微光的“还魂草”上。
“咔嚓……沙沙……”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听到一种极其轻微的、仿佛野兽喉咙里发出的、压抑的低吼,还有某种硬物拖过冻土地面的摩擦声。
它们发现了。发现了闯入者,也发现了圣物旁的觊觎者。
最后的考验,生死的对决,就在这片被死亡统治的“白骨甸”上,在这株承载着唯一希望的“还魂草”旁,无可避免地——
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