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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月圆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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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沙沙……”
声音在浓雾中逼近，如同无形的绞索，缓缓收紧。纪微背靠着冰冷的岩石，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白气，融入前方粘稠的灰雾。手中粗糙的石片小刀，传来唯一真实的触感，冰冷，坚硬，微不足道，却是他此刻全部勇气的来源。
莹绿色的微光，在身后幽幽闪动，是“还魂草”，是傅临渊唯一的生机，也是此刻吸引来致命危险的源头。他知道，自己不能退，一步也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就是前功尽弃，就是……傅临渊的死亡宣判。
近了。更近了。他甚至能闻到一股混合着野兽腥臊、陈年血污、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硫磺与腐殖质混合的浓烈气息，随着雾气的流动，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令人作呕，也令人心底发寒。
雾气的边缘，开始出现模糊的黑影。不是人形，更加佝偻、扭曲，四肢着地的姿态，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人类的灵活与协调。它们的轮廓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看不清具体样貌，只能看到一双双、在灰暗中亮起的、如同鬼火般的、幽绿或猩红的光点——那是它们的眼睛。
不止一双。四面八方，影影绰绰，至少有五六……不，七八个黑影，正在悄无声息地合围过来。它们没有立刻发起攻击，只是缓缓移动，缩小包围圈，仿佛在评估，在施加压力，享受猎物在恐惧中崩溃的过程。
是“山魈”。与老者描述、与山民畏惧的传说相符，却又更加具体、更加可怖的存在。纪微能感觉到它们目光中的冰冷、残忍，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亘古的、对侵入领地和觊觎圣物者的、纯粹的杀意。
他握紧了石片小刀，指节发白。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前的獠牙挂坠。挂坠滚烫，那古怪的气味似乎也变得浓烈了许多，但能否震慑住这些显然非同寻常的“山魈”，他毫无把握。
汗水，混着冰冷的雪水，从额头滑落，流进眼睛，带来刺痛，他却不敢眨一下。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低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咕噜声，利爪刮擦冻土的轻响，还有……某种仿佛窃窃私语、却又完全无法理解的、音节古怪的喉音交流。
它们在商量？在分配猎物？还是在……等待什么？
时间在极致的紧张和对峙中，被拉长、扭曲。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纪微感觉自己的神经已经绷紧到了极限，随时可能断裂。他死死咬着下唇，鲜血的咸腥味在口中弥漫，带来一丝虚假的清醒。
不能等死。必须做点什么。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动了一下脚步，让自己侧对着最近的一个、体型似乎相对较小的黑影，同时用身体更好地遮挡住身后的“还魂草”。这个微小的动作，立刻引来了反应。
“嘶——！”
最近的那个黑影，猛地发出一声短促、尖锐、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嘶鸣！它朝前踏了一步，上半身微微伏低，摆出了攻击的姿态。幽绿的眼睛，死死锁定了纪微。
其他几个黑影，也发出了类似的、或高或低的威胁性嘶鸣，包围圈骤然缩小了一些！
纪微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但他强迫自己稳住。他没有后退，只是将石片小刀举到胸前，刀尖微微前指，迎向那个最先有反应的黑影。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他必须表现出抵抗的姿态。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的、冰凉的触感，落在了他的后颈。
他浑身一僵，几乎要反手挥刀！但随即意识到，那不是攻击。
是水珠？不，更加冰冷，更加……清冽。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还魂草”。
只见那株一直静静散发着莹绿微光、花苞紧闭的“还魂草”，此刻，顶端那冰晶丝缕包裹而成的苞蕾，正在极其缓慢地、一层一层地，向外舒展、绽放！
而刚才落在他后颈的冰凉触感，正是从那缓缓绽放的花苞中心，渗出的、第一滴晶莹剔透、仿佛凝聚了月华与寒露的、散发着浓郁异香的——露水！
月圆了？！纪微猛地抬头，望向天空。
不知何时，浓重的灰雾，竟然散开了一线。一轮巨大、圆满、清冷如冰盘的银月，高悬在“白骨甸”的上空，将清辉洒向这片死亡之地，也穿透了那一线雾隙，恰好、精准地，笼罩在了这株“还魂草”之上！
月华如水，倾泻在缓缓绽放的冰晶花朵上，那莹绿色的光芒瞬间大盛，变得璀璨夺目，将周围一小片区域映照得如同梦幻。花苞绽放的速度加快了，冰晶丝缕层层剥开，露出最中心一点仿佛由纯粹月光凝结而成的、颤巍巍的、珍珠般大小的花心。而那浓郁到极致的、混合了薄荷、冷香、和一种无法言喻的生命气息的异香，也轰然爆发开来，瞬间压过了“山魈”带来的腥臊恶臭，弥漫在清冷的月夜空气中。
月圆花开！就在此刻！
纪微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巨大的狂喜和更深的紧迫感，如同冰与火，同时灼烧着他的灵魂。他找到了！花开就在眼前！那救命的露水，就在花心之中！
然而，这天地异象，这浓郁异香，也彻底刺激了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山魈”！
“嗷——！！！”
一声充满贪婪、暴怒、和某种近乎癫狂的兴奋的、不似人声的尖利嚎叫，从包围圈外某个体型最为高大的黑影口中爆发！这声嚎叫如同进攻的号角，瞬间打破了之前那压抑的死寂和对峙！
所有的黑影，在同一时刻，动了！
它们不再缓慢逼近，而是如同被激怒的狼群，四肢着地，以惊人的速度和诡异的敏捷，从四面八方，朝着纪微，朝着那株正在盛开的“还魂草”，猛扑过来！幽绿和猩红的眼睛在雾气中拖曳出可怖的光痕，腥风扑面，利爪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生死，只在刹那！
纪微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恐惧！所有的动作，都化作了本能，化作了燃烧生命最后一刻的、不顾一切的反击与守护！
他怒吼一声，不是壮胆，而是将所有的恐惧、愤怒、不甘、和对生的渴望，全部吼了出来！身体如同被压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向侧面扑出，不是躲避，而是主动迎向了从侧面最先扑来的、那个体型较小的“山魈”！
石片小刀划出一道冷硬的、毫无花哨的弧线，直奔那“山魈”幽绿眼睛下方的咽喉！没有技巧，只有速度，只有同归于尽的决绝！
那“山魈”似乎没料到猎物竟敢主动反击，扑击的势头微微一滞，利爪下意识地格挡。
“嗤啦！”
石片小刀与某种坚硬如铁的利爪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溅起几点火星！纪微虎口剧震，小刀几乎脱手！但那“山魈”的扑击也被这亡命一击稍稍阻了一阻。
借着这电光石火间的空隙，纪微的身体已经借着冲势，在地上狼狈地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另一侧扑来的、带着腥风的利爪！冰冷的爪风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带走了几缕头发和一片头皮，火辣辣地疼。
他根本来不及查看伤势，翻滚的同时，左手已经抓起地上冰冷的、混合着冰雪的冻土，朝着最近的两个黑影劈头盖脸地扬了过去！不求伤敌，只求干扰视线！
“噗噗！”
冻土和雪沫打在“山魈”粗糙的皮毛和脸上，果然让它们的动作出现了瞬间的迟缓和混乱，发出愤怒的嘶吼。
但更多的“山魈”已经扑到了近前！一只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掏他的后心！另一张布满獠牙、流淌着腥臭涎水的血盆大口，朝着他的脖颈恶狠狠地咬来！
避无可避！纪微甚至能闻到那口中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低沉、悠长、仿佛来自远古、带着奇异韵律和无法言喻威严的嗡鸣声，骤然在这片被月光笼罩的、杀戮与瑰丽并存的小小空间里响起！
这声音并不响亮，却仿佛具有某种奇异的穿透力和震慑力，瞬间压过了“山魈”的嘶吼和利爪破空之声，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生物”的耳中，不，是直接震荡在灵魂深处！
所有扑向纪微的“山魈”，动作都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极其突兀、极其诡异的僵硬和凝滞！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格！它们幽绿或猩红的眼睛里，凶残的光芒瞬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混杂着震惊、恐惧、以及……更深层次的、近乎本能颤栗的东西所取代！
就连纪微，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仿佛来自灵魂层面的嗡鸣震得心神一荡，动作慢了半拍。
嗡鸣声的源头，正是那株在月华下盛放到极致、花心处凝聚出一滴饱满欲坠、璀璨如星、散发出令人灵魂悸动的浓郁生命气息的露珠的——“还魂草”！
不，不止是“还魂草”。纪微眼角的余光瞥见，自己胸前那枚一直散发着古怪气味的獠牙挂坠，此刻也在微微发热，发出极其微弱的、与那嗡鸣声隐隐共鸣的震颤。
是这挂坠？还是“还魂草”本身？抑或是……两者结合，触发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古老禁制或共鸣？
没有时间细想。这突如其来的、震慑灵魂的嗡鸣，带来的僵直只有短短一瞬！
但对于纪微来说，这一瞬，就是生死，就是希望！
他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在身体恢复控制的同一刹那，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如同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地扑向了那株光芒璀璨的“还魂草”，扑向了那滴在月光下颤巍巍、仿佛下一刻就要滴落、融入花心的——救命露珠！
他的动作快到了极致，也决绝到了极致。甚至无视了身后一只“山魈”从僵硬中恢复、再次挥出的、带着凄厉风响的利爪！
“噗！”
利爪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后背传来撕裂般的、深入骨髓的剧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浸透了早已破烂不堪的衣物。
但纪微的手，也已经伸到了“还魂草”的花心之上，指尖甚至已经触碰到了那滴冰冷、清冽、蕴含着磅礴生命能量的露珠！
“嘶嗷——！！！”
身后，是“山魈”被彻底激怒、仿佛权威受到挑衅、圣物被玷污般的、狂暴到极致的怒吼！更多的腥风，从四面八方再次合拢！
纪微的眼中，却只剩下那滴近在咫尺的露珠，和脑海中傅临渊苍白灰败、奄奄一息的脸。
他张开嘴，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一吸——
“啵。”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仿佛水泡破裂的声响。
那滴凝聚了月华精华、百年生机、此刻正散发出最璀璨光芒和浓郁异香的“还魂草”露珠，脱离了花心，化作一道冰凉的、带着无尽清香的细流，准确无误地，落入了纪微因为急切和用力而微微张开的、干裂出血的嘴唇之中。
露珠入口，瞬间化为一股难以形容的、清凉甘冽、却又仿佛带着灼热生命力的洪流，顺着喉咙，奔涌而下，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背后的剧痛，身体的冰冷和疲惫，精神的极度耗损，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股清凉而灼热的洪流短暂地抚平、驱散。一股前所未有的、充满生机的力量，在他枯竭的体内轰然炸开！
然而，几乎在露珠入喉的同一瞬间——
“轰——！！！”
那株失去了花心露珠的“还魂草”，璀璨的光芒骤然熄灭！冰晶般的花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凋零、化为飞灰！连那莹白色的茎干，也迅速变黑、干瘪、碎裂，最终化作一蓬灰色的粉尘，被夜风一卷，消散无踪。
圣物，凋零了。
“吼——！！！！！！”
更加狂暴、更加疯狂、仿佛失去了最珍贵之物、带着毁天灭地般怒意的咆哮，从所有“山魈”口中同时爆发！它们眼中最后一丝迟疑和恐惧彻底消失，只剩下赤裸裸的、要将闯入者撕成碎片、挫骨扬灰的、滔天杀意！
腥风血雨，真正的、不死不休的围攻，在“还魂草”凋零的灰烬飘散中，轰然降临！
而纪微，在吞下露珠、感受到体内那短暂爆发的磅礴生机的同时，也硬生生承受了背后那记足以开膛破肚的利爪重击，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前扑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布满骸骨碎片的冻土上，口中鲜血狂喷。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山魈”疯狂的咆哮和逼近的腥风。
露珠，拿到了。
但生机，似乎也在拿到露珠的瞬间，伴随着“还魂草”的凋零，和身后致命的创伤，走到了……
尽头？
不。
不能在这里结束。
傅临渊，还在等他的药。
纪微用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死死抠进冰冷的冻土，挣扎着，试图爬起来。
目光，穿过模糊的血色和翻涌的灰雾，望向南方，望向鬼哭峡的方向，望向那个遥远的、亮着微弱火光的洞穴。
露珠，在他体内，化作奔流的生机，也化作最后的执念。
他必须，
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