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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回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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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这是纪微意识回归时,唯一清晰的感觉。不是尖锐的、撕裂的痛,而是从骨髓深处、从每一寸破碎的皮肤下、从仿佛被掏空又强行塞入滚烫烙铁的脏腑中,弥漫出来的、沉闷而持久的钝痛。这疼痛如此庞大,如此无处不在,以至于他无法分辨具体哪里在疼,只是被包裹在这无边的、冰冷的痛楚海洋里,沉沉浮浮。
然后,是冷。深入灵魂的寒冷,仿佛整个人被浸在冰窟之中,连思维都被冻得凝滞。
在这片混沌的痛与冷中,有微弱的光感,和断断续续的、模糊的声音。光很暗,像是隔了几层厚厚的毛玻璃。声音也很遥远,夹杂着陌生的、含混的方言,音调起伏,听不真切。
“……活了……真是命硬……”
“……背后那伤……吓人……像是被熊瞎子挠的……又不太像……”
“……发烧……说胡话……‘傅’什么……‘药’……”
傅……药……
这两个破碎的音节,像两根烧红的针,猛地刺入纪微昏沉的意识!傅临渊!药!还魂草!
他浑身一震,仿佛溺水者终于触到空气,猛地睁开眼!
剧烈的光线刺入眼帘,带来一片模糊的白和金星乱冒。他急促地喘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肺部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疼。他试图动,却发现身体沉重得仿佛不是自己的,只有眼珠能勉强转动。
视线逐渐聚焦。他躺在一个低矮、简陋的木屋里,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粗糙的、带着霉味的被褥。屋顶是发黑的椽子,糊着泛黄的旧报纸。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烟火气、和一种边地人家特有的、混合着牲畜、皮革与汗水的气息。
一个穿着臃肿深蓝色棉袄、包着头巾、面容黝黑布满风霜的中年妇人,正端着一个粗陶碗,凑到他嘴边。看到他睁眼,妇人吓了一跳,碗里的褐色药汁晃了晃。
“哎呀!真醒了!”妇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惊呼,随即朝门外喊道,“当家的!他醒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同样穿着厚棉袄、脸颊冻得通红、身材敦实的中年汉子快步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把砍柴斧。他凑到炕边,低头看着纪微,眼神里带着审视、警惕,也有一丝藏不住的惊异。
“你……你是谁?咋个跑到那‘死人梁’边上去了?还伤成那样?”汉子开口,声音粗哑。
纪微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干得冒火,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只能用尽力气,用眼神示意那碗药。
妇人会意,小心地将碗凑到他唇边。温热的、苦涩刺鼻的药汁流入喉咙,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却也滋润了干涸的黏膜。他贪婪地吞咽着,几口药下肚,才觉得喉咙里那把火稍稍熄灭。
“水……”他嘶哑地挤出两个字。
妇人又给他喂了温水。纪微感觉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都被刚才的动作耗尽了,重新瘫软在炕上,只有胸膛剧烈起伏。他闭上眼,缓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这……是哪里?”他问,声音依旧虚弱不堪。
“黑山镇往西三十里,白石沟。”汉子答道,目光依旧锐利,“我们是这儿的猎户。我婆娘进山捡柴,看见你倒在雪窝子里,浑身是血,就剩一口气了,就给背回来了。你都昏了三天了。”
黑山镇附近……白石沟……三天……
纪微的心猛地一沉。三天!傅临渊怎么样了?那个洞穴里的守墓人……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让他几乎再次晕厥。他强撑着,用颤抖的手,摸索着自己的胸口、腰间……空的!挂坠!石片小刀!都不见了!是丢了,还是……
“我的……东西……”他急切地看向那对夫妇。
汉子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放在炕沿——正是那枚已经不再滚烫、恢复冰冷、沾着泥污的獠牙挂坠,和那把已经崩了几个小口、沾满暗褐色污迹的石片小刀。
“就这些。还有这个。”汉子又指了指炕头一个破旧的帆布背包,那是纪微自己的,里面只剩几件破烂衣物和一点干粮渣子。“你放心,我们山里人,不贪外财。就是你这伤……”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纪微盖着薄被的身体上,尤其是后背的位置,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后怕,“你背后那伤……根本不是寻常野兽能弄出来的。还有你昏迷时,嘴里一直念叨的名字,什么‘傅’、‘药’、‘灰’……你到底是干啥的?惹了啥麻烦?”
纪微看着那对夫妇朴实而警惕的脸,心中迅速权衡。他们救了他,看起来是普通山民,但边境之地,人心难测。他不能暴露傅临渊和芯片的事,那会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也可能将自己和傅临渊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我……是进山采药的。”纪微哑声说,编造着半真半假的谎言,“听说‘死人梁’那边有稀罕药材,想碰碰运气……没想到遇到……遇到熊了,被抓伤了,迷了路……”他故意说得含糊,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恐惧。
“采药?”妇人怀疑地看着他,“就你?那‘死人梁’是能随便去的?那地方邪性!还有熊?这季节,熊早猫冬了!”
汉子也皱着眉头:“你那伤,我看着也不全像熊抓的……倒有点像……”他欲言又止,眼中忌惮更深,“算了,不说这个。你既然醒了,能动了,就赶紧想法子联系家里人,或者自己走吧。我们这小地方,留不住你这样的……麻烦。”
他们的态度很明确:救人可以,但不想卷入是非。
纪微心中焦急,但知道强求不得。他必须尽快恢复体力,回到那个洞穴。
“谢谢……谢谢你们救了我。”他诚恳地说,“我……我再歇一会儿,能走了,马上就走,绝不给二位添麻烦。能不能……再给我点吃的,和水?”
妇人看了看汉子,汉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妇人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端来一碗稀薄的、漂着几片菜叶的糊糊和半块黑面饼。
纪微强迫自己吃下去。食物粗糙难咽,但他知道这是必需的补给。每吞咽一口,都牵动着全身的疼痛,尤其是后背,火辣辣地灼烧着。他能感觉到,那里的伤口被简单地用布条包扎过,上了些黑乎乎的、气味刺鼻的草药膏。
一边吃,他一边感受着体内的状况。“还魂草”露珠的药力似乎并未完全消散,化作一股微弱的、清凉的细流,在他破损的经脉和脏腑间缓缓流动,对抗着侵入伤口的阴寒(来自“山魈”利爪)和身体本身的炎症高热。但这药力也在飞快地消耗,与他的生命力一起,维系着这盏即将油尽灯枯的身体。
他必须抓紧时间。
吃完东西,他又喝了水,感觉稍微有了点力气。他试着动动手脚,虽然疼痛钻心,但似乎没有伤到主要筋骨。最大的问题是失血过多和背后的重伤,以及体内药力与阴毒的拉锯战带来的持续虚弱和高热。
“大哥,大嫂,”他看向那对守在一旁的夫妇,语气虚弱但清晰,“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我……我得回‘死人梁’那边一趟,我有很重要的东西……落在那边了,也……也有个同伴,可能还在等我。能不能……指条近路?或者,告诉我怎么最快能回去?”
汉子和妇人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你还敢回去?!”妇人惊呼,“不要命了?!你那同伴要是在‘死人梁’里头,这会儿怕是早就……”
“闭嘴!”汉子低喝一声,打断了她,但看向纪微的眼神更加凝重,“后生,不是我们不帮你。那‘死人梁’,还有它北边更深的地方,不是人去的地儿。我们祖祖辈辈住这儿,都不敢轻易往里闯。你那同伴……凶多吉少。我看你也别想着回去了,赶紧顺着沟往外走,去镇上,找个大夫好好看看伤,然后回家去吧。”
纪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知道山民说得对,那地方对他们而言是禁地。但他没有选择。
“我必须回去。”他看着汉子,眼神里是一种不容动摇的、近乎偏执的决绝,“我同伴的命,等不起。东西,也必须拿回来。大哥,你告诉我怎么走最快,我自己去。生死由命,绝不连累你们。”
汉子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年轻人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虚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亮得吓人,像两簇在冰雪中燃烧的、不肯熄灭的鬼火。那是一种他只在极少数亡命徒或背负着无法想象重担的人眼中才见过的光芒。
最终,汉子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墙边,在一张破旧的地图上(似乎是手绘的附近山区地形)比划着。
“从这儿,往东北,翻过前面那道‘鹰回岭’,有条被雪埋了的猎人小道,能省点力气。下了岭,就是‘死人梁’的南坡。你之前倒下的地方,应该就在那附近。”他指着地图,语气沉缓,“但我话说在前头,那条小路也不好走,这天气,随时可能雪崩。而且,就算你到了‘死人梁’,里面……”
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我明白。谢谢大哥。”纪微记下路线,挣扎着想要起身下炕。一动,背后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发黑,差点又栽倒。
妇人连忙扶住他,脸上有些不忍:“你这身子……咋走啊?”
汉子沉默了一下,从屋角拖出一个破旧的、用兽皮和木板钉成的简易爬犁,又拿出一件带着浓重膻味、但很厚实的旧羊皮袄,扔给纪微。
“这个你披上。爬犁你拖着,走不动了,还能坐上去省点力气。吃的……”他看了看所剩无几的存粮,又从柜子里拿出两个冻得硬邦邦的杂面馍,塞进纪微的帆布包,“就这些了。水壶里有热水。你……自己保重吧。”
纪微接过羊皮袄和爬犁,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这些朴实的山民,在自身并不宽裕、且明显畏惧麻烦的情况下,依然给了他最后的、力所能及的帮助。
“大恩不言谢。”他郑重地说,将獠牙挂坠重新戴好,石片小刀别在腰间,背起那个空瘪的帆布包,将羊皮袄裹在身上,然后,拖着那个简陋的爬犁,一步一步,踉跄而坚定地,走向门口。
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外面天色阴沉,正是午后,但光线暗淡。远处,是连绵起伏、被冰雪覆盖的、沉默而威严的群山。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对站在低矮木屋门口、目送着他的、表情复杂的山民夫妇,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拉紧羊皮袄,拖起爬犁,朝着汉子指点的东北方向,一步一步,踏入了风雪之中。
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原和稀疏的枯林之后。
木屋前,妇人叹了口气:“当家的,你说他……还能回来吗?”
汉子望着纪微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
“回光返照,向死而生。这后生眼里……有股不要命的火。能不能回来,看天意,也看……他心里那把火,能烧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