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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归途喋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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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珠化作的生命洪流,在纪微濒临崩溃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却也强行吊住了他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背后那道深可见骨的爪伤,在清凉与灼热交织的感觉中,流血似乎减缓了,但每一次呼吸牵扯到的疼痛,都让他眼前发黑。
“山魈”的狂暴怒吼几乎要震碎他的耳膜,腥风裹挟着死亡的气息,从四面八方笼罩下来。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正面抗衡这些被彻底激怒的、陷入疯狂的异类。逃,必须立刻逃!趁着露珠带来的短暂力量爆发,趁着“山魈”似乎因为圣物凋零而出现瞬间的混乱和狂怒,还未完全形成新的、更严密的合围。
他用尽全身力气,借着扑倒在地的势头,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猛地一撑,身体如同离弦之箭,朝着与“还魂草”原位置相反、也是“山魈”相对较少的一个方向,连滚带爬地窜了出去!动作狼狈至极,却快得惊人,几乎突破了身体的极限。
“嘶嗷——!”
身后的“山魈”发出更加暴怒的嘶吼,黑影闪动,立刻追击!利爪破空,腥风紧追不舍,几次都几乎要抓到他的脚踝、撕裂他的后背!
纪微根本不敢回头,只是凭着求生的本能和体内那股燃烧生命般的力量,在“白骨甸”冰冷的冻土、骸骨和浓雾中,亡命狂奔!脚下是散乱的白骨和湿滑的冰雪,他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又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继续狂奔。口中不断涌出带着异香的、混着鲜血的腥甜液体,那是“还魂草”露珠的力量在修复他身体创伤的同时,也在与侵入体内的、来自“山魈”利爪的某种阴毒力量激烈对抗、消耗。
他认准了来时的方向——南方,鬼哭峡的出口。那是唯一的生路,也是返回傅临渊身边唯一的路。
身后的追击声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近。那些“山魈”在适应了最初的狂怒后,展现出了惊人的速度和耐力,它们熟悉地形,在浓雾和骸骨间穿梭自如,迅速拉近距离。
“左边!”
“右边!”
“前面有沟!”
脑海中没有任何战术,只有逃跑的本能和方向感。纪微感觉自己像一头被狼群追逐、濒死的鹿,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次迈步都重若千斤。体内那短暂的生机爆发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的疲惫和来自伤口的、锥心刺骨的剧痛。
“不能停……不能停……傅临渊在等……药拿到了……要回去……”
这个念头,像一枚烧红的钉子,死死钉在他即将涣散的意识里,驱动着他早已透支的身体,榨出最后一丝力气。
终于,前方浓雾中,再次出现了那两座如同地狱之门般对峙的、陡峭雪峰的模糊轮廓,以及中间那道狭窄的、通往鬼哭峡的裂口!
到了!出口就在眼前!
希望,如同回光返照,再次注入纪微干涸的心田。他低吼一声,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那道裂口,埋头冲刺!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入裂口的前一刻,斜刺里,一道比之前所有黑影都更加高大、速度也更快、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腥臭威压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浓雾中闪现,横亘在了裂口之前!它没有立刻扑击,只是用一双猩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的、充满残忍与戏谑的眼睛,死死盯着踉跄冲来的纪微,缓缓张开了布满森白獠牙、流淌着粘稠涎水的巨口,发出一声低沉、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仿佛能震荡灵魂的咆哮!
是“山魈”的头领!它竟然提前绕到了这里堵截!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真正的绝境!
纪微的脚步猛地刹住,因为冲势过猛,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冰冷的冻土上滑出去好几米,才勉强用双手撑住。他抬起头,看着裂口前那只仿佛来自远古蛮荒的恐怖凶物,又回头瞥了一眼身后那些迅速逼近的、幽绿和猩红的光点。
完了。真的……完了吗?
不!露珠!傅临渊的药!他必须带回去!
一股狂暴的、近乎毁灭的火焰,在纪微濒临熄灭的眼底轰然燃起!那不是求生的欲望,而是比求生更加疯狂、更加执拗的——守护与交付的执念!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不是冲向裂口,也不是试图转向,而是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将手中那把一直紧握的、此刻已被他鲜血和“山魈”污血浸透的石片小刀,朝着裂口上方、一侧陡峭岩壁上一个不起眼的、看起来似乎有些松动的、被冰雪覆盖的凸起岩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掷了过去!
“砰!”
石片小刀精准地击中了那块凸岩!本就因冰雪侵蚀而有些松动的岩石,在这全力一掷下,猛地一震,一大块混合着冰雪和碎石的岩体,轰然坍塌,朝着下方裂口,也朝着那只堵在裂口前的“山魈”头领,劈头盖脸地砸落下去!
“吼——?!”
那“山魈”头领显然没料到这濒死的猎物会突然攻击岩壁,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本能地向后一闪,躲避落石。
就是现在!
纪微在掷出石片小刀的瞬间,身体已经如同捕食的猎豹(尽管已是强弩之末),紧跟着扑了出去!他没有冲向裂口,而是冲向了裂口侧下方、一处被落石暂时遮蔽、同时也是“山魈”头领视线死角的、更加狭窄、几乎无法通行的岩石缝隙!
那是他刚才亡命奔逃时,眼角余光瞥见的一线生机!也许根本不算路,只是岩石间一道不起眼的裂缝,但此刻,却是他唯一的、可能绕过堵截的机会!
“轰隆隆!”
落石砸在地上,激起大片雪尘,也短暂遮蔽了视线。纪微像一条泥鳅,不顾一切地挤进了那道冰冷的、布满了锋利冰棱和岩石棱角的狭窄缝隙!身体被刮擦得血肉模糊,背后的伤口再次崩裂,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地向前挤、向前钻!
“嗷——!!!”
身后,传来“山魈”头领被戏耍、彻底暴怒的惊天咆哮,以及利爪疯狂撕扯岩壁、试图扩大缝隙追击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其他“山魈”也赶到了,发出愤怒的嘶吼,试图从其他方向包抄。
但缝隙太窄,对于体型相对庞大的“山魈”来说,短时间内难以强行闯入。这为纪微争取到了宝贵的、也许是最后几秒钟的逃生时间。
纪微在黑暗中,在剧痛和窒息中,拼命向前。他不知道这道缝隙通向哪里,是不是死路。他只知道,必须向前,离开“白骨甸”,离开这些恐怖的“山魈”。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被这狭窄的岩缝活活挤死、或者因失血过多而昏迷时,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光,和一股……熟悉的、带着硫磺和腐朽气息的、冰寒的冷风!
是鬼哭峡的气息!他出来了!从一条未知的、更加险峻的岔路,竟然真的钻出了“白骨甸”,重新回到了鬼哭峡的范围!
他用尽最后力气,从岩缝中挣扎着挤了出来,重重摔在鬼哭峡内冰冷湿滑、布满碎石的地面上。眼前是熟悉的、弥漫着灰白瘴气的、狭窄陡峭的峡谷,身后是“山魈”愤怒却似乎被某种无形的界限(也许是“白骨甸”与鬼哭峡之间的古老禁制?)阻挡、无法继续追击的、逐渐远去的咆哮。
他逃出来了。暂时。
但危险并未远离。鬼哭峡本身,就是另一个地狱。而且,他此刻的状态,比进入“白骨甸”前更加糟糕。背后的伤口血流不止,全身布满擦伤,失血、寒冷、疲惫、以及体内“还魂草”露珠力量消退后带来的、仿佛被掏空般的虚脱,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每一声咳嗽都带出更多的血沫,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开始模糊。
不……不能昏过去……在这里昏过去,就是死……傅临渊……还在等……
他颤抖着手,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那个早已空空如也的水壶,用牙齿咬开壶盖,将里面最后几滴混着自己鲜血的、冰凉的液体倒进嘴里。然后,他挣扎着,用双臂支撑起身体,一点一点,朝着记忆中鬼哭峡出口的方向,开始爬行。
是的,爬行。他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走路了。
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触目惊心的、在灰白色冻土和黑色岩石上蜿蜒的、暗红色的血迹。
每一次手臂的拖动,都牵扯着背后狰狞的伤口,带来几乎让他晕厥的剧痛。冰冷的地面迅速带走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耳边,鬼哭峡那万鬼哭嚎般的声浪再次变得清晰,冲击着他脆弱不堪的神经。瘴气涌入肺中,带来阵阵恶心和眩晕。
但他没有停。只是爬。眼中只有前方,那不知道还有多远的、代表着生还和归途的出口。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疼痛、冰冷、和那股支撑着他、不肯熄灭的、要将“药”送回去的执念,在黑暗和痛苦中,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燃烧着。
不知爬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百米,却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眼前开始出现各种光怪陆离的幻觉——傅临渊苍白的脸,刀金花浑浊的眼睛,秦先生冷峻的面容,“微光纪”窗前的灯火,西岸老工人浑浊的泪光,化工厂地下狰狞的伤口……
这些画面交织、破碎、重组,如同走马灯,在他即将陷入永恒黑暗的意识边缘,飞快地旋转。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手臂再也无法拖动身体,额头无力地抵在冰冷地面上的前一刻——
一直弥漫在眼前的、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瘴气,忽然散开了。
一束虽然依旧惨淡、却真实无比的、带着外界清冷气息的天光,穿过逐渐稀薄的瘴气,照在了他血迹斑斑、沾满泥污的脸上。
同时,一股虽然依旧冰冷、却不再带有硫磺腐朽气息的、属于高山盆地冰雪的、清新凛冽的空气,涌入了他几乎停止工作的肺叶。
他……爬出鬼哭峡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眼前,是那片熟悉的、被雪峰环绕的盆地。阳光(也许是第二天的?)惨淡地照在雪地上,反射着刺眼的白光。那条冰溪在不远处叮咚作响。
他回来了。从“白骨甸”,从鬼哭峡,活着……爬回来了。
尽管只剩下一口气,尽管身后的血迹在洁白的雪地上拖出了长达数十米的、惊心动魄的暗红痕迹。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冰冷的雪地上,望着头顶那片灰白但广阔的天空,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这冰冷而自由的空气。
露珠,还在他体内,化作微弱的暖流,护住他最后的心脉。
药,拿到了。
他,回来了。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段路——回到那个洞穴,回到傅临渊身边。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摸了摸胸前。那个獠牙挂坠还在,虽然已经冰凉。那枚石片小刀,早已遗失在“白骨甸”的岩壁下。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失血过多,体力耗尽,寒冷侵蚀,他就像一具被遗弃在雪地里的、残破的躯壳,只有胸口那一点微弱的跳动,和脑中那不肯熄灭的执念,证明他还活着。
不能……停在这里……
傅临渊……等不了……
他张开嘴,想要呼喊,却只发出嘶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视线开始模糊,黑暗再次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彻底吞噬。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盆地边缘,靠近鬼哭峡出口的雪坡上,出现了几个模糊的、穿着臃肿衣物、像是山民打扮的人影。他们似乎正在朝他这个方向张望,指指点点,然后,开始小心翼翼地朝他这边走来。
是山民?还是……
纪微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也没有力气去警惕。黑暗,彻底淹没了他。
最后的感觉,是身体被冰冷的雪地拥抱,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带着惊疑的方言交谈声。
“看!那里有个人!”
“好像还活着?全是血!”
“要不要过去看看?”
“小心点,这地方邪性,别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声音渐渐远去,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只有那拖了数十米的、暗红色的血迹,
在洁白的雪地上,
无声地,
诉说着,
这场发生于世界尽头、
只为换取一滴露水、
一缕生机的,
喋血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