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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7.

      便利店的荧光灯白得刺眼,像某种永不疲倦的审判之光,将货架上每一包薯片、每一瓶饮料、每一个疲惫的灵魂都照得无所遁形。

      知夏站在收银台后,背挺得笔直——这是站了四个小时后,对抗腰酸背痛的唯一方式。她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22:47。距离下班还有十三分钟。

      深夜的便利店总是格外安静。偶尔有晚归的上班族进来买烟或便当,匆匆付钱,匆匆离去,留下短暂的门铃声和一阵裹挟着夜色寒气的风。更多时候,只有冰柜低沉的嗡鸣,和监控摄像头偶尔转动的、极其轻微的机械声。

      知夏喜欢这个时间段。人少,清静,她可以在完成补货和清洁后,偷偷背几个英语单词,或者在心里默算几道白天没来得及深究的数学题。她的“学习场地”很有限:收银台下方有一个小小的、隐蔽的隔板,上面放着她的笔记本和一支笔。趁着没顾客的间隙,她可以飞快地记下什么。

      但今晚,情况有些不同。

      那个男人已经在店里徘徊了快二十分钟。

      四十岁上下,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外套,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气和汗味。他什么也没买,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货架间穿梭,偶尔拿起一罐啤酒看看,又放回去。但他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飘向收银台。

      知夏能感觉到那道黏腻的视线,像蜘蛛网一样粘在她身上。她低下头,假装专心整理着收银台抽屉里散乱的零钱,将一元硬币叠成一摞,五毛的另放一边。动作尽可能放慢,让时间在细微的金属碰撞声中流逝。

      23:00。

      下班时间到了。来接班的陈姐已经换好工作服,从后面的休息室走出来。

      “小林,可以下班了。”陈姐打了个哈欠,站到收银台另一侧,“今天没什么事吧?”

      “……没有。”知夏的声音很轻。她快速清点完抽屉里的现金,填好交接单,签上名字。脱下深蓝色的便利店围裙时,她的手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个男人还站在饮料柜前。

      知夏将围裙叠好放进自己的储物柜,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她故意放慢动作,希望那个男人会先离开。

      但他没有。他甚至转过身,朝收银台这边走了几步,倚在关东煮的玻璃柜旁,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知夏身上。

      “下班啦?”男人开口,声音因为酒精而显得含糊不清,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亲昵。

      知夏没有回应。她拉好书包拉链,对陈姐点了点头:“陈姐,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陈姐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瞥了那男人一眼,提高了音量,“对了,小林,你男朋友是不是在门口等你?”

      这是便利店的暗号。知夏感激地看了陈姐一眼,低声道:“……嗯。”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便利店厚重的玻璃门。夜晚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她不敢回头,快步朝公交站走去。鞋底与水泥地面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被放大,像急促的心跳。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不紧不慢,但如影随形。

      知夏的心脏骤然缩紧。她加快了脚步,几乎要跑起来。书包在背上颠簸,里面的文具盒和水杯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小姑娘,走那么快干嘛?”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更近了,“天这么黑,一个人多不安全。叔叔送你啊?”

      知夏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看见公交站就在前面五十米,但那里空无一人。末班车可能已经开走了。

      她该怎么办?跑?往哪里跑?喊?这条街到了晚上,两边的店铺基本都关门了,住户也少……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便利店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陈姐洪亮的声音炸响在夜空里:

      “喂!你干什么呢?!再跟着我们员工我报警了!”

      知夏回过头,看见陈姐举着手机站在便利店门口,屏幕的光照亮了她怒气冲冲的脸。她身后,店里的灯光明晃晃地刺出来,像一道安全的屏障。

      那个男人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愣了一下,啐了一口,含糊地骂了句什么,转身朝反方向走了。脚步有些踉跄,很快消失在街角。

      知夏站在原地,腿有些发软。冷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小林!你没事吧?”陈姐跑过来,抓住她的手臂,“吓死我了!我就看那男的不对劲……你以后下班,要是没人接,就等我老公来,让他送你一段!”

      “……谢谢陈姐。”知夏的声音有些哑。她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我没事。真的。”

      “还说没事,脸都白了。”陈姐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两颗薄荷糖塞进知夏手里,“压压惊。赶紧回家吧,以后晚上别走这条路了,绕远点也安全。”

      知夏握紧了那两颗糖,糖纸在掌心窸窣作响。她再次道谢,转身离开时,脚步还有些虚浮。

      公交站果然已经空了。末班车的站牌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孤寂。

      知夏看了眼手机:23:18。从这里走回家,至少要四十分钟。她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枚硬币——不够打车。

      她站了一会儿,让夜风吹散脸上的燥热和恐惧。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朝家的方向走,而是转身,朝着学校的方向。

      8.

      临海一中的大门在夜色中紧闭着,保安亭的灯还亮着,里面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知夏绕到学校西侧的围墙——那里有一处栏杆因为年久失修,锈蚀出了一个不大的缺口,刚好够一个身材瘦削的人侧身钻过。

      这是她的秘密通道之一。偶尔打工到太晚,错过了宿舍门禁(虽然她不住校,但有时会借口在宿舍复习来应付父亲),或者单纯不想回家面对父亲醉醺醺的样子时,她会溜进学校,在图书馆找个角落待到天亮。

      熟练地侧身穿过栏杆,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她拍了拍衣服上蹭到的铁锈,快速穿过空旷无人的操场。月光很亮,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地印在水泥地上,像另一个沉默的追随者。

      图书馆的大门自然是锁着的。但知夏知道一楼厕所旁边有一扇气窗,锁早就坏了,可以从外面推开。她踩着墙角堆积的旧花盆,踮起脚尖,手指扣住窗沿,用力一推。

      “吱呀——”

      老旧合页发出刺耳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知夏屏住呼吸,等了几秒,确定没有惊动保安,才双手撑住窗台,利落地翻了进去。

      落地时很轻,像一只夜行的猫。

      图书馆内部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远处散发着幽微的光,勉强勾勒出书架高大森然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灰尘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比白天更加浓郁,也更令人安心。

      知夏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微弱的光束切开黑暗。她熟门熟路地穿过一排排书架,走向最里面的角落——那里靠墙有一排低矮的杂志架,后面形成了一个隐蔽的三角空间,地上铺着陈旧的化纤地毯,虽然灰尘很多,但勉强可以躺下。

      她放下书包,靠着墙角坐下。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刚才在便利店门口的恐惧感,此刻才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带着冰冷的战栗。那个男人浑浊的眼睛,黏腻的视线,充满酒气的呼吸……如果不是陈姐……

      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不能哭。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其中一条恰好落在她脚边,像一把冰冷的、银色的尺子。

      知夏抬起头,望向窗外。夜空是深沉的靛蓝色,月亮很圆,很亮,边缘有一圈模糊的光晕。星星很少,只有最亮的几颗勉强可见。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夏天的夜晚,母亲会抱着她坐在院子里乘凉,指着天上的星星,给她讲那些古老而遥远的故事。母亲的声音很温柔,带着南方女子特有的软糯,像晚风一样拂过耳畔。

      那时她觉得,月光是温柔的,星星是会眨眼睛的,夜晚是安全而美好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夜晚变成了需要警惕和躲避的东西?

      是从母亲病逝后?是从父亲开始酗酒?是从她第一次在深夜打工回家的路上,被不怀好意的男人吹口哨?

      她记不清了。苦难像滴水穿石,一点一点,将原本清晰的记忆都磨蚀得模糊不清。

      知夏从口袋里掏出陈姐给的薄荷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清凉辛辣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瞬间冲散了喉咙里的酸涩。她闭上眼,感受着那一点微小的、确凿的刺激。

      疲惫感越来越重。她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躺下来,蜷缩起身体。书包枕在头下,硬邦邦的,但总比没有好。化纤地毯粗糙的质感透过薄薄的校服裤子传来,有些扎人,但她太累了,累到可以忽略这些不适。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远处马路上偶尔掠过的车声,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图书馆老旧的管道里隐隐的水流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在这样一个静谧得近乎神圣的空间里,她终于可以暂时放下所有的防备和伪装。她不是那个需要考第一名的好学生,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应付父亲的女儿,不是那个在便利店被醉汉骚扰的打工女孩。

      她只是林知夏。一个很累,很累的十七岁少女。

      月光悄悄移动,其中一条光带爬上了她的脸颊,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像一道无声的囚笼。

      她就在这冰冷的、银色的囚笼里,沉沉睡去。

      9.

      沈清璃站在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这座城市渐次熄灭的灯火。

      这是位于市中心高档住宅区顶层的一套复式公寓,装修是现代极简风格,线条干净利落,色彩以黑白灰为主,像个精致的展览馆,却没有多少“家”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新家具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干净得令人窒息。

      她睡不着。

      失眠对她而言是常态。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很难拥有连续、深沉的睡眠。有时是因为窗外陌生城市的噪音,有时是因为梦里反复出现的场景——母亲苍白的手腕,救护车刺耳的鸣笛,父亲冰冷而克制的侧脸。

      更多的时候,没有原因。只是清醒。清醒地听着自己的心跳,数着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感受着胸腔里那种空旷的、无法填满的虚无。

      她换了睡衣,是一件质料柔软的深灰色丝质衬衫,长及大腿。赤脚走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脚步无声。她从客厅走到书房,又从书房走到露台。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动她散落的黑发。

      最后,她决定出去走走。

      没有惊动住在隔壁房间的生活助理陈姨——她是父亲安排的人,负责照顾她的饮食起居,也负责“看管”她。沈清璃知道,自己转学到临海,表面上是“换个环境”,实则是父亲将她暂时“流放”,远离家族权力中心的漩涡,也远离那些虎视眈眈的旁系亲戚。

      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薄款的羊绒开衫,是浅米色的,触感柔软得像云朵。随意地披在身上,拿起手机和钥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公寓。

      电梯下行时,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脸。苍白,倦怠,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她移开视线,看向跳动的楼层数字。

      深夜的街道空旷而安静。偶尔有跑车呼啸而过,引擎的轰鸣声划破寂静,又迅速消失在远方。路灯将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织成一片摇曳的、巨大的网。

      她没有目的地,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但让人清醒。她走过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走过紧闭的精品店橱窗,走过还在营业的酒吧门口——里面传出模糊的音乐声和笑语,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鬼使神差地,她走回了学校。

      临海一中的正门在夜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巨兽。她没有试图进去,而是沿着围墙慢慢走着。手指划过冰凉粗糙的墙面,感受着砖石凹凸不平的质感。

      然后,她看见了那处栏杆的缺口。

      月光下,锈蚀的铁栏杆扭曲出一个不规则的洞口,边缘还有些新鲜的摩擦痕迹,像是刚刚有人通过。

      沈清璃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那个缺口,犹豫了几秒。然后,她伸手抓住栏杆,轻盈地侧身,钻了进去。动作比想象中更流畅——她学过几年芭蕾,身体的柔韧性和控制力都很好。

      校园在月光下呈现出与白天截然不同的样貌。白日的喧嚣、活力、躁动全部褪去,只剩下空旷的寂静和沉睡的建筑。教学楼像一个个巨大的、方正的影子,整齐地排列着。操场空旷得可怕,月光洒在塑胶跑道上,泛着冷白色的光。

      她穿过操场,脚步很轻,像行走在一场巨大的、寂静的梦里。

      最后,她停在了图书馆前。

      这栋红砖老楼在夜色中显得更加古旧和沉默。百叶窗都关着,但从缝隙里,隐约透出一点点……光?

      不,不是灯光。是月光。从某扇窗户透进去的月光。

      沈清璃绕到图书馆侧面。那里有一排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几乎要触到二楼的窗户。她抬头,看见二楼一扇窗户的百叶窗没有完全合拢,留下了一道缝隙。

      月光就是从那里漏进去的。

      而就在那扇窗户后面,靠近墙角的位置,她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是一个人。

      蜷缩着,侧躺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沈清璃的心跳漏了一拍。是谁?怎么会有人深夜睡在图书馆里?保安?不太可能。学生?更不可思议。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月光很亮,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那个人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像某种古老的图腾,也像……监狱的栏杆。

      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她走到那扇窗下,伸手试了试旁边排水管的牢固程度。然后,她脱掉柔软的羊绒平底鞋,赤脚踩上粗糙的墙面,手指扣住砖缝,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

      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做这种事。事实上,在她更小的时候,为了逃离令人窒息的家,她曾无数次爬过更高的围墙,钻过更窄的缝隙。

      很快,她够到了那扇窗户的窗台。手指扣住边缘,用力一撑,整个人轻盈地翻了上去,蹲在窗台上。

      窗户从里面锁着。但老旧生锈的插销对她来说形同虚设。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细长的发卡——总是随身带着,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上——伸进缝隙,轻轻一拨。

      “咔哒。”

      极其轻微的声响。插销弹开了。

      沈清璃推开窗户,动作很慢,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然后,她跳了进去,落地时悄无声息。

      图书馆内部的黑暗比外面更加浓郁。但月光透过她推开的窗户涌进来,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尘埃在光柱中疯狂舞动,像一场沉默的狂欢。

      她走向那个蜷缩在墙角的人。

      随着距离拉近,那个身影的轮廓逐渐清晰。

      是个女生。穿着临海一中的蓝白校服,洗得有些发白。很瘦,蜷缩的姿势让她看起来更小,像一只试图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的小动物。书包枕在头下,帆布质料,边缘磨损得厉害。

      然后,沈清璃看见了她的脸。

      月光恰好有一缕落在她的脸颊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限。苍白的皮肤,过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浓重的阴影,淡色的嘴唇微微抿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是林知夏。

      那个今天在数学课上解题,在资料室整理试卷,垂下眼睑不敢看她的女生。

      沈清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夜晚的寂静在她耳边轰鸣。

      她怎么会在这里?睡在图书馆冰冷的地上?她的家呢?发生了什么?

      无数个问题涌上来,但没有答案。她只是看着那个沉睡的身影,看着她因为冷而无意识地将自己蜷缩得更紧,看着她额前一缕碎发滑落下来,遮住了眼睛。

      沈清璃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

      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事后回想起来都感到意外的动作。

      她脱下身上那件浅米色的羊绒开衫。

      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惊醒空气中沉睡的尘埃。然后,她上前一步,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开衫盖在林知夏身上。

      羊绒柔软的质地覆盖住单薄的校服,像一片轻盈的、温暖的云。沈清璃仔细地将衣角掖好,确保它不会滑落。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立刻离开。

      她蹲下来,目光落在林知夏脸上。月光下,那张总是低垂着、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显得异常柔和,也异常脆弱。被碎发遮住的眼睛,紧抿的嘴唇,微微蹙起的眉心——像是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情困扰。

      沈清璃伸出手。

      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极轻地、几乎是试探性地,拂开了林知夏额前那缕遮住眼睛的碎发。

      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她的指尖微微一颤。

      很凉。林知夏的额头很凉,像月光一样。

      碎发被拨到耳后,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紧闭的眼睛。沈清璃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触感——微凉,细腻,像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向沉睡的林知夏。

      心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深海里被惊扰的鱼,摆了一下尾巴,又迅速消失不见。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旁边一个废弃的借阅台上,那里散落着一些便签纸和一支被遗弃的圆珠笔。

      她走过去,拿起笔和纸。笔尖在纸上悬停片刻,然后落下,写下三个字:

      「小心感冒。」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符号。就三个字,工整,清晰,和她的人一样克制。

      她将便签纸对折,塞进羊绒开衫的口袋里,确保它不会掉出来。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看了一眼仍在沉睡的林知夏。

      月光还在她脸上流淌,明暗的条纹像命运的编码。羊绒开衫的浅米色在黑暗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将她包裹在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茧里。

      沈清璃转身,走向窗户。

      翻出窗外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蜷缩的身影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像一个被遗落在时光缝隙里的秘密。

      她悄无声息地离开,像从未来过。

      窗户轻轻合上,插销落回原位。

      图书馆重新陷入完整的黑暗和寂静。只有那一缕月光,还在不知疲倦地流淌,守护着那个沉睡的、无人知晓的夜晚。

      10.

      知夏是被冻醒的。

      意识从深沉的睡眠中挣扎着浮上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刺骨的寒冷。不是那种表面的冷,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驱之不散的寒意。她蜷缩得更紧,试图保存身体里最后一点温度。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很清雅,像雨后的栀子花,又混合着某种干净的、类似雪松的气息。这味道与她身处的环境格格不入——图书馆的陈腐气味,灰尘,旧纸张,还有她自己身上淡淡的、廉价的皂角香。

      她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的,只能看见近在咫尺的、粗糙的化纤地毯纤维,和地板上流动的、银灰色的晨光。天亮了。

      她撑起身体,动作有些僵硬。这时她才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滑落下去。

      是一件浅米色的开衫。

      质地柔软得像云朵,触手生温,带着她刚才闻到的那股栀子花与雪松混合的香气。颜色很干净,款式简洁,但一眼就能看出质料昂贵。

      知夏愣住了。

      她抓起那件开衫,捧在手里,大脑一片空白。这是谁的?怎么会在她身上?昨晚……

      记忆慢慢回笼。便利店,醉汉,陈姐,翻墙进学校,躲在图书馆角落……然后她睡着了。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

      所以,这件衣服是……

      她慌忙环顾四周。图书馆里空无一人,晨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一切和她昨晚入睡时一模一样,除了这件多出来的开衫。

      是谁?谁来过?谁把衣服盖在她身上?

      知夏的心脏开始不规则地跳动起来。她仔细检查开衫,手指抚过柔软的羊绒,然后在右侧的口袋里,摸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便签纸。

      她抽出来,展开。

      纸上只有三个字,用黑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清隽,笔画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连笔或修饰:

      「小心感冒。」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什么都没有。

      知夏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晨光逐渐变得明亮,将纸上的字迹照得愈发清晰。墨迹已经干透,像是写了有一段时间了。

      小心感冒。

      是谁?谁会注意到她睡在这里?谁会把自己的衣服盖在她身上?谁会留下这样一张纸条?

      一个模糊的身影在脑海中浮现。高挑,黑发,深海般的眼睛,身上带着栀子花的香气……

      不,不可能。

      沈清璃怎么会在这里?深夜的图书馆?这太荒谬了。

      知夏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开。也许是保安巡夜时发现的?但保安为什么会有一件女士的羊绒开衫?而且这香气,这质感……

      她重新看向手中的衣服。浅米色,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下意识地将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香气更加清晰了。清冷,干净,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甜,像初绽的栀子被晨露浸润过。

      莫名的,她想起了昨天在资料室,沈清璃靠近时,身上传来的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好像……有点像。但又不太确定。

      她将开衫小心地叠好,抱在怀里。羊绒的温暖还残留在上面,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那张便签纸被她重新折好,放进自己校服衬衫的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她该走了。再晚,就会有早起的老师或学生来图书馆。

      知夏快速收拾好书包,将叠好的开衫仔细地装进一个干净的塑料袋——怕书包里的东西弄脏它。然后,她走到昨晚进来的那扇气窗前,推开,翻身出去。

      清晨的空气清凉而湿润,带着草木的清香。天空是鱼肚白的颜色,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浅浅的金红。校园里依旧安静,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啁啾。

      知夏抱着书包——里面装着那件不属于她的开衫——快步穿过操场。晨露打湿了她的鞋面,留下深色的印记。

      路过教学楼时,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三楼最东侧的那个窗口。

      那是高二理科重点班的教室。此刻窗户紧闭,空无一人。

      她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加快脚步,走向那个栏杆的缺口。

      翻出学校,走上清晨的街道。环卫工人已经开始打扫,早餐摊飘出食物的香气,城市正在缓缓苏醒。

      知夏混入逐渐增多的人流中,像一滴水汇入河流。没有人注意到她,没有人知道她昨晚经历了什么,更没有人知道,她怀里抱着一件带着陌生香气、写着一个温柔警告的开衫。

      她走到公交站,等待最早的一班车。手指无意识地伸进口袋,触碰到那张折叠起来的便签纸。粗糙的纸面,平滑的墨迹。

      小心感冒。

      三个字,像一个谜语,也像一个温柔的、无人认领的拥抱。

      公交车来了。知夏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苍白的脸和眼底淡淡的青影。

      她将书包抱得更紧了一些。隔着帆布和塑料袋,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件羊绒开衫柔软的触感,和那股清冷的、栀子花般的香气。

      车子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向后流淌。

      知夏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着倒影后飞速掠过的街道、树木、行人。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清晰得让她心惊:

      如果……真的是她呢?

      如果昨晚,沈清璃真的来过图书馆,真的看见了她蜷缩在角落,真的把衣服盖在她身上,真的写了那张纸条……

      那么,这算什么?

      同情?偶然的善意?还是一时兴起的施舍?

      知夏咬住下唇,用力到几乎要咬出血来。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这种被看见、被怜悯、被施舍的感觉。她宁愿像以前一样,透明地、安静地存在于世界的边缘,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可是……

      可是那件开衫真的很温暖。那股香气,真的让她在醒来时,有那么一瞬间,忘记了冰冷和恐惧。

      公交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知夏望向窗外,看见街角一家花店正在开门,店主将一桶桶鲜花搬到门外。新鲜的、带着水珠的百合、玫瑰、康乃馨,在晨光中舒展着花瓣,鲜艳欲滴。

      她的目光停留在一簇白色的栀子花上。花朵还未完全开放,绿色的花苞紧紧包裹着,只有一两朵微微绽开,露出洁白的花瓣和馥郁的香气。

      像极了那件开衫上的味道。

      绿灯亮了。公交车重新启动,花店被甩在身后。

      知夏收回目光,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

      无论那个人是谁,无论那是出于什么目的,她都会把衣服洗干净,找机会还回去。连同那张便签纸。

      她不欠任何人的。

      尤其是……不欠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她永远无法企及的人的。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向城市的另一头。晨光越来越亮,将车厢内每一个乘客的脸都照得清晰。

      知夏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那张便签纸上的三个字,和那股挥之不去的、清冷的栀子花香。

      像一场梦。

      却比任何梦境都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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