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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校园世界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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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高考的三天，迟昱觉得时间被无限拉长，又仿佛被压缩成一片空白。
学校里少了近三分之一的学生，尤其是高三楼层，那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突然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怪异的空旷和寂静。迟昱走在校园里，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那个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的清瘦背影，少了旧资料室门口可能出现的、安静等待或匆匆离开的身影，少了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独属于江屿的清冽气息。
他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上课，复习，打球，和同学插科打诨。表面看起来，他还是那个阳光开朗的迟昱。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缺了一块。那块地方被江屿留下的笔记和那个神秘的丝绒袋子占满了，沉甸甸的，又空落落的。
他把江屿的竞赛笔记珍藏起来，暂时没敢细看。那是江屿智慧的结晶，是带着硝烟味的战利品，他觉得自己还没到能从容翻阅的时候，仿佛那会玷污了笔记主人此刻正在战场上的专注。他只是偶尔摸一摸那个厚厚的文件袋，感受一下它的分量，心里就会奇异地踏实一点。
而那个深蓝色丝绒袋子，则成了他最大的心理负担和……慰藉。它被他小心地藏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拉链拉好，仿佛里面装着什么易碎品或者危险的秘密。江屿说“考完再看”，这四个字像一道咒语，也像一条不可逾越的界线。
有好几次，夜深人静，他复习到头脑昏沉时，会忍不住把那个小袋子拿出来，放在台灯下仔细观察。丝绒材质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触手柔软。袋子很轻，晃一晃，里面发出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纸片，又像是什么更小更精细的东西。他捏着系口的小绳，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巨大的好奇和渴望像虫子一样啃噬着他，几乎要冲破“考完再看”的禁令。
他想知道里面是什么。是江屿给他的“考后通行证”？是一个玩笑？还是一句……他不敢深想的话？
最终，理性或者说，对江屿话语近乎本能的遵从，总是战胜冲动。他会深吸几口气，像完成某种仪式般，将袋子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拉好书包拉链。然后继续面对眼前的习题，只是心思早已飘到了几天后，飘到了那个约定的旧资料室，飘到了拆开袋子的瞬间。
等待是煎熬的，尤其是在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下。迟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对另一个人的牵肠挂肚可以到这种程度。他会忍不住去搜索高考的新闻，关注天气，甚至在心底默默计算着每一场考试开始和结束的时间，想象着江屿坐在考场里的样子——是眉头紧锁，还是从容不迫？
他不再做那些带有强烈欲望的梦，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零碎、更温情的画面。有时是江屿把笔记递给他时，指尖无意的碰触；有时是夕阳下江屿虚拂过他头发时，那双琉璃色眼眸里沉淀的微光；有时仅仅是旧资料室里，两人并肩而坐时，衣袖偶尔摩擦的窸窣声。
这些细微的回忆，在等待中被反复咀嚼，发酵出一种更加醇厚、也更加磨人的思念。迟昱开始明白，他对江屿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最初那种懵懂的吸引和悸动。那是一种混合了钦佩、依赖、心疼、渴望靠近，以及一种强烈的、想要保护和被需要的复杂情感。想要站在他身边，不仅仅是作为学弟，甚至不仅仅是作为……喜欢他的人。而是作为一个可以与他并肩，可以分享他的疲惫与荣耀，可以进入他那个看似冰冷寂静的世界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些许恐慌，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清醒。他终于不再试图去给这份感情贴标签，去分析它“对不对”、“正不正常”。它就是存在着，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无法控制。而江屿……江屿那些看似随意的举动，那些精准的“钓”，那个在高考前夕郑重交给他的信物，似乎都在隐隐回应着什么。
高考最后一天下午，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仿佛穿透了空间，在南枫中学每个关注此事的人心里敲响。迟昱正在上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他抱着篮球，独自站在球场边缘，望向校门的方向。尽管知道江屿的考场不在这里，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望着，仿佛目光能穿越城市，看到那个人合上笔盖，走出考场的样子。
他会是什么表情？释然？疲惫？还是依旧没什么表情？
傍晚，迟昱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掏出来，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依旧简洁得令人发指：
“考完了。”
没有署名，但迟昱知道是谁。江屿大概是用了考场外临时买的电话卡。短短三个字，却像一阵强心剂，瞬间注入了迟昱等待得几乎麻木的四肢百骸。他握着手机，在原地蹦了一下，脸上不由自主地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引得旁边几个同学侧目。
他快速回复：“辛苦了！感觉怎么样？” 手指因为激动有些发抖。
等了很久，直到晚自习开始，手机才再次震动。
“还行。明天下午，旧资料室。”
依旧是陈述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时间、地点，明确无误。
迟昱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直到每个笔画都刻进脑子里。明天下午。旧资料室。终于……要来了。
那一晚，迟昱失眠了。不是焦虑，而是一种近乎亢奋的紧张。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现着这大半年来的点点滴滴。从最初的“任务”心态，到后来的困惑逃避，再到江屿不动声色的引导，那条逐渐绷紧的“线”，那个“高考之后”的约定……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明天下午。
那个丝绒袋子，也被他拿出来，放在枕边。黑暗里，他看不清它的颜色，只能感受到它柔软的存在。明天，他就可以打开它了。里面会是什么？江屿会说什么？他们之间那条悬置已久的线，是会就此绷断，还是会……系成更紧密的结？
各种可能性在他脑海里翻腾，让他心跳如鼓，又隐隐期待。
第二天，时间变得异常难熬。上午的课迟昱几乎没听进去，下午更是坐立不安。他早早收拾好书包，在旧资料室附近徘徊，却又不敢太早上去，怕显得自己太急切。
约定的时间一分一秒临近。迟昱终于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通往顶层的楼梯。脚步放得很轻，心跳声却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被无限放大，咚咚咚地敲打着他的耳膜。
旧资料室的门虚掩着。
迟昱停在门口，手心里全是汗。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最后，还是抬起手，轻轻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斑驳的木门。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下午的天光透进来。一个人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身形清瘦挺拔，正是江屿。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几天不见，江屿看起来似乎清减了一些，但眼神依旧清澈平静，甚至比高考前少了几分紧绷，多了一丝尘埃落定后的松弛感。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色长裤，不再是那身蓝白校服，少了几分距离感，却依旧干净得不像话。
四目相对。
迟昱喉咙发干，准备好的所有开场白都忘得一干二净，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两个字：“……学长。”
江屿看着他，琉璃色的眼眸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将他那份显而易见的紧张和期待尽收眼底。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灰尘漂浮的声音。
迟昱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书包，那里放着那个丝绒袋子。他张了张嘴，想问“你考得怎么样”，又想问“那个袋子……”，却都堵在喉咙里。
江屿似乎看出了他的无措，他走到那张熟悉的旧书桌旁，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然后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迟昱也坐。
迟昱依言坐下，书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盾牌。
“袋子，”江屿开口，声音因为几天的高强度用嗓和考后的放松，带着一丝难得的、慵懒的沙哑，“带来了吗？”
迟昱的心猛地一跳。他连忙点头，从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深蓝色丝绒袋，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丝绒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光，像一颗沉默的心脏。
江屿的目光落在袋子上，停留了几秒。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迟昱似乎看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打开吧。”江屿说，声音很轻。
迟昱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完成一件人生大事。他伸出手，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解开了系口的小绳。绳子松开，袋口微微敞开。
他看了一眼江屿。江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鼓励，或者说……默许。
迟昱垂下眼，将袋口撑开，伸手进去。
触手先碰到的是纸张的质感。他捏住，拿出来。
是两张被仔细折叠过的、硬质的纸片。他展开。
是两张票。市立天文馆最新穹幕电影的票。日期就在下周。正是他之前想邀请江屿去看，却被江屿用“票你留着自己去看吧”轻轻挡回的那场。
迟昱愣住了，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是……弥补吗？还是……
他继续往袋子里摸。指尖又碰到一个小小的、冰凉坚硬的东西。他拿出来，摊在掌心。
那是一枚钥匙。很普通的银色钥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甚至有些磨损，拴在一根简单的黑色皮绳上。
迟昱彻底懵了。他看看手里的电影票，又看看掌心的钥匙，抬头，困惑地看向江屿。
江屿迎着他的目光，琉璃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迟昱心上：
“电影票。之前，是我没准备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迟昱掌心那枚钥匙上。
“这把钥匙，”江屿继续说，语速很慢，仿佛在斟酌每一个字，“是我公寓的备用钥匙。”
迟昱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微微放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屿，又低头看看那把静静躺在他掌心的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皮肤。
江屿……把他公寓的钥匙……给了他？
这是什么意思？信任？接纳？还是……更深的，他不敢想象的含义？
江屿没有解释更多，只是静静地看着迟昱震惊失措的样子。然后，他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瞬间笼罩过来，让迟昱的呼吸更加困难。
“迟昱，”江屿叫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郑重的意味，“现在，高考结束了。”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迟昱的眼睛，不容他逃避。
“你，”江屿问，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吗？
关于那些混乱的感觉，关于那些无法定义的悸动，关于你对我，到底抱着怎样的心思。
悬置已久的线，在这一刻，被江屿亲手拽紧，拉到了迟昱的面前。
丝绒袋子的秘密已经揭开，电影票是过去的回应，钥匙是未来的许可。而那个关于“想清楚了吗”的终极问题，带着钥匙冰凉的触感和江屿专注的目光，沉甸甸地压了下来，不容回避。
迟昱握着钥匙和电影票，掌心一片汗湿。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江屿，看着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此刻却只映着自己慌乱倒影的琉璃色眼眸。
漫长的等待，无数的试探与拉扯，所有的困惑与期待，都凝聚在这一刻，这个昏暗的旧资料室里，这个简单的问句中。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干涩得发不出来。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