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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校园世界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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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资料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灰尘在仅有的一缕夕阳光柱中缓缓飘浮,却带不起一丝风响。迟昱的听觉里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血液冲刷过太阳穴的轰鸣。掌心那把钥匙冰凉坚硬,边缘的磨损硌着皮肤,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真实感。两张电影票的纸张则微微发烫,像两块小小的烙铁。
江屿的问题,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余音在他空白的脑海里一圈圈扩散,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
想清楚了吗?
关于什么?关于那些让他失眠的悸动,关于那些让他羞耻又渴望的梦境,关于看到别人靠近江屿时心里翻涌的酸涩,关于此刻掌心跳动着一枚进入江屿私人世界的通行证……
无数画面和感觉碎片呼啸着涌来,又迅速沉淀。消防通道里的混乱坦白,文化祭上的失控拉扯,寒冬里共享的温暖,旧书桌旁无声的陪伴,还有那句“我相信你能做到”……最后定格在眼前——江屿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琉璃色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惶恐,也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屏息的等待。
不是审视,不是逗弄,是等待。
等待他的答案。
迟昱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他想说“我想清楚了”,想说“我喜欢你”,想把心里翻腾了无数个日夜的情感倾泻而出。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串破碎的、连他自己都听不懂的音节。
他急得额头冒汗,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钥匙的边缘更深地陷进掌心。他看着江屿,眼神慌乱又急切,像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小兽,拼命想传达什么,却找不到出口。
江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或者说是……预料之中的了然?他微微向后,似乎要拉开一点距离。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迟昱胸中那团混沌的棉絮。
不行!不能让他走!不能让他露出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下,迟昱做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拉江屿,而是一把抓住了江屿刚刚收回去、还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他的手因为紧张而汗湿,微微发抖,力道却大得惊人,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蛮横和……孤注一掷。
江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低头,看着自己被迟昱紧紧握住的手。迟昱的手很热,掌心潮湿,紧紧包裹着他微凉的手指和手腕,热度透过皮肤清晰地传递过来,甚至有些烫人。
“我……”迟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发颤,却异常用力,“我没想清楚!”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圈因为激动和委屈微微发红。
江屿抬起眼,琉璃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等待。
“我没想清楚那些……乱七八糟的感觉到底是什么!”迟昱语速很快,像倒豆子,眼睛紧紧盯着江屿,仿佛怕一眨眼对方就会消失,“我也没想清楚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男生!这些……这些我都没想清楚!”
他喘了口气,握着江屿的手又收紧了几分,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浮木。
“但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我想清楚了我不想把钥匙还给你!”
他举起另一只握着钥匙的手,在空中晃了晃,金属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微弱的反光。
“我想清楚了我不想只跟你去看电影!”他指向桌上那两张电影票。
“我想清楚了……我不想你考完试就跟我没关系了!我不想你以后……用那种看别人的眼神看我!”迟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执着,直直地望进江屿眼底。
“我没想清楚那叫什么,”他最后,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般说道,“但我想清楚了,我想待在有你的地方。现在,以后,都是。”
话音落下,旧资料室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迟昱粗重的喘息声,和他自己狂乱的心跳。
他死死抓着江屿的手,因为用力,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江屿,胸膛起伏,脸上还残留着激动的红晕和一丝未散的慌乱,但眼神里那份混乱的迷雾,却仿佛被这番笨拙却激烈的宣言,驱散了不少,露出底下清晰而灼热的渴望。
江屿一直没有动。任由自己的手被迟昱紧紧攥着,任由那灼热的温度和湿意透过皮肤传递。他看着迟昱因为激动而微微湿润的眼睛,看着那张年轻脸庞上毫不掩饰的、混合着恐慌、倔强和赤裸情感的表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迟昱几乎以为自己的莽撞又搞砸了一切,心脏一点点沉下去时,江屿忽然动了。
他没有抽回手,反而微微翻转手腕,修长的手指从迟昱汗湿的掌心中挣脱出来些许,然后……反客为主地,轻轻握住了迟昱的手。
他的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般的坚定。
迟昱浑身一颤,像过电般僵住了。
江屿握着他的手,琉璃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底那片似乎永不解冻的冰湖,仿佛有细微的涟漪漾开,融化出些许真实的温度。
“没人要你还钥匙。”江屿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缓,却清晰无比地落入迟昱耳中,“也没人说,考完试就跟你没关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两张电影票,又落回迟昱脸上。
“电影,下周去看。”他陈述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片刻。迟昱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江屿的指尖安抚性地,很轻地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那触感冰凉,却带来一阵战栗般的酥麻。
“至于你那些‘没想清楚’,”江屿抬起眼,再次看向迟昱,琉璃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一闪而过,“可以慢慢想。”
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一丝掌控感的平静,却又分明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我等你。”江屿最后说,三个字,很轻,却重若千钧。
不是“我接受”,不是“我同意”,而是“我等你”。等你慢慢厘清,等你不再恐慌,等你走到可以坦然牵起这只手、而不只是慌乱抓住的那一刻。
这是一种极致的耐心,也是一种绝对的自信。他将他巢穴的钥匙交出,给他时间,等他成长,等他心甘情愿地、清楚地走进来。
迟昱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江屿近在咫尺的、平静却不再冰冷的容颜。心脏像是被温水流过,又酸又软,那股一直堵在胸口的、沉甸甸的恐慌和混乱,在这句“我等你”面前,奇迹般地开始松动、消散。
他好像……没有被推开。没有被嘲笑。他那些语无伦次、漏洞百出的“想清楚”,似乎被江屿听懂了,甚至……接受了。
江屿在等他。等他“想清楚”。
这个认知让迟昱的眼眶再次发热。他用力眨了眨眼,忍住那阵突如其来的酸涩,然后,小心翼翼地,更紧地回握住了江屿的手。这一次,不再是慌乱中的抓握,而是一种带着试探、却无比坚定的回应。
江屿任由他握着,没有拒绝。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窗棂斜射进来,恰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旧资料室里陈年的灰尘仿佛都在光柱中安静舞蹈。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没有更激烈的言辞。
只有一双交握的手,一个等待的承诺,和一个笨拙却无比真实的开始。
迟昱知道,那条悬置了许久的线,没有绷断。
它被江屿轻轻拾起,系在了他递出的那把钥匙上,也系在了他自己主动伸出的手上。
未来依然模糊,情感依然需要时间去沉淀和命名。
但至少此刻,他们站在了线的同一端。朝向同一个方向。
江屿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抽回手。迟昱下意识地握紧,不让他离开。
江屿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只是用另一只手,拿起了桌上的电影票,塞进迟昱校服胸前的口袋,动作自然。
“下周,别迟到。”他说,语气如常,仿佛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然后,他率先松开了手。微凉的指尖从迟昱掌心滑离,带起一丝细微的、令人眷恋的痒。
“走了。”江屿站起身,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他停下,没有回头。
“迟昱。”
“嗯?”
“钥匙,”江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促狭的意味,“记得收好。丢了,自己想办法。”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间。
迟昱一个人坐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掌心还残留着江屿手指微凉的触感和最后摩挲时那细微的战栗。胸前口袋里的电影票硬硬的,硌着他的心跳。
他慢慢摊开另一只一直紧握的手。那枚有些磨损的银色钥匙,静静躺在他汗湿的掌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而坚定的微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握紧,贴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心脏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而有力的节奏,沉稳地跳动着。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不一样了。